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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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長夜的身體恢複得很快。六月初複查的時候醫生說傷口愈合良好,疤痕也淡了些,除了那道淺粉色的痕跡幾乎看不出什麽了。沈螢站在旁邊聽醫生說完,心裏那塊石頭才算徹底落了地。
夏天來得悄無聲息。六月中旬沈螢考完了最後一門課,從考場出來的時候太陽明晃晃地挂在頭頂,曬得他眯起了眼。他站在教學樓門口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盛長夜半小時前發了條消息說"考完了跟我說,晚上做飯",後面跟了一個"魚"字。
沈螢打字回了個"考完了",發完把手機揣進口袋,步子輕快地往校門口走。梧桐樹的葉子密得遮天蔽日,走在樹蔭底下涼快極了。他穿過那條走了快兩年的梧桐道,經過圖書館門口的時候習慣性地擡頭看了一眼三樓靠窗的位子,窗戶開着,裏面沒有人。
到了公寓樓下他做了個決定。他掏出手機又發了一條:"哥,我暑假住你這兒吧。"
過了兩三分鐘盛長夜回了:"你不住了也沒別處去。"
沈螢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把手機收好上樓。推開門的瞬間廚房裏飄出紅燒魚的香氣,盛長夜背對着他站在竈臺前面,圍裙的帶子在腰後系了一個松松的結。沈螢換了鞋走過去,站在他身後把那個結解開又重新系緊了。
"回來了?"盛長夜偏了偏頭。
"嗯,"沈螢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看着鍋裏翻着醬色的魚塊,"好香。"
盛長夜沒有躲,繼續用鍋鏟給魚翻着面,湯汁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醬香混着蔥姜的味道在廚房裏氤氲開來。沈螢就那麽挂着,像一只樹袋熊攀在枝乾上,盛長夜帶着他那只重量在竈臺前移動,開火、加料、關火。
魚端上桌的時候沈螢去盛了兩碗飯。坐下之後他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放進盛長夜碗裏,盛長夜也夾了一塊同樣的肉放進他碗裏,兩個人同時看着對方碗裏多出來的那塊魚肉愣了一下,然後沈螢先笑了,把盛長夜夾過來的那塊吃了。
"暑假找實習嗎?"盛長夜問。
"找了,"沈螢嚼着魚肉,"張力幫我問了家出版社,下周一去面試。"
盛長夜點了點頭:"那周一開始你白天上班,晚上回來吃飯。"
沈螢低頭扒了一口飯。"晚上回來吃飯"這幾個字在他耳朵裏轉了兩圈,像含了一顆薄荷糖,涼絲絲的甜。他咬着筷子尖看了盛長夜一眼,盛長夜正低頭喝湯,側臉在燈下安安靜靜的,嘴角似乎有一點弧度。
周一沈螢去面試了。出版社不大,在一條老街上,辦公室裏堆滿了書稿和樣書,空氣裏是紙漿和油墨的混合氣味。面試他的編輯姓吳,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說話利落,問了他幾個問題就讓他下周來實習。沈螢出了門給盛長夜發消息說"過了",盛長夜回了個"嗯"和一個小太陽的表情。
沈螢盯着那個小太陽看了好幾秒。盛長夜很少發表情,這個太陽是第一次。他把截圖存了下來,然後往公交站走,下午的陽光熱烘烘地烤着柏油路面,他走在路邊一排店面投下來的陰影裏,覺得人生好像突然就踏上了某條正規的軌道了。
實習的日子過得規律而充實。早上沈螢起來的時候盛長夜已經出門了,鍋裏溫着一碗粥或者兩個包子。他去出版社坐上一天,看稿子、打字、整理書架,跟辦公室裏的老師們學一些東西。傍晚下班的時候盛長夜有時候會順路來接他,有時候他自己坐公交回去。到了家兩個人一起做飯,盛長夜做葷菜他做素菜,做完了一起吃,吃完了一起洗碗,洗完了在客廳待一會兒,聊今天的事,或者不說話各看各的。
有一天下班盛長夜來接他。沈螢從出版社出來的時候看見盛長夜的車停在路邊,車窗降下來,他的臉在夕陽裏被染成暖橙色。沈螢跑過去拉開車門坐上去,車裏空調開着,涼絲絲的。
"今天怎麽樣?"盛長夜問。
"挺好的,"沈螢系好安全帶,"校對了一篇散文,作者文筆很溫柔。"
盛長夜發動了車,目視前方:"你最近有沒有寫東西?"
沈螢想了想,他那個牛皮筆記本最近寫得少了,每天回來都累得只想靠在他旁邊待着。"寫了一點,"他說,"不太多。"
"那就慢慢寫,"盛長夜打了個方向盤拐彎,"不着急。"
沈螢靠着座椅看着他的側臉。夏天的光把一切都照得很通透,盛長夜開車時專注的眉眼在夕照裏顯得格外清晰。他想起去年這個時候自己還住在那間客房裏,每天數着日子等周末才能見到盛長夜。而現在他每天都能見到了,早上一碗粥,晚上一盤菜,中間隔着一整個白天各自忙各自的事。
車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了。沈螢忽然伸手去碰了一下盛長夜脖子上那道疤。盛長夜偏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躲,只是說:"還癢。"
"癢說明在變好。"
紅燈變綠了。盛長夜挂擋起步,沈螢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車窗外的街景往後滑着,夏日的傍晚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蜜色,連行道樹的葉子都被染得暖烘烘的。
到了家樓下沈螢先下車,在單元門口等盛長夜停好車過來。他靠在門邊看着盛長夜鎖了車門朝自己走來,腳步沉穩,身形在夕陽裏拉出一道斜長的影。他走到沈螢面前站定了,伸手把他額前一绺被風吹亂的頭發撥到旁邊。
"上去吧,"盛長夜說,"今天做排骨。"
沈螢跟在他後面進了樓道。聲控燈一層一層亮起來,他走在盛長夜身後兩級臺階的位置,低頭看着前面那個人的背影。襯衫的肩線被外面的陽光曬得微微發燙,空氣裏有洗衣液的香氣和一點夏天傍晚的味道。
他忽然覺得日子就是這樣了。一天一天地過,一頓飯一頓飯地吃,一個晚安一個早安地攢起來。攢着攢着就到了夏天,攢着攢着就要到大三了,攢着攢着他就離畢業越來越近。盛長夜說"畢業再說",他不知道畢業之後會怎樣。可他現在每天吃得飽、睡得穩、走在盛長夜的身後上樓梯,他覺得自己已經在某條路的中間段了。
走到三樓的時候沈螢加快了腳步,和盛長夜并排站在門口。盛長夜掏出鑰匙開了門,門推開的時候屋裏湧出空調的涼氣和一點乾燥的木頭味道。沈螢換鞋的時候看見玄關櫃上擺着一個小花瓶,裏面插着一支剛買的栀子花,白色的,還沒全開,花苞裹着層層疊疊的瓣,散發着清甜的香氣。
"你買的?"沈螢問。
"路過花店順手帶了一枝,"盛長夜已經走進去了,在廚房裏打開冰箱拿排骨,"放在那兒好看。"
沈螢站在玄關看着那枝栀子花。花瓣是乳白色的,邊緣微微卷着,花苞最外層沾了一點細小的水珠,在從窗口照進來的夕光裏亮晶晶的。他低頭湊近聞了一下,香氣淡淡的,清冽而乾淨。
他換了鞋走進廚房,盛長夜正在把排骨從保鮮袋裏拿出來。沈螢走過去從旁邊的袋子裏拿出一塊姜開始刮皮,兩個人在竈臺前面各忙各的,排骨下鍋的時候油鍋裏滋啦一聲響,油煙升起來又被抽油煙機吸走了。
沈螢把刮好的姜切成片遞過去,盛長夜接了放進鍋裏,用鏟子翻了翻。他看着盛長夜的手腕在竈臺上方移動着,腕骨那一小塊皮膚在燈光下微微反着光。
"哥,"他忽然開口,"我大三了,畢業還有兩年。"
盛長夜沒有停下手裏的動作,"嗯"了一聲。
"你說畢業再說,那我畢了業,是不是就能一直住你這兒了。"
鍋裏的排骨開始變色,醬汁在高溫裏收得濃稠。盛長夜把火關小了一些,蓋上鍋蓋讓它焖着,然後轉過身來看着沈螢。廚房的燈在他身後亮着,把他的輪廓裹在一圈暖光裏。他看着沈螢,目光安靜而深長,像那條他們一起去過的湖,在夏天的傍晚泛着溫吞的、看不出深淺的光。
"不用等畢業,"盛長夜說,"你現在住的房間,沒有人會收走。"
沈螢握着刮完姜皮的刀柄站在案板前面,手指慢慢收緊了。他看着盛長夜,覺得這句話在他心裏像一粒石子投入湖水,蕩開的波紋一圈一圈地擴散到四肢百骸。他放下刀,往前邁了一步,伸手環住了盛長夜的腰。油煙機還在嗡嗡地響着,鍋裏的排骨咕嘟咕嘟地焖着,廚房裏暖烘烘的,滿是醬香和夏天的溫度。
盛長夜的手擡起來搭在他後背上,掌心溫熱,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貼着他的背脊。他在沈螢的頭發上輕輕蹭了一下下巴,然後說:"排骨快好了。"
沈螢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裏笑了一聲,松開手退後一步,轉身去拿碗筷。盛長夜揭開鍋蓋看了一下火候,又往裏面加了一勺糖。兩個人在夏日的傍晚裏各自忙着,一個盛飯一個端菜,餐桌上的燈暖黃黃地亮着,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挨得很近很近。
那枝栀子花在玄關的瓶子裏慢慢開了。第二天早晨沈螢起來的時候,發現最外層的花瓣已經舒展了一些,露出裏面乳白色的內瓣,香氣比昨天濃郁了幾分。他把花瓶端到餐桌上放在陽光能曬到的地方,然後坐下來吃盛長夜留給他的粥。
窗外的夏天亮堂堂的,蟬聲從樹梢傳來,和很多年前一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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