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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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鍋水燒開的時候沈螢還在發愣。他看着氣泡從鍋底升起來,一個接一個地破在水面上,白煙袅袅地往上升。盛長夜從他身側伸手拿了一把挂面,遞到他手邊。
"放進去。"
沈螢接過來,把挂面散開下進鍋裏。面條落進沸水裏立刻軟了下去,他用筷子攪了攪,防止粘在一起。盛長夜在旁邊把雞蛋磕進碗裏打散,筷子在碗沿上敲出清脆的響。兩個人沒說話,廚房裏只有水的咕嘟聲和筷子碰碗沿的聲音。
沈螢低着頭攪面,餘光裏盛長夜的手在竈臺邊上移動——拿鹽,拿醬油,拿蔥花。那些動作他看了十天,每一個都熟悉了,可今天看起來又不一樣。盛長夜的手指每一次碰到他的指尖,都像在他皮膚上輕輕燙了一下。
面煮好了。沈螢把面挑進兩個碗裏,盛長夜在上面澆了蛋花和蔥花,又淋了一圈香油。兩碗面端上桌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從窗口照進來,在餐桌上鋪了一桌亮堂堂的光。
沈螢坐下來,拿起筷子。他低頭吃了一口,面條筋道,湯底鮮美,蛋花嫩嫩的。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什麽,擡頭問盛長夜:"哥,你早上是不是專門給我煮的面?"
盛長夜正低頭喝湯,聞言擡眼看了他一下,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吃你的。"
沈螢笑了一下,繼續低頭吃。他吃得比平時慢一些,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把面和湯的味道都記住了。吃完面他把碗收去廚房洗了,盛長夜站在旁邊把瀝水架上的碗擦乾。兩個人的手在水龍頭下面交替着伸過來,水流聲嘩嘩的,偶爾手背碰一下,誰都沒有躲。
洗完碗盛長夜去換了衣服,從卧室出來的時候穿了一件淺色的襯衫,袖子卷到小臂。他看了一眼沈螢,說:"今天我沒事,帶你去個地方。"
沈螢擦了手跟在後面。下樓的時候電梯裏只有他們兩個人,沈螢看着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他站在盛長夜旁邊,中間隔了一拳的距離,可他忽然覺得有什麽東西把那一拳的距離填滿了——細密的、看不見的、像水一樣的東西。
車開了大概四十分鐘,出市區了。窗外的樓房漸漸變矮,變成了大片的農田和零星的村莊。沈螢看着窗外掠過的景色,田野裏綠油油的莊稼被風吹得翻起一片一片的波紋,天很藍,藍得像被水洗過的玻璃。
車停在一片湖水旁邊。湖不大,四面環着矮山,山上的樹綠得發黑。湖面上浮着幾朵蓮花,粉白粉白的,葉子大得像盤子。岸邊有一棵很大的柳樹,枝條垂到水面,在風裏輕輕地拂着。
沈螢下了車,站在湖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是水草和泥土的氣味,混着一點荷葉的清香。他回過頭看盛長夜,盛長夜正從後備箱裏拿東西出來——一個野餐墊,一袋水果,還有一壺水。
"你什麽時候準備的?"沈螢接過野餐墊。
盛長夜關了後備箱,拎着水果走過來:"早上你煮面的時候。"
沈螢看着他拎着水果走過來的樣子。襯衫下擺被風吹起來一點又落下去,他走過來的時候目光落在沈螢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去看湖面。
兩個人在湖邊找了一處平坦的草地鋪了墊子坐下來。沈螢脫了鞋,把腳伸到草地上,草葉有點紮腳,涼絲絲的。盛長夜在他旁邊坐下,把水果袋打開,裏面是洗好的葡萄和切好的西瓜。沈螢拿了一顆葡萄放進嘴裏,汁水在舌尖上爆開,甜得微微發酸。
"你怎麽找到這兒的?"沈螢問。
盛長夜靠在身後那棵柳樹的樹乾上,雙手枕在腦後,看着湖面。"以前跟同學來過一次。"
"也是畢業那年?"
"大一。"盛長夜說。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大一來過一次,後來沒再來。"
沈螢又拿了一顆葡萄。他剝着葡萄皮,紫紅色的汁水沾在手指上,他把皮放在旁邊的紙巾上,把果肉送進嘴裏。盛長夜靠着樹乾半眯着眼,像是很放松,又像在想什麽。柳枝垂下來在他的肩側晃着,偶爾拂過他的襯衫袖子。
"哥,"沈螢把葡萄咽下去,"為什麽後來沒來了?"
盛長夜沒有立刻回答。他睜開眼看着湖面,柳枝的影子在他臉上晃來晃去。過了好一會兒他說:"後來沒人陪。"
沈螢的心口被這句話燙了一下。他看着盛長夜的側臉,看着他被柳枝影子拂過的下颌線,看着他那雙半阖的眼睛。夏天的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着荷葉和水草的清苦氣味,把沈螢的劉海吹亂了。
"以後我陪你來。"沈螢說。
盛長夜偏過頭看他。兩個人的目光在柳樹的碎影裏碰了一下。沈螢看見盛長夜的眼睛裏有光的碎屑在動,像湖面上的波紋被風吹散了又聚攏。
盛長夜沒有說話。他伸手從水果袋裏拿起一塊西瓜遞過來。沈螢接了,咬了一口,西瓜很甜,甜到嗓子眼都膩了。他嚼着西瓜,眼睛看着湖面上那幾朵粉白的蓮花,一只蜻蜓停在蓮蓬上,翅膀在太陽底下透得發亮。
那天下午他們坐在湖邊坐了很久。有時候說話,有時候不說話。不說話的時候湖面安安靜靜的,偶爾有魚翻起一個水花,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碰到岸邊就散了。沈螢把吃剩的西瓜皮摞在旁邊,手撐在草席上,上半身微微向後仰着,陽光透過柳樹枝條的縫隙在他臉上篩下一片細細碎碎的光斑。
"哥,"他又開口了,"你以後會一直在省城嗎?"
盛長夜還是靠着樹乾,眼睛半阖着。他說:"大概吧。"
"那我畢業了也留省城。"
盛長夜睜開眼,偏過頭看他。他的目光在沈螢臉上停了幾秒,像在辨認什麽。然後他重新靠回去,看着湖面,聲音低低的:"你留不留,看你自己。"
沈螢"嗯"了一聲,沒再說。他低下頭拔了一根草葉,在手指上繞了兩圈又松開。草葉的斷口處滲出一小滴青綠的汁液,他把那滴汁液抹在另一根草葉上,草葉被染濕了一塊,顏色變深了。
太陽漸漸往西走的時候他們收拾東西回去了。沈螢把野餐墊疊好放進後備箱,上車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湖。夕陽正從西邊的山頂上落下去,把整個湖面燒成一片碎金的顏色。那幾朵蓮花在金色裏變成了一朵朵剪影,貼着水面,安靜地浮着。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系好安全帶。盛長夜發動了車,看了他一眼說"累不累",沈螢搖了搖頭。車開出那片湖區的時候他貼着車窗往後看,看着那片金色的湖面越來越小,最後被山擋在了後面。
可他心裏知道他會再來的。
回到公寓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兩個人簡單吃了晚飯,沈螢去洗了澡出來,頭發還濕着,在客廳裏擦。盛長夜坐在沙發上翻一本書,看見他濕漉漉的頭發,放下書站起來,從浴室拿了條乾毛巾遞給他。
"擦乾了再睡,濕着睡頭疼。"
沈螢接過來,按在頭上胡亂擦了幾下。毛巾遮住了他的視線,他聽見盛長夜好像笑了一聲,很輕,但他聽見了。他把毛巾拉下來,看見盛長夜正看着他,嘴角的弧度還沒完全收回去。
"笑什麽。"
"笑你擦頭跟狗似的。"
沈螢愣了一下。盛長夜很少開這種玩笑,他下意識地回了一句"我要是狗你就是遛狗的人",說完兩個人對看了一眼,沈螢先憋不住了,噗地笑出來。盛長夜嘴角也彎了彎,轉身往自己房間走。
"早點睡。"他說。
"哥。"
盛長夜在卧室門口停下,回過頭。
沈螢握着那條毛巾站在客廳裏,頭發還是濕漉漉的,一滴水從發梢滑下來滴在他鎖骨上。他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太多了,最後挑了一個最簡單的說出來:"那張詩,我抄的時候是初三。"
盛長夜看着他,沒有打斷。
"你生日那天晚上我偷偷放你書裏的,"沈螢的手指絞着毛巾的邊角,"我以為你扔了。"
盛長夜靠在卧室門框上,手搭在門把手上。客廳的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沈螢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長長的,一直延伸到盛長夜腳邊。
"沒扔。"盛長夜說。
沈螢看着他,喉嚨裏又泛起那種酸酸脹脹的感覺。他深吸了一口氣把它壓下去,彎起嘴角說:"嗯,我知道了。"
盛長夜又看了他兩秒,然後推開門進房間了。門沒完全關上,留了一條縫,暖光從縫裏透出來一道。
沈螢站在原地,把毛巾疊好搭在椅背上。他走到玄關關了客廳的燈,只留了一盞夜燈。經過盛長夜房間門口的時候那道門縫裏透出來的光映在地板上,暖黃色的,窄窄的一條。他低頭看着那條光,看了幾秒鐘,然後走回自己房間。
關上門之後他靠着門板站了一會兒,手裏空空的,什麽也沒拿。可他覺得自己掌心熱熱的,像握了一團小小的火,不燒手,只是暖着。
窗外又開始有蟬鳴了。夏夜的蟬聲在黑暗裏顯得特別遠又特別近,像從很遠的山上傳來又像就在耳朵旁邊。沈螢躺下來,手搭在胸口上,感覺到心跳平穩而有力地跳着。
今天他看到了那張詩。盛長夜說了"沒扔"。他們一起坐在湖邊吃了西瓜,看了日落,盛長夜笑他擦頭跟狗似的。
他忽然覺得這個夏天過得太快了。
可他又覺得沒關系。夏天過完還有秋天,秋天過完還有冬天。盛長夜說了"以後你留不留看你自己",可他自己說了"以後我陪你來"。他說話算話。
沈螢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他想,明天回家了,要好好陪盛太太待幾天,然後下個周末再找借口來省城。或者不用借口。他就直接跟盛長夜說他想來,反正那張詩已經被發現了,那個抽屜也被看見了,他沒有什麽好藏的了。
他彎起嘴角。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裏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白線。沈螢看着那條白線,覺得它很像某條路的開始。
路的盡頭有什麽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路的旁邊走着一個人。
那就夠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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