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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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時候盛長夜脖子上的紗布拆了。
拆完線那天沈螢看着醫生把那層薄薄的膠布撕下來,露出下面一道淡紅色的細疤,橫在喉結下方不到兩指寬的位置。盛長夜仰着頭讓醫生處理,喉結微微動着,沈螢站在旁邊看着,伸手想去碰那道新疤又縮回來了。
"好了,"醫生把器械收走,"洗澡沒問題了,疤的顏色過段時間會淡下去。別使勁扯就好。"
沈螢跟着盛長夜出了診室。走廊裏春末的陽光亮得晃眼,盛長夜把外套拉鏈拉上,遮住了那道疤。他偏頭看了沈螢一眼,說"走吧"。沈螢走在他旁邊,兩個人的肩膀隔着半拳的距離,在明亮的走廊裏一前一後地往外走。
出了醫院大門的時候盛長夜停了一下,擡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道疤的位置。沈螢轉頭看着他,他也轉頭看沈螢,陽光下他的臉上帶了一點淺淺的、松弛的笑意,像一塊冰終于徹底化開了,露出了底下的水面來。
"洗頭不難受了。"盛長夜說。
沈螢也笑了:"那我以後不用幫你擦頭發了。"
"你可以幫自己擦。"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沈螢率先移開目光往前走,嘴角翹着。盛長夜在他身後跟上來,兩個人的步伐很快就并齊了。
五月下旬盛長夜說想回一趟盛家。沈螢說好,兩個人挑了個周末開車回去。盛太太早就接到了電話,提前兩天就開始準備,院子裏月季開得正好,粉的白的紅的一簇一簇地擠在綠葉中間。沈螢站在院門口看着那片花,想起自己第一次來的時候是冬天,那時候月季只剩枯枝,光禿禿地插在雪地裏。
盛太太迎出來的時候先看了盛長夜,又看了沈螢。她拉着盛長夜問"恢複得怎麽樣",盛長夜說"好了沒事了",盛太太又拉着沈螢的手說"辛苦你照顧他了"。沈螢笑着說"不辛苦",三個人站在開滿月季的院子裏說了幾句話,春天的暖風把花葉吹得輕輕響。
中午盛太太做了滿滿一桌子菜。盛先生也回來了,飯桌上他問了幾句盛長夜的身體,又問了沈螢的學業。沈螢說"下學期大三了",盛先生說"時間過得真快",沈螢心裏想是啊,真快,七年就這麽過去了。
吃完飯沈螢幫着洗碗。盛太太在旁邊擦桌子,擦着擦着忽然停了手,看着沈螢說:"小螢,你跟你哥……是不是挺好的?"
沈螢握着洗碗的手頓了一下。他偏過頭看盛太太,盛太太臉上帶着一種安然的、了然的微笑,不像是不高興,更像是什麽事早就知道了,只是今天才問出口。
"嗯,"沈螢轉過頭繼續洗碗,水聲嘩嘩地響着,"挺好的。"
盛太太沒有再問。她只是把擦好的抹布搭在水池邊上,伸手摸了摸沈螢的後腦勺,說"那就好"。沈螢低着頭洗碗,水花濺在手背上,他心裏有一塊柔軟的地方被輕輕按了一下,不疼,只是暖暖地塌下去一塊。
下午的時候沈螢去院子裏看那棵槐樹。他站在樹底下仰頭看,五月的槐樹枝葉濃密,巴掌大的葉子層層疊疊地擠在一起,陽光從葉縫裏篩下來,在他臉上和身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光斑。樹乾比他十二歲的時候粗了許多,他伸手比了比,兩只手環不住。
身後傳來腳步聲。沈螢沒有回頭,聽着那熟悉的步頻走到自己旁邊停下來。盛長夜也仰着頭看那棵樹,槐樹葉子在風裏翻動着,沙沙的響。
"還跟以前一樣。"盛長夜說。
沈螢偏頭看他,看見他仰着頭的時候下颌和脖子的線條被光勾得很清晰,那道疤在領口上方露出一小截淡粉色的線。他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疤,很輕。盛長夜沒有躲,只是側過頭來看着他,兩個人站在老槐樹的陰影裏,隔着滿樹陽光篩下來的碎金。
"哥,"沈螢說,"我第一次來的時候,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看着這棵樹的影子在天花板上晃。那時候我就在想,以後會不會一直住在這兒。"
盛長夜看着他沒有說話。
"後來我真的住下來了,"沈螢把手收回來,插進褲兜裏,"住了七年了。"
盛長夜也把手插進兜裏,兩個人并肩站在樹底下,肩膀隔着一小段空隙。頭頂的槐樹葉沙沙地響着,像是有什麽人在輕輕地笑着。
"以後你想住哪兒,"盛長夜開口,聲音不高不低的,和很多年前說"你哪兒也不用去"的時候差不多的平穩,"都行。"
沈螢低下頭看着自己的鞋尖。舊的那雙白運動鞋他換掉了,新買的一雙還是白色的,鞋幫乾乾淨淨的。他踢了一下腳下的小石子,石子滾出去碰到樹根停住了。
"我想住你隔壁。"
盛長夜偏過頭看他。沈螢也擡起頭來看他,樹影在他的臉上晃着,光斑和暗斑交替地掠過他的眉眼。他看着盛長夜,等了兩個呼吸的時間。
"隔壁也行,"盛長夜說,"反正不是隔壁你也天天來。"
沈螢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起來,肩膀也微微抖着。他往前邁了一步,腳踩在槐樹裸露的根上,鞋底硌着粗糙的樹皮。他湊近了盛長夜,很近,近到能看見他眼睛裏的自己。
"那我以後天天去。"
盛長夜看着他那雙亮亮的眼睛。在槐樹的影子裏,那雙眼睛和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見到的那個站在雪地裏仰頭看他的小孩一模一樣。他伸手在沈螢的腦袋上按了一下,掌心溫熱乾燥,力度不重。
"嗯。"
沈螢低頭笑了一下,然後轉過身往前走。盛太太在屋裏喊他們吃西瓜,沈螢應了一聲,步子輕快地往門口走。他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盛長夜,盛長夜還站在那棵槐樹底下,偏着頭看樹上某根枝丫。沈螢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樹枝上挂着一小塊已經褪了色的木牌——他過年時候寫的那個心願牌,在風裏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他沒有過去看木牌上的字,因為他知道上面寫了什麽。他只是彎着嘴角,朝盛長夜喊了一聲:"哥,來吃西瓜。"
盛長夜收回目光,從樹影裏走出來,走到陽光底下。他的影子在身後拉着,和沈螢的影子在地面上并排往前移着,一個高一些一個矮一些,像兩條并行的線,從院子裏一路延伸到門口。
沈螢推開紗門的時候回頭看了盛長夜最後一眼。五月的太陽亮得剛好,把盛長夜整個人都罩在暖融融的光裏,脖子上的那道疤在衣領上方留下一個小小的淡粉色痕跡。他慢慢走過來,步伐平穩,像一片在風裏緩緩落下的葉子。
沈螢推開門進去了。
屋裏傳來盛太太說"這塊大點給小螢"的聲音,然後盛長夜跨過門檻走進屋來,紗門在他身後彈回去輕輕晃了兩下。陽光從窗口照進來,在客廳的地板上鋪了一整片亮堂堂的光,三個人圍着茶幾坐着,西瓜的香氣混着夏初的風,在屋子裏慢慢地轉。
沈螢拿起一塊西瓜咬了一口。很甜,汁水濺在嘴角上。他伸手抹了一下,擡眼看了對面坐着的盛長夜。盛長夜也在吃西瓜,低頭的時候脖子上的疤露出來一小截,被陽光照成了淡淡的粉色。
沈螢看着那道疤,想起手術那天他在走廊裏坐的那三個小時,想起盛長夜從麻醉裏醒來第一眼看見他時微微動了一下的嘴角,想起很多年以前十二歲的自己站在這個院子裏仰着頭看那棵光禿禿的槐樹。
他低下頭繼續吃西瓜。
窗外的槐樹葉子在風裏沙沙地響着。他想,夏天真的到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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