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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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第二天沈螢醒得很早。天剛蒙蒙亮,窗簾縫裏透進來一線灰白的光。他翻了個身,手往旁邊伸了一下,摸到空蕩蕩的床單才想起來自己是在盛長夜家的客房裏。

昨晚的事潮水一樣湧回來。燈會、牽着的手、盛長夜說"會",還有後來在書房裏他把額頭抵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個瞬間。沈螢把被子拉到臉上,在被窩裏悶聲笑了一下。

他起床洗漱,輕手輕腳地打開房門。客廳裏安安靜靜的,他走到廚房想倒杯水,發現竈臺上放着一碗粥,用盤子扣着,旁邊壓了一張便利貼:"煮多了。熱一下吃。"

盛長夜的字。工工整整的,每個字都方方正正。

沈螢把便利貼揭下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貼在冰箱門上。他打開竈臺的火把粥熱了,站在廚房裏端着碗一口一口喝。粥裏加了紅薯和紅棗,甜絲絲的,暖到胃裏。他喝完粥把碗洗了,在客廳裏轉了一圈,發現自己有點不知道該乾什麽。盛長夜去上班了,公寓裏只有他一個人,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雪落在窗臺上的細響。

他走到盛長夜書房門口,推開門看了一眼。書桌上還是和昨天一樣,攤開的筆記本合上了,鋼筆收進了筆筒裏。他走過去在書桌前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那個右邊的抽屜上。這次鎖是松着的。他猶豫了一秒,然後伸手把抽屜拉開了。

裏面放着的東西不多。一封牛皮紙信封,一個舊筆記本,還有一個白色的小相框。相框對着抽屜口放着,沈螢看見那裏面是那張照片——十二歲的他站在盛家門口,眯着眼,頭發亂糟糟的,棉襖洗得發白。相框是木頭框邊,乾乾淨淨的。

沈螢把相框拿起來看了看,又輕輕放了回去。然後他看見了那個舊筆記本,封面是深藍色的,邊角磨得有些發白了。他猶豫了一下,拿起來翻開了第一頁。

上面是盛長夜的筆跡,比他現在的字青澀一些,筆畫還沒有那麽利落。第一行寫着日期: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後面是幾行字:

"下午媽打電話讓我回家說人到了。在門口站了很久才進去。他來的時候在雪地裏打了個趔趄,沒摔,站穩了擡頭看我。眼睛很亮,像我媽以前養的那只貓。"

沈螢握着筆記本的手指微微發緊。他翻到下一頁。

"今天看他吃雞蛋,低着頭,脖子後面露出一小截骨頭。太瘦了。媽說他在福利院吃得不好,以後要補回來。明天讓阿姨多給他煮個蛋。"

又翻了一頁。

"他在院子裏玩雪,手套濕了,我遞了副新的給他。他接過去說了聲謝謝,耳朵紅紅的。說話聲音太小了,像蚊子哼。以後能不能大點聲說話。"

沈螢站在書桌前,一頁一頁地翻過去。每一頁都短,有時候只有一兩句話,隔幾天寫一次,有時候隔一兩周。他看見自己十六歲那年盛長夜寫了一句:"他長高了很多,褲子短了也不知道說。周末帶他去買褲子。"

他看見自己高考前那一頁寫着:"他報了省城大學。沒跟我說。是從爸那兒聽說的。緊張嗎。考完就好了。"

沈螢看到最後一頁,日期是最近的,去年冬天:"他今天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動了一下,又睡了。窗簾沒拉緊,光晃到他眼睛了,我伸手幫他擋了一會兒。下午的時候他醒了,說睡得好舒服。我說那就好。他笑了一下。"

沈螢把筆記本合上,輕輕放回抽屜裏。他站在書桌前,太陽已經從窗戶照進來了,把書桌面上鋪了一層明亮的金色。他擡手用指背蹭了一下眼角,然後抽了一口氣,把抽屜關上。

他回到客廳坐下來,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他想給盛長夜發條消息,打下"哥"又删掉了,打下"你什麽時候回來"又删掉了。最後他什麽也沒發,只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讓冬天的冷風湧進來一些。臉被風吹得涼了,心裏的那股熱才緩緩降下去一點。

中午的時候盛長夜回來了。開門進來的時候沈螢正坐在沙發上翻書,聽見聲響擡起頭。盛長夜在玄關換鞋,大衣肩膀上有雪沫。他擡頭看了一眼客廳方向,目光和沈螢對上了,微微頓了一下。

"看了那個抽屜?"盛長夜問。聲音很平靜,像在問"你吃飯了沒"。

沈螢合上書:"看了。"

盛長夜把大衣挂好走過來,在沙發另一邊坐下。他坐下來的動作比平時慢一些,像是有一點拿不準該坐多近。最後他還是坐到了離沈螢一個手掌的位置。

"看到什麽了?"

"看到你寫的那些。"

盛長夜靠着沙發背,目光落在茶幾上的水杯上。他的喉結動了一下,然後說:"很多年了。"

沈螢側過身看他。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中間的空隙裏,把空氣裏細小的塵埃照得發亮。他看着盛長夜微垂的眼睫和微微抿着的嘴角,忽然想起那個筆記本上第一頁寫的——"眼睛很亮,像我媽以前養的那只貓"。他那時候十二歲,什麽都不知道,站在雪地裏打了個趔趄,擡頭看見一個人靠在廊下的燈影裏。

"哥,"沈螢往他那邊挪了一點,靠得更近了,"你從什麽時候開始寫的。"

盛長夜沉默了幾秒。他看着茶幾上那杯水,水面微微晃動。"來盛家的第二天。"

沈螢的心口被什麽軟軟的東西撞了一下。他又挪了一點,肩膀挨上了盛長夜的。他沒有靠過去,只是讓肩膀貼着肩膀,隔着兩層毛衣的厚度,體溫慢慢交混。

"那你那個時候,就知道了嗎?"沈螢問。

盛長夜偏過頭看他。離得近了,沈螢能看見他眼底那層冰面又化開了一些,露出底下的水色來。他的嘴唇動了一下,然後說:"不知道。只知道想記下來。"

沈螢把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他聽見盛長夜的呼吸聲在耳邊平穩地起伏着,一下一下的,像潮水。他想起自己那本《安徒生童話》扉頁上寫過的那些細小的字——其實他也記了,從十二歲開始,他也在自己的本子上記了很多年。他們兩個人都在偷偷地、各自地記着同一個人。

"哥,"他抵着盛長夜的肩說,"我喜歡你。"

四個字說出來的時候他的聲音有點抖,但他說完了。說完了之後他感覺自己心裏那塊被塞了太久的東西終于化開了,變成溫水,在胸腔裏慢慢流着,不激蕩,可是暖。

盛長夜的身體微微繃了一下。然後他動了動,側過身來,低頭看着沈螢的頭頂。他伸出手,在沈螢的後腦勺上輕輕摸了摸,和以前很多次一樣,乾燥而溫熱的掌心。可這次他摸完了沒有收手,手掌停在那裏,指尖插進沈螢的發絲裏。

"我知道。"盛長夜說。聲音低低的,像冬天的風貼着地面吹過去。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我也是。"

沈螢把臉往盛長夜的肩膀裏埋了埋,用那個姿勢彎起了嘴角。他覺得自己的心跳和盛長夜的心跳隔着兩層毛衣貼在了一起,漸漸跳成了一個節奏。窗外的雪還在下着,細細碎碎地落在窗臺上,又化了。可屋裏很暖,他的臉埋在盛長夜的毛衣裏,聞着那股乾淨的、熟悉的氣息,覺得這個冬天到這裏應該算是圓滿了。

後來他們就這麽坐了一整個下午。中間盛長夜起身去倒了兩杯熱水,回來的時候沈螢接過來喝了一口,又放回茶幾上。兩個人在沙發上靠着,偶爾說幾句話,大部分時間安靜地待着。窗外天色漸漸暗了,雪還在下,窗臺上積了薄薄一層白。

天色徹底暗下來的時候沈螢坐直了,偏過頭看盛長夜。客廳只開了落地燈,暖光把盛長夜的輪廓裹在柔和的暗影裏。他看着盛長夜,盛長夜也看着他。

"哥,"沈螢說,"那我以後可以一直住你這兒嗎?"

盛長夜看了他一會兒,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可沈螢看見了。

"畢業再說。"盛長夜說。

沈螢笑了一下。他沒有追問,因為他知道盛長夜說"畢業再說"的意思其實是"畢業了再說,現在先住着"。他把手伸過去,握住了盛長夜放在膝蓋上的手。盛長夜的手指收攏,把他的手握住了,掌心貼着掌心。

窗外的雪安靜地落了一整個晚上。兩個人坐在燈下,手握着手,什麽也沒再說。有時候無聲比有聲更滿。沈螢覺得自己的心像一個被裝滿了的容器,水流到了邊沿,可是沒有溢出來。剛好滿着,剛好暖着,剛好夠把這一整個冬天過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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