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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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會之後,沈螢跟盛長夜之間的什麽東西變了。
像一條河,原本兩股水各自流着,中間隔了一道堤壩。那天晚上有人把那道堤壩推了一個缺口,水就混到一起了,流着流着就分不清哪股是哪股了。
回到公寓之後沈螢在玄關換鞋,盛長夜在身後關上門。咔嗒一聲鎖扣落下來,沈螢直起身,兩個人隔着玄關那一小片地站着。客廳的燈沒開,只有廚房裏一盞夜燈亮着,昏昏黃黃的,把兩個人都籠在模糊的暖色裏。
沈螢看着盛長夜。盛長夜也看着他。
"哥,"沈螢說,"你今天牽我手了。"
盛長夜靠着門板,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燈光從他側後方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勾得柔和了一些。他看着沈螢,過了一兩秒才說:"嗯。"
"為什麽?"
盛長夜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沈螢臉上停着,像是要确認什麽。然後他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往前走了一步,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手給我。"
沈螢把手放進他的掌心。盛長夜握住了,和晚上在街上一樣,指節扣住他的指縫,力度不輕不重。他的手比沈螢大一些,包着沈螢的手,掌心的溫度傳過來,穩穩的。
"這個,"盛長夜低頭看了一眼交握的手,"你猜為什麽。"
沈螢的耳朵燙得厲害。他抿了抿嘴,把目光從交握的手上移到盛長夜臉上。他也往前走了一步,兩個人之間只剩了半個拳頭的距離,近到他能看清盛長夜睫毛在夜燈下投出來的陰影。
"我猜,"沈螢的聲音有點緊,他清了清嗓子,"你跟我想的一樣。"
盛長夜看着他,目光裏那層薄薄的冰面好像又化開了一些。他沒有說話,只是握着沈螢的手更緊了一點,拇指在沈螢的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
那天晚上沈螢回房間的時候是飄着走的。他關上門之後就靠在門板上笑,笑得肩膀都抖了。他把那只被盛長夜牽過的手舉到面前翻來覆去地看,指節、手背、掌心,每一個角落都看了。看完了他又把手貼在自己臉上,掌心還殘留着盛長夜握過的那一點餘溫,貼在臉上燙燙的。
他在床邊坐下,緩了好一會兒才把心跳壓下去。然後他打開那個牛皮封面的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拿起筆寫了一行字:"二零零五年正月初二,老街燈會,他牽了我的手。他問我猜不猜得到為什麽。我猜到了。"
他寫完合上本子,塞回抽屜裏。然後躺下來,把被子拉過下巴。隔壁房間傳來盛長夜走動的腳步聲,輕輕的,過了一會兒水龍頭響了,再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又折回來了,隔壁的門關上了。
沈螢側躺着,面朝牆壁的方向。牆壁薄,他能聽見那邊偶爾有動靜——床墊彈簧壓下去的細響,翻書頁的聲音,開關的咔嗒聲。那些細微的聲響從牆那邊傳過來,以前沈螢覺得它們像隔着一層很厚的東西,現在他覺得那些聲音貼着耳朵響,近得像盛長夜就在他旁邊。
他閉上眼,彎着嘴角睡着了。
後來的日子兩個人之間的氛圍變得微妙而柔軟。沈螢發現盛長夜開始主動做一些以前不會做的事——比如他做飯的時候會讓沈螢站在旁邊看着,時不時問一句"鹹淡行不行",比如他在客廳看電視的時候會把旁邊那個空位置留出來,比如有一天早上沈螢起床發現自己的拖鞋被從門口挪到了床邊,整整齊齊地擺着。
沈螢也沒說什麽,只是每天做飯的時候站得更近了一些,看電視的時候坐得更近了一些,把他的拖鞋又挪回盛長夜拖鞋旁邊,并排放着。
有一天下午盛長夜在書房寫東西,沈螢窩在客廳沙發上看書。看着看着他忽然想進去看看盛長夜在寫什麽,就端着水杯走到書房門口,倚着門框往裏看。盛長夜坐在書桌前,筆記本攤開,鋼筆夾在指間。他聽見動靜擡起頭,看見沈螢站在門口,就停筆了。
"怎麽了?"
"沒怎麽,"沈螢走過去,把水杯放在桌角,"渴了。"
盛長夜看了一眼水杯,又看了一眼沈螢。他伸手把水杯拿起來喝了一口,放回原處。沈螢沒走,他在書桌旁邊站着,低頭看着盛長夜攤開的筆記本。上面寫着一些工作上的東西,字跡工整利落,一行一行的。
沈螢看了一眼就看懂了那是工作文檔。他移開目光去看書架上的書脊,陽光從窗口照進來,把空氣中的細小塵埃照成一道道斜斜的金線。他伸手去撥了一下那些金線,塵埃在他的手指間散開又聚攏。
"沈螢,"盛長夜叫他。
沈螢轉過頭來。盛長夜靠着椅背,微微仰着頭看他。午後的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的左臉上鋪了一片暖白,睫毛尖上綴着一點光。
"你過來一下。"他說。
沈螢走過去。盛長夜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腕,輕輕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帶了一下。沈螢順勢往前邁了半步,站在盛長夜兩腿之間,低頭看着他。這個角度讓盛長夜不得不仰起頭來看他,陽光在兩個人之間流淌着。
盛長夜仰着頭看了他幾秒,然後松開了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握住了。和那天在燈會上一樣,十指相扣,掌心貼着掌心。他低下頭,把額頭輕輕抵在沈螢的手背上,停了一會兒。
沈螢沒有動。他低頭看着盛長夜的發頂,看着他的頭發在陽光下泛着一層淺褐色的光。盛長夜的額頭貼着他的手背,溫熱的,輕輕的。他就那麽抵着,像一只走累了在路邊歇腳的鳥,落在一根樹枝上,短暫地、安靜地歇一會兒。
"哥,"沈螢的聲音很輕,"你怎麽了?"
盛長夜的額頭還貼着他的手背,過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說了一句:"沒什麽。就想靠一會兒。"
沈螢沒再問。他站着沒動,另一只手擡起來放在盛長夜後腦勺上,輕輕摸了摸他的頭發。盛長夜的頭發軟軟的,在指腹底下溫順地塌着。
窗外有風吹進來,把書桌上的紙頁吹得嘩啦響了一下。可兩個人誰都沒去管。沈螢就站在那束午後的陽光裏,一只手被盛長夜握着,另一只手放在他的頭頂上。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好像沒做過比這更正确的事。
過了大概一兩分鐘盛長夜松開他的手直起身來,恢複了平時的樣子。他清了清嗓子,把筆記本合上,站起來說"晚上想吃什麽"。沈螢說随便,盛長夜就說那吃魚。他走出書房往廚房去了,沈螢還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上面還留着一點額頭抵過的溫度,淺淺的。
他彎起嘴角,跟去了廚房。
那天晚飯兩個人吃得比平時慢。盛長夜做了清蒸魚,加了蔥絲和姜絲,淋了熱油,魚的鮮味在熱油澆上去的一瞬間炸開來,滿屋子都是。沈螢坐在桌邊夾魚肉,挑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放進盛長夜碗裏,盛長夜頓了一下,夾起來吃了。
吃完之後沈螢洗碗,盛長夜站在旁邊擦盤子。兩個人在狹小的廚房裏擠着,手肘碰到手肘,肩膀碰到肩膀。沈螢把洗好的碗遞給盛長夜,盛長夜接了,用布擦乾,放進碗架。遞着遞着沈螢把一只碗遞過去的時候沒有立刻松手,盛長夜也沒有立刻接。兩個人隔着那只碗對視了一秒,然後同時松了手,碗差點掉下去,盛長夜飛快地接住了。
"笨。"盛長夜說。
沈螢笑着轉過頭繼續洗碗,耳朵尖紅紅的。
後來他洗完手擦乾,走到客廳裏。盛長夜已經把碗架整理好了,坐在沙發上翻遙控器。沈螢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這一次他坐得比平時近。近到他一側身就能靠到盛長夜的肩膀。他側過去了,靠上去了,盛長夜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然後松下來了。
沈螢把腦袋靠在盛長夜肩窩裏。電視上在放什麽他根本沒看,他只聽見盛長夜的心跳聲隔着兩層衣服傳過來,咚咚咚的,比他想象中快一些。他聽着那個心跳聲,閉上眼睛。
"哥,"他閉着眼說,"你心跳好快。"
盛長夜沒回話。可沈螢感覺到他的手臂繞過來,從背後環住了自己的肩膀,收緊了。
沈螢把自己的手搭在他的小臂上,拇指在盛長夜的手腕內側輕輕地摩挲了兩下。兩下之後停住了,就搭在那裏,溫溫的,安安靜靜的。
窗外又開始下雪了。細細碎碎的雪片貼在玻璃上化開了,又貼上來,又化開。屋裏暖融融的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沙發後面的牆上,疊在一起,分不太清楚哪一塊是誰的。
沈螢靠在盛長夜肩窩裏,覺得這個冬天好像永遠不會過去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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