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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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雪下了整整一個星期。

沈螢每天拉開窗簾看見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心裏也跟着亮堂堂的。他跟盛長夜之間的那層窗戶紙捅破了之後,日子跟以前比起來好像沒太大變化,可又處處都不一樣了。盛長夜出門上班之前會在門廊處停一下,回頭看他一眼,說"走了"。沈螢說"路上慢點",兩個人對看了一眼,盛長夜才拉開門出去。晚上回來的時候盛長夜拎着菜進門,沈螢迎上去接菜,兩個人的手在塑料袋把手上碰一下,誰都沒躲,碰完了沈螢就拎着菜去廚房了。

有一天傍晚盛長夜回來的路上買了兩個烤紅薯。進門的時候紅薯還燙手,他換了鞋就走到客廳把紙袋遞給沈螢說"剛出爐的"。沈螢接過來剝開一個,紅薯瓤是金黃色的,冒着甜絲絲的熱氣。他吹了兩口咬下去,軟糯燙嘴,甜得眯了眼。盛長夜坐在旁邊也剝了一個,兩個人并排坐着吃烤紅薯,誰都沒說話。

沈螢吃到一半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就真的笑了一聲。盛長夜偏頭看他,他嘴裏還叼着一口紅薯,含糊不清地說"沒,就是覺得挺開心的"。盛長夜沒接話,伸手把他嘴角沾的一小塊紅薯皮拈掉了,動作自然得跟呼吸一樣。沈螢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繼續吃,耳朵紅了。

那個周末張力發了條消息過來,說下周二開學,問沈螢什麽時候回宿舍。沈螢看了一眼手機又看了一眼盛長夜,盛長夜在沙發上翻雜志,好像沒注意到他在看什麽。沈螢打字回了句"周一回去",發完把手機放旁邊。

"開學了?"盛長夜頭也沒擡地問。

"嗯,下周二正式上課。"

盛長夜翻了一頁雜志。"周一白天我送你。"

沈螢點了點頭。他靠在沙發扶手上,雙腿蜷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看着盛長夜翻雜志的樣子。窗外天快黑了,客廳只亮了一盞落地燈,光把盛長夜的側影投在牆上,安安靜靜的。沈螢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想到一個事情。

"哥,"他說,"下個周末你還來接我嗎?"

盛長夜翻頁的手停了一下。他擡起眼看向沈螢,目光在暖光裏顯得很溫和。"接。"

沈螢把臉埋進膝蓋裏,彎着嘴角應了一聲"好"。他覺得很奇怪,明明盛長夜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以前說過的——"會""來""接"——可自從那天之後,那些字的重量好像變了。以前那些字像落在雪地上的腳印,踩上去咯吱響,可風一吹就沒了。現在那些字變成了種在土裏的種子,紮了根,他聽一次就在心裏長高一點點。

周一早上盛長夜送他回學校。車停在北門口,沈螢解開安全帶,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他側過身看盛長夜,盛長夜的手還搭在方向盤上,目光落在前方。

"哥,那我走了。"

"嗯。"

沈螢推開車門,腳踩在地面上又縮回來。他回頭看了盛長夜一眼,忽然湊過去,在他臉頰上輕輕碰了一下。快得像蜻蜓點水,碰到就縮回去了。然後他推開車門跳下去,關上車門,頭也不回地往宿舍方向跑。

跑了十幾步他才敢回頭看。盛長夜的車還停在原處沒走,車窗降了下來,露出盛長夜半張臉。隔了十幾米的距離和冬天早晨清透的光,沈螢看見他臉上似乎有一點紅,也不知是真的還是晨光映的。

沈螢站在梧桐樹下朝他揮了揮手,盛長夜也擡了一下手。然後車窗升上去,車慢慢開走了。

沈螢轉過身繼續往宿舍走,走路的步子都是飄的。他進了宿舍樓上了三樓推開門,張力正在床上鋪被單,看見他進來就喊了一聲"回來啦"。沈螢應了一聲,把背包放在自己床上坐下來,緩了好幾秒才把嘴角壓平。

開學之後日子又回到了一周五天上課兩天見盛長夜的軌道上。可開學之後跟上學期又有些不一樣了——沈螢發現自己開始在周三或者周四就想着周末去盛長夜那兒的事。他有時候上課走神,想着周末能見到盛長夜了,嘴角就不自覺地翹起來。坐在旁邊的張力有一次看見了,拍了他一下說"你笑啥呢",沈螢說"沒什麽",把臉轉回去對着黑板。

周五下午沒課,沈螢一般下午就去了盛長夜那兒。有一次他提前到了,盛長夜還沒下班,他用鑰匙開了門進去,發現客廳茶幾上放着一個文件袋,口開着,裏面露出幾張紙。沈螢本來沒想看的,可他走過去的時候餘光掃到了紙上的一行字——"體檢報告"三個字。

他停住了。

他站在茶幾前面低頭看着那份報告,封面上寫着盛長夜的名字和年齡。他猶豫了一下,沒有翻開,只是看着封面。然後他聽見大門響了,盛長夜回來了。

"你到了?"盛長夜在玄關換鞋。

沈螢從茶幾旁邊走開,自然地去接他手裏的東西:"嗯,到了半小時了。那是什麽?"

他指了指茶幾上的文件袋。

盛長夜看了一眼,走過去把文件袋拿起來随手放進了玄關櫃的抽屜裏。"單位體檢的報告。"他說得很随意,像那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沈螢"哦"了一聲,沒再問。他轉身去了廚房,拿了個杯子給自己倒了杯水。杯子舉到嘴邊的時候他透過玻璃杯壁看見盛長夜走進書房的背影,背挺得很直,步伐平穩,和平時沒什麽兩樣。

可沈螢的心裏落了一粒小小的東西。不重,像一粒沙子掉進平靜的水面,激不起什麽浪,可那粒沙子沉在水底,摸不到,但就在那兒。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沈螢一直注意着盛長夜。他夾菜的動作,喝湯的速度,和沈螢說話時的語氣,一切正常。盛長夜的胃口不錯,吃了兩碗飯,還給他夾了幾次菜。沈螢把那些夾過來的菜都吃了,吃到碗底才發現自己其實有點心不在焉。

"怎麽了?"盛長夜在對面問他。他大概察覺到了。

"沒怎麽,"沈螢放下筷子笑了笑,"下午看書看累了。"

盛長夜看了他幾秒,沒有追問。他起身收碗的時候在沈螢經過他身邊時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腕,說:"累了就去睡。"

沈螢"嗯"了一聲,去洗了澡。熱水沖在身上的時候他閉着眼,想起那份體檢報告封面上的字。他告訴自己不要多想,單位體檢都是常規項目,誰都會有。盛長夜年輕,身體健康,比他高比他壯,不會有什麽問題。他反複說了幾遍,把那粒水底的沙子往下壓了壓。

洗完澡出來的時候盛長夜在客廳裏看手機。沈螢在他旁邊坐下來,頭發濕漉漉的,靠在沙發靠背上。盛長夜放下手機看了他一眼,起身去拿了乾毛巾遞過來。沈螢接過來胡亂擦了擦,擦到一半的時候盛長夜把毛巾接過去了,按在他頭上幫他擦了擦發尾的水。

盛長夜的手指隔着毛巾在他頭皮上輕輕按着,力度很輕很穩。沈螢閉着眼,感覺到盛長夜的指尖揉過他的後腦勺和耳後,一點一點把他的濕發擦乾。他的心裏那粒沙子好像忽然就被這個動作裹住了,變得柔軟、圓潤,不再硌人了。

"擦乾了。"盛長夜收走了毛巾。

沈螢睜開眼,側過頭看他。盛長夜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轉身要回房間。沈螢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盛長夜回過頭。

"哥,"沈螢仰着頭看他,客廳的夜燈把盛長夜的面孔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你要是什麽事,會跟我說嗎?"

盛長夜低頭看着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然後蹲下來,蹲到和沈螢視線平齊的高度。他看着沈螢的眼睛,那雙很亮的、這麽多年來一直看着他的眼睛。

"會。"他說。

沈螢看着他的眼睛,想從那片深水裏看出些別的什麽來。可盛長夜的目光沉穩而平靜,像冬天的湖面,看不出底下的東西。沈螢松開了他的手腕,點了點頭說"好"。

盛長夜伸手在他頭發上又揉了一下,然後站起來回了自己房間。沈螢一個人在客廳裏坐了一會兒,聽着隔壁房間傳來的輕微聲響。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慢慢收攏,攥了攥褲子的布料。

那粒沙子還在水底。他摸不到,可他知道它在。

他知道那粒沙子可能什麽都不是。也可能是什麽。

他決定先不想。等它浮上來再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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