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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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盛長夜在醫院住了五天。

沈螢每天下午下了課就過來,有時候帶着保溫壺盛太太聽說之後從家裏寄來的湯,有時候帶幾本書。他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把書翻開放在膝蓋上,盛長夜在病床上半靠着,兩個人各看各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病房裏照得亮堂堂的,偶爾安靜得只剩翻書頁的細響。

有一天下午沈螢趴在床邊睡着了。他趴着睡的姿勢不太舒服,臉枕在胳膊上,半側着,呼吸淺淺地拂過自己的手背。盛長夜原本在閉目養神,感覺到旁邊安靜了太久,睜開眼低頭一看,就看見沈螢睡着的側臉,睫毛安靜地垂着,嘴角微微抿起來一點。

盛長夜看了他一會兒,伸手把自己的枕頭抽了一個出來,彎下腰輕輕墊在他胳膊下面。沈螢動了動,沒有醒,只是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睡着。盛長夜把被子的一角拉過去蓋在他肩上,然後靠回床頭,看着窗外的天光慢慢變暗。

沈螢醒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他直起身的時候發現脖子底下墊着一個枕頭,身上蓋着半截被子。他愣了一下,轉頭去看盛長夜。盛長夜醒着,手裏拿着手機在看什麽,感覺到他的目光就偏過頭來。

"醒了?"

"嗯,"沈螢把枕頭還給盛長夜,"你什麽時候給我墊的?"

盛長夜接過枕頭放回身後:"你睡着的時候。"

沈螢揉了揉有點發麻的手臂,站起來走到窗邊伸了個懶腰。窗外的小區裏已經亮起了燈火,一盞一盞的,在暮色裏像星星落到了地上。他聽見身後盛長夜翻了個身,輕微的床墊彈簧聲。

"哥,明天能出院了吧?"

"嗯,醫生說後天。"

沈螢轉過身看着盛長夜。病房裏只開了一盞床頭燈,暖黃的光把盛長夜的面孔攏在柔和的暗影裏。他的臉色比手術那天好了一些,嘴唇有了一點血色,脖子上的紗布換過兩回了,白色的覆在喉結下方。沈螢走回去在床邊坐下來,伸手碰了碰紗布邊緣完好的膠布。

"疼嗎?"他問。

"不疼了,"盛長夜握住他的手腕,把他亂碰的手拿下來放在被子上,"就癢。"

"癢說明在長肉。"沈螢把手反扣過來握住他的。

盛長夜看着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的拇指在沈螢的指腹上輕輕蹭了蹭,兩個人在床頭燈安安靜靜的光裏對看了一眼,誰都沒說話。病房裏很安靜,走廊裏偶爾傳來護士走過去的腳步聲和推車輪子滾過地面的聲響,可那些聲音像隔着很遠的距離傳來,模糊而遙遠。

出院那天沈螢早早就到了。他幫盛長夜把東西收拾好,拎着一個小袋子站在旁邊等着辦手續。盛長夜換回了自己的衣服,脖子上貼着一小塊紗布,從病床上站起來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了一點。沈螢走過去扶了一把他的胳膊,盛長夜看了他一眼,沒躲。

走出住院部大門的時候四月的陽光劈頭蓋臉地灑下來,暖洋洋的,曬得人睜不開眼。盛長夜站在臺階上眯了一下眼,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氣。沈螢站在他旁邊,也學着他的樣子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有花壇裏新開的月季的香氣,混着春天乾燥的泥土味。

"回家?"沈螢問。

"回家。"盛長夜說。

回到公寓的時候沈螢先進去把窗戶都打開了。春天的風從窗口湧進來,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像揚起的帆。他幫盛長夜把外套脫了挂在玄關,又去廚房倒了杯溫水放在茶幾上。盛長夜在沙發上坐下來,靠着沙發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沈螢在他旁邊坐下,側過身看着他。陽光從開着的窗戶照進來,落在盛長夜的側臉和肩膀上,把他整個人鑲了一層淡金色的邊。他看着盛長夜閉着眼安靜靠着的樣子,心裏忽然湧上來一陣說不清的滿足。

"哥,"他開口,"你餓不餓?我給你煮碗面。"

盛長夜睜開眼看着他,目光從疲憊裏透出一點溫和的光。"好。"

沈螢站起來去了廚房。他在竈臺前面忙活的時候盛長夜也站起來慢慢走到了廚房門口,倚着門框看他。沈螢背對着他,正在往鍋裏下面條,手邊放着切好的蔥花和調好的醬汁。他聽見動靜回頭看了一眼,看見盛長夜靠在門框上的樣子,跟以前很多次一樣,他笑了笑說"快了",又轉回去繼續看鍋。

面煮好了。沈螢盛了兩碗端到桌上,一碗放在盛長夜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盛長夜低頭看了看,面條白瑩瑩的,湯面浮着蔥花和一點香油,和那次夏天他教沈螢煮的面一模一樣。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送進嘴裏。嚼了兩下咽下去,擡眼看了沈螢一下說:"比上次好吃了。"

沈螢捧着自己的碗笑着,低頭也吃了一口。面條軟硬剛好,湯底鹹淡合适,他自己也覺得進步了。兩個人面對面坐在餐桌邊吃面,窗戶開着,四月的風把窗簾吹得輕輕擺着,偶爾有鳥叫從窗外傳進來,清脆的,一聲接一聲。

吃完面沈螢去洗碗,盛長夜坐回客廳沙發上休息。沈螢洗完碗擦乾手走出來的時候看見盛長夜閉着眼靠着沙發,像是又睡着了。他放輕了腳步走過去,在沙發旁邊的地板上坐下來,靠着沙發腿,把腦袋靠在盛長夜的膝蓋旁邊。

盛長夜沒有醒。他的手搭在沙發扶手上垂下來,離沈螢的肩膀很近。沈螢偏頭看了看那只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安靜地垂着。他沒有去握,只是看着,看着陽光在盛長夜的手背上慢慢移動着,從指節移到手腕。

他就那麽坐了很久。坐到盛長夜醒了,低頭看見他靠在自己膝蓋邊,目光在他毛茸茸的頭頂上停了一下,然後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

"怎麽坐地上。"

"地上涼快。"

盛長夜的手在他頭頂上停着,指尖穿過他的發絲,慢慢梳了幾下。沈螢仰起頭看他,從這個角度看上去,盛長夜的下颌線被光勾得很清晰,睫毛垂下來遮住了一半的瞳孔。沈螢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說:"哥,等你完全好了,我們回老房子看看阿姨吧。"

盛長夜的手指還在他頭發上:"行。"

"我想回去看看那棵槐樹。"

"嗯。"

沈螢把下巴擱在他的膝蓋上,仰着臉看盛長夜。窗外的風吹進來,把他的劉海吹得微微拂動。他看着盛長夜安安靜靜坐在陽光裏的樣子,想着他們從冬天走到春天,從一個醫院病房走到這間公寓,從十二歲走到二十歲。

路還很長。可他坐在這兒,靠着盛長夜的膝蓋,覺得每一步都走得值。

那天傍晚的時候盛長夜煮了一壺茶,兩個人坐在陽臺上喝。陽臺不大,擺了兩把椅子和一小盆綠植。四月底的晚風不冷不熱,吹在身上舒舒服服的。遠處天邊的雲燒成了粉紫色,一層一層的,像誰用大筆蘸了顏料在天幕上一筆筆抹過去的。

沈螢端着茶杯坐在盛長夜旁邊。他抿了一口茶,茶是茉莉花茶,熱氣裏帶着淡淡的花香。他把茶杯放在膝蓋上,偏頭看了看盛長夜脖子上那一小塊紗布,紗布在夕照裏泛着一點微微的白。

"哥,"他說,"過幾天去醫院拆線,我陪你。"

盛長夜也端着茶杯,看着遠處的晚霞:"嗯。"

"拆完線就可以洗澡了吧。"

"大概。"

"那你這幾天別洗頭,我幫你擦。"

盛長夜偏過頭看他,目光裏有一點好笑的意思:"你會擦?"

沈螢認真地說:"會。我幫你擦過狗。"

盛長夜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彎了起來。他很少這樣笑,嘴角彎到一半就壓了一下,可沈螢看見了,看見他眼底閃過的那一點明晃晃的、完全放松的笑意。沈螢自己也笑了,兩個人端着茶杯在陽臺上并排坐着,晚風把他們之間的空氣攪得暖乎乎的。

夜色慢慢沉下來了,天邊的粉紫褪成了深藍,第一顆星星在遠處亮起來。沈螢喝完了最後一口茶,把空杯子放在椅子旁邊的小桌上。他往盛長夜那邊靠了一點,肩膀挨着他的肩膀,兩個人的體溫隔着薄薄的春衫交在一起。

"哥,"他看着遠處那顆星星說,"夏天快到了。"

"嗯。"

"夏天的時候我們再去湖邊吧。"

盛長夜沒有回答。沈螢感覺到他的肩膀往自己這邊也靠了靠,兩個人的重量彼此分擔着,穩穩地坐在暮色裏。

那顆星星越來越亮了。沈螢看着它,覺得它像很多年前除夕夜他看見的那朵金色煙花。那時候他站在窗邊,盛長夜站在他身後,中間隔着半個臺階的距離。現在他們坐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中間什麽都沒有了。

夏天快到了。他想。他們還會一起去很多地方,看很多次日落和星星。日子會這樣一天一天地過下去,安穩、平淡、安安靜靜地過下去。就像他十二歲那年冬天剛來的時候,盛長夜在廊下替他掀開簾子,暖光湧了他滿臉,他走進去的時候想着"我要永遠記得這個"。

他一直記着。

往後的每一天,他也都會記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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