半夏小說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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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住到第五天的時候,沈螢已經把公寓裏所有的角落都摸清楚了。

他知道盛長夜的冰箱裏永遠放着雞蛋和西紅柿,知道廚房抽屜左手邊第三格是各種調料,知道客廳沙發右邊扶手上的布套有一點脫線——他第一天就看見了,第二天趁盛長夜上班的時候偷偷用針線縫了幾針,縫得不好看,但至少不會再往外抽絲了。

他也知道盛長夜的書桌右邊的抽屜是鎖着的。

那個抽屜他第一天來的時候就注意到了,在書桌最下面一層,銀色的小鎖扣,扣得嚴嚴實實的。沈螢沒問過裏面放着什麽。盛長夜平時桌上攤着的那幾頁紙就擱在桌面上,寫完的随手夾進旁邊的文件夾裏,從不往那個抽屜裏放。沈螢有時候在客廳看書,擡頭能看見書桌的方向,看見那個抽屜的拉手在燈下微微反着一小點光,像一只閉着的眼睛。

他告訴自己不要猜。

可人的心不是這樣關得住的。

那天下午盛長夜出去買醬油,說冰箱裏沒有了,晚上做紅燒排骨要用。沈螢一個人留在公寓裏,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翻一本從盛長夜書架上拿的小說。翻了幾頁眼睛就飄了,飄到書桌那邊,飄到那個鎖着的抽屜上。

他看了幾秒鐘,把目光移回書頁上。

又看了幾秒鐘。

他合上書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桌面上攤着一本攤開的筆記本,是盛長夜平時寫東西用的,字跡工整利落。沈螢沒有翻那本筆記本——他從來不碰盛長夜正在用的東西。他只是站在書桌前,低頭看了看那個抽屜的鎖扣。銀色的,很普通的小鎖,在文具店花幾塊錢就能買到的那種。

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開了。

他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往外看。夏日的午後很安靜,樓下的小區裏只有幾個老人在樹蔭底下下棋,蟬鳴一陣一陣的,像被曬暈了頭的鬧鐘在亂響。沈螢端着杯子,杯壁冰涼,水珠順着玻璃面滑下來,滴在他的腳背上。

他聽見大門響了。盛長夜拎着一瓶醬油走進來,在玄關換了鞋,擡頭看見沈螢站在廚房,問了句"乾嘛呢"。

"喝水。"沈螢舉了舉杯子。

盛長夜把醬油放進廚房,洗了手,走到客廳的時候目光往書桌那邊掃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沈螢幾乎以為是錯覺。可他還是捕捉到了——盛長夜看的是那個抽屜的方向。

那天晚上吃過飯,盛長夜在客廳看電視,沈螢坐在旁邊擇第二天要用的青菜。電視裏放着本地新聞,聲音不大不小地響着,沈螢的手裏掐着一根豆角,把兩頭的蒂摘掉,又把筋撕下來。

"哥,"他說,"你平時寫東西,都寫什麽?"

盛長夜的眼睛沒有離開電視屏幕:"工作上的。"

沈螢"哦"了一聲,手裏的豆角掐斷了。他把斷成兩截的豆角放在盤子裏,又拿起下一根。

電視裏新聞放完了,開始放天氣預報。沈螢把那盤擇好的豆角端去廚房,回來的時候在盛長夜旁邊的位置坐下了。兩個人中間隔了一個靠墊的距離,不遠不近的。

"哥。"沈螢又開口。

"嗯。"

"你有沒有什麽……不想讓人看的東西?"

他問出來就後悔了。這話問得太直白了,直白到像在敲一扇明知道不該敲的門。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耳朵裏咚咚地響,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

盛長夜轉過頭來看他。客廳裏的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的一半臉照得亮堂堂的,另一半沉在陰影裏。他看着沈螢,眼神裏那種很深很深的東西又浮上來了,像冰面底下的水流,悄無聲息地湧動着。

"每個人都有不想讓人看的東西。"盛長夜說。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靜,可沈螢聽出了那平靜底下的某種收緊,像琴弦被擰到了極限的微微繃響。

沈螢沒再問了。他把目光收回去盯着電視屏幕,屏幕上那個天氣預報員正指着地圖說"未來三天我省大部分地區以晴熱天氣為主",他的眼睛盯着那張地圖,一省一省地看過去,可一個字都沒過腦子。

那天晚上他回自己房間之前,經過盛長夜的書桌。那個抽屜還是鎖着的,銀色的鎖扣安安靜靜地阖着。他在書桌前站了一秒鐘,沒有低頭去看,只是看着桌面上那盞合着的臺燈。

他回了房間,關上門,靠着門板站了一會兒。

其實他隐隐約約能猜到一些。那張錢包裏的照片,那個鎖着的抽屜,盛長夜有時候忽然沉下去的表情。那些東西零零碎碎地散落在過去這幾年的記憶裏,像拼圖的碎片,他手裏攥着幾塊,拼不出完整的畫面,可他已經能看出來那畫面大概是什麽色調了。

不是暖的。

他心裏忽然湧上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他不知道自己怕什麽——怕那張照片是別人,怕那個抽屜裏鎖着別人的東西,怕盛長夜心裏住着的人不是他。又或者他怕的是別的,怕盛長夜的那些沉默和躲避其實跟他沒有關系,他費了那麽多力氣想要靠近的人,心裏裝着的風景跟他毫無關系。

他在床沿坐下來,雙手撐在床墊上,指尖陷進淺藍色的棉布裏。

窗外的蟬鳴還在響着。晚風從窗戶縫裏鑽進來,吹得窗簾微微鼓起來又落下去。沈螢看着那扇窗簾鼓起來又落下、鼓起來又落下的樣子,覺得自己像那扇窗簾,被什麽東西吹着,不由自主地往外探,又被什麽東西拉回來,退了又進,進了又退。

隔壁房間傳來腳步聲。盛長夜大概是去廚房倒水了,腳步聲經過他的門口,頓了頓。沈螢屏住了呼吸。

那腳步聲又往前去了。廚房的水龍頭響了一下,然後腳步聲折返回來,經過他門口的時候又頓了一下,然後進了隔壁房間,門關上了。

沈螢把那口氣呼出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了一些。夜風湧進來,比他想象中涼,吹在他發燙的臉上。他趴着窗臺往外看,樓下的路燈亮着,在夏夜的樹葉間投下一團團昏黃的光。遠處有人家的燈還亮着,星星點點的,像墜落在地面上的碎星星。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關窗回身,從書包裏把那本海子詩集拿出來。翻到夾着全家福的那一頁,他把照片抽出來,翻到背面,看着自己寫的那幾行鉛筆字。二零零三年的冬至,二零零四年的除夕。他在那兩行字下面空了一行,鉛筆尖懸在上面,遲遲沒落下。

他不知道該寫什麽。

過了好一會兒他把照片翻回來,看着全家福上盛長夜的臉。他伸手用指尖碰了碰照片裏盛長夜的輪廓——肩膀的線條,衣領的弧度,嘴角抿着的那條線。冰涼的相紙在他指腹底下,什麽溫度都沒有。

他合上書,把照片夾回去,放回書包裏。

關了燈躺下來的時候他心想,明天還有紅燒排骨吃呢。盛長夜說的,晚上做紅燒排骨,讓他幫忙剝蒜。

他把那些亂糟糟的心思往下壓了壓,像把一團揉皺的紙塞進口袋裏。塞不太進去,鼓鼓囊囊地硌着,但至少不會被人看見。

明天吃排骨的時候,他還是要笑。還是要喊"哥,再來一碗"。

還是要假裝自己什麽都沒想、什麽都沒猜、什麽都沒怕。

窗外的蟬鳴突然停了。整個夏夜一下子安靜下來,安靜到沈螢能聽見隔壁房間盛長夜翻了個身的聲響,床墊的彈簧壓下去又彈起來的細響。

沈螢把被子拉過頭頂。

他在黑暗裏長長地、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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