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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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
沈螢是被窗外的光晃醒的。夏天的天亮得早,五點剛過窗簾就被太陽曬得透了亮。他翻了個身想再眯一會兒,翻到一半忽然想起來今天是住在這兒最後一天,明天盛長夜要送他回家了。
他躺了兩秒,然後坐起來。
客廳裏安安靜靜的。盛長夜應該還在睡。沈螢輕手輕腳地洗漱完,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經過客廳的時候他習慣性地往書桌那邊看了一眼——平時擺得整整齊齊的桌面今天有些不一樣。筆記本攤開着,旁邊擱着一支沒蓋筆帽的鋼筆,像是昨晚寫東西寫到很晚忘了收。
沈螢走過去想幫他合上筆記本。
走近了他才發現,書桌右邊那個抽屜今天沒有鎖。銀色的小鎖扣松着,搭扣翹起來一小截,像一只忘了阖上的眼睛。
沈螢的腳步頓住了。
他站在書桌前,手裏握着那杯水,目光落在那個微微翹起的鎖扣上。太陽從窗戶照進來,在桌面拉了一條明亮的斜線,正好照在抽屜的縫隙處。
只要他伸手,就能拉開。
沈螢的手指在水杯壁上收緊了一下,玻璃面上一片水霧。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安靜的客廳裏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在耳膜上擂着。
他看了那個抽屜幾秒鐘。
然後他端着水杯轉身走了。
他走到陽臺上,靠着欄杆,把杯子裏剩下的水一點一點喝完了。樓下的樹蔭裏已經有人在遛狗了,晨光把小區裏的一切都照得新鮮而明亮,草葉上的露珠閃着細碎的光。沈螢看着那個遛狗的人從路的這一頭走到那一頭,又從那頭走回來,狗繩子一抖一抖的,尾巴搖得歡快。
他喝完最後一口水,轉身回了客廳。
他把空杯子放進廚房水池裏,洗了手。然後他又走到了書桌前。
抽屜的鎖還是松着。
沈螢沒有去碰那個抽屜。他站在書桌前,目光落在攤開的筆記本上。風從窗口吹進來,把書頁吹得翻了幾頁,他下意識地伸手按住。手指按住書頁的時候,他看見頁面夾層裏露出一角什麽東西——格子紙的邊緣,發黃了,邊角磨得起了毛。
沈螢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認得那種格子紙。初中用的作業本,綠色的格子線,紙面粗糙,是學校統一發的那種最便宜的草稿本。他初中的時候所有的作業都寫在這種本子上。
他慢慢地、慢慢地,把那一角紙抽了出來。
一張作業本的格線紙,已經被折得皺皺的,中間有兩條深深的折痕,像是被人翻開看過很多次又合上很多次。紙面上是一首詩——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鋼筆抄的,字跡歪歪扭扭的,有些字的筆畫因為鋼筆出水不順斷了線條,留下一個個細小的墨點。
沈螢認出了自己的字。
他怔住了。
那一瞬間他腦子裏有什麽東西轟地炸開了,像過年時候埋在雪地裏的摔炮,被一腳踩上去,猝不及防地爆出一聲脆響。他握着那張紙的邊角,指腹摩擦着粗糙的紙面,那紙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角的墨跡因為反複觸摸而暈開了一些,像一片洇濕的苔。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盛長夜生日的時候。他那時候初二還是初三?盛長夜在省城讀大學,寒假回來過生日。沈螢沒什麽錢,也不知道該送什麽,就在作業本上撕了一頁紙,抄了一首他覺得最好聽的詩。抄完了他覺得太寒碜了,猶豫了半天要不要送出去。最後還是在某個晚飯後趁盛長夜去陽臺接電話的時候,悄悄把那張紙夾進他放在茶幾上的書裏了。
後來他再沒問過盛長夜有沒有看到。他以為那種不值錢的東西,盛長夜大概随手就扔了。
可現在這張紙就躺在他手心裏。泛黃的邊角,淩亂的折痕,被摸得發軟的紙面。它被仔細地夾在筆記本的夾層裏,放在一個鎖着的抽屜裏。
沈螢的喉嚨發緊。他把那張紙舉到面前,湊近了看。上面是他抄的那首詩,十六個字——"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字跡幼稚,寫"海"字的時候三點水寫得歪了,那個"開"字的豎鈎也少了最後一挑。
他那時候十五歲。喜歡一個比自己大了好幾歲的人,不知道該怎麽表達,就在作業本上抄了一首詩,偷偷塞進對方書裏。他以為這件事跟青春裏其他無疾而終的秘密一樣,被灰塵蓋住,被時間忘記。
可它沒有被忘記。
沈螢握着那張紙,喉嚨堵得發疼。他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的、從卧室方向過來的。他整個人僵住了,手指攥着那張紙的邊角,攥到指甲發白。
"沈螢。"
盛長夜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不遠不近的,帶着剛睡醒的沙啞。
沈螢沒有轉身。
他聽見腳步聲走近了,停在他身後大概一步的距離。他能感覺到盛長夜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落在他手裏那張皺巴巴的格線紙上。
"……哥。"沈螢開口了,聲音比他預想中啞。
身後安靜了幾秒。然後盛長夜往前走了半步,走到他旁邊。沈螢偏過頭看他——他穿着件白T恤,頭發睡得有點亂,眼睛好像也沒完全睜開。可他的目光落在沈螢手裏那張紙上,落得很深。
"你看到了。"盛長夜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比沈螢想象中平靜。可沈螢看見了他垂在身側的那只手——指節微微收攏着,像在克制什麽東西。
"這個,"沈螢舉起那張紙,聲音有點抖,"你一直留着?"
盛長夜沒有回答。他看了那張紙一會兒,然後把目光收回去,看向窗外。夏日的晨光照在他的側臉上,把他微微抿着的嘴角和繃緊的下颌線照得一清二楚。
"留着。"他說。聲音輕了半度。
沈螢攥着那張紙,指腹上的觸感讓他想起很多事。想起他十三歲那年第一次吃盛長夜包的餃子,偷偷藏了一只在碗底。想起那杯涼了的牛奶,想起那個除夕夜金色的煙花。想起盛長夜錢包裏那張照片的一角,白色的、磨砂面的、邊角微微卷起的。
"你錢包裏那張照片,"沈螢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是不是也是我。"
這句話說出來的瞬間他覺得自己像站在懸崖邊上,已經把腳伸出去了一半。收不回來了。他看着盛長夜,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收得更緊了一些,指節泛了白。
窗外有風吹進來,把他手裏的格線紙吹得嘩啦響了一下。沈螢把那紙攥穩了,目光沒有移開。
盛長夜轉過頭來看他。
他們的目光在晨光裏撞上。沈螢看見盛長夜的眼睛裏有一種他從沒見過的東西——像是冰面裂開了一條縫,底下看不見底的水湧上來了一些。那個人的眼睛裏藏着太多沈螢讀不懂的情緒,複雜的、壓抑的、被鎖了很久的。
"是。"盛長夜說。
一個字。
沈螢的呼吸停住了。
他握着那張紙,紙的邊角硌着他的掌心。他看着盛長夜,看見他在說完那個字之後微微別開了目光,像是不太習慣被人看到這一面。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動了動,最終還是抿成了一條線。
沈螢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他手裏攥着那張十六歲的自己寫的詩,攥了六年的詩。他忽然明白了那個鎖着的抽屜裏放着什麽——放着那些他以為被丢掉了的、不值一提的、被時間卷走了的東西。
可盛長夜把它們鎖起來了。
鎖起來了,好好放着,翻了很多遍。
"哥,"沈螢往前走了半步,靠得近了一些。他能聞見盛長夜身上那種剛睡醒的溫熱氣息,混着皂角的淡香,"那張照片,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放在錢包裏的?"
盛長夜沒有看他,目光落在窗臺上那盆綠蘿的葉子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很低:"你來盛家的第一天。"
沈螢的心猛地塌了一塊。
他想起來那天。十二歲的冬天,他站在盛家門口,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襖,頭發亂糟糟的,仰着臉看鏡頭,眼睛被雪地的反光晃得眯起來。他那時候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拍那張照片的人是誰,不知道那張照片後來會被塞進一個人的錢包裏,貼身帶着,從冬天帶到夏天,從盛家帶到省城,從十八歲帶到二十四歲。
"我那天,"盛長夜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更輕了一點,輕到像是被風一吹就散了,"本來不想回來的。"
沈螢攥緊手裏的紙。
"媽打電話叫我回來說你到了,我挂了電話在學校門口站了十分鐘。"盛長夜微微偏了偏頭,下巴的線條在晨光裏繃着,"後來還是回來了。"
沈螢看着他,看着他的側臉,看着他那雙垂下來的眼睫。他心裏有一塊地方被什麽東西用力地撞了一下,撞得生疼,疼裏又泛着一種近乎酸楚的暖。
"哥。"沈螢啞着聲音叫他。
盛長夜終于把目光轉回來了。他看着沈螢,看着他泛紅的眼眶和發白的指節,看着那張被攥了六年的紙在他手裏輕輕地抖。他的嘴唇動了動,伸出手來,在沈螢的腦袋上按了一下。
掌心乾燥溫熱,和很多年前那個除夕夜一模一樣。
"別哭。"盛長夜說。
沈螢這才發現自己眼角真的濕了。他吸了一下鼻子,把那張紙小心翼翼地疊好,疊成原來的那兩條折痕,然後放回盛長夜的筆記本夾層裏。他放得很慢,很小心,像在放一件碎了就拼不回來的東西。
"我不哭。"他說。
他擡起頭來看盛長夜,眼眶還是紅的,嘴角卻彎起來了。晨光從窗外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拉成兩道并排的暗色。沈螢站在那道光裏,看着盛長夜微亂的頭發和沒睡醒似的眼睛,忽然很想做一件事。
他伸出手,把盛長夜左邊頭發上翹起來的那一绺按了下去。
盛長夜沒有躲。
他的目光在沈螢臉上停了一會兒,停得很安靜。然後他轉過身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停下來,頭也沒回地說:"早飯吃面。"
沈螢還站在原地。他看着盛長夜走進廚房的背影,看着他在竈臺前彎腰去拿鍋的樣子,看着晨光從廚房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肩上的那塊光斑。
他把手舉到面前看了看。剛才按過盛長夜頭發的手指指尖還殘留着一點觸感——軟的,溫的,帶着早晨剛睡醒時微微的蓬松。
沈螢彎起嘴角。
他走到廚房門口,倚着門框往裏看。盛長夜正在往鍋裏倒水,水龍頭嘩嘩地響着。沈螢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說:"哥,今天的面讓我煮。"
盛長夜回過頭看了他一眼:"你會?"
"你教我。"
盛長夜把鍋放回竈臺上,往旁邊讓了讓,把位置騰出來。沈螢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伸手擰開火,藍色的火苗跳了一下。
晨光越來越亮了,把整個廚房都照得暖洋洋的。兩個人并肩站在竈臺前面,鍋裏水開始冒泡,咕嘟咕嘟地響。
沈螢低頭看着那鍋水慢慢燒開,心裏有一句話翻來覆去地滾着。他沒有說出口,可他确定了一件事——那個鎖着的抽屜裏,盛長夜鎖着的不是什麽別人。是他。一直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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