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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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九月開學的時候沈螢已經升大三了。

新的課表排得滿滿當當,寫作課、文學批評、現代散文研究,一周五天幾乎沒有空隙。沈螢白天在學校上課,傍晚去出版社待兩個小時,晚上回盛長夜那邊吃飯。日子過得密匝匝的,可他樂在其中。

寫作課的老師姓陳,四十多歲,頭發半長不短地紮在腦後,講課的時候喜歡在教室裏走來走去。第一節課他布置了一個作業,讓每個人寫一篇關于"回家"的散文。沈螢在桌上趴了一整個下午,最後寫了一篇以老槐樹為題的短稿。寫完之後他讀了兩遍,覺得還行,就交了。

過了兩周陳老師把作業發下來。沈螢翻開自己的本子,看見後面多了兩行批注,字跡潦草:"這篇不錯,後半段節奏慢了,但情感很真。"末尾畫了一個小圈,圈裏寫着"來辦公室找我"。

沈螢去了。陳老師靠在椅子裏翻着他的稿子說:"你以前寫過東西?"沈螢說"自己寫一點",陳老師點了點頭說"底子有,多寫"。然後從抽屜裏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遞給他,是一本地方文學雜志。"下次有稿子可以投這個,主編我認識。"

沈螢接過那本冊子道了謝。出了辦公室他站在走廊裏翻了翻,裏面印着一些本地作者的短篇和散文,紙張普通,排版也樸素,可那上面印着真實的名字、真實的作品。他把冊子合上攥在手裏,覺得那薄薄的冊子好像有些沉甸甸的。

當天晚上他坐在客廳裏,把寫作課的那篇稿子又拿出來改了一遍。盛長夜在書房裏忙自己的事,偶爾出來倒杯水,經過客廳的時候看見沈螢趴在茶幾上,面前攤着紙筆,額頭抵着握筆的手,像是在想什麽。他放輕了腳步走過去,把水杯放在茶幾邊上,又走開了。

沈螢沒注意到。他正盯着稿紙上的最後一段反複讀,讀到第三個版本的時候盛長夜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要不要喝點水。"

他擡起頭,盛長夜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出來了,站在沙發旁邊,手裏端着一杯水。沈螢接過來喝了一口,發現水是溫的,加了蜂蜜,微微的甜。

"寫完了?"盛長夜在旁邊坐下來。

"還差一點結尾,"沈螢把稿子給他看,"幫我看看。"

盛長夜接過去低頭讀了起來。沈螢捧着蜂蜜水,看着盛長夜閱讀時微微移動的目光,他讀得很認真,看到某一行的時候眉頭輕輕動了一下,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停了兩三秒,然後擡起頭來。

"最後一段,"盛長夜把稿子放在茶幾上,指腹在紙頁上點了點,"不用寫滿了,留一點讓讀的人自己想。"

沈螢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的最後一段——他确實在結尾處把什麽都說明了。盛長夜說得對,留白比填滿更好。他拿起筆在那段上劃了兩道線,在旁邊寫下"删"。

"哥,"他一邊改一邊說,"你以前也寫東西嗎?"

盛長夜靠進沙發裏,目光落在茶幾上那篇稿子的紙面上,像是在想什麽。過了一會兒他說:"以前寫過,後來不寫了。"

"為什麽?"

盛長夜沒有馬上回答。客廳裏安靜了幾秒,窗外傳來秋天夜風掃過樹梢的細響。"覺得寫出來的跟想的不太一樣,"他說,"就沒再寫了。"

沈螢手裏的筆停住了。他偏過頭看着盛長夜,盛長夜靠在沙發裏的樣子很放松,目光散在窗外的夜色裏,臉上沒什麽表情。沈螢想起那個鎖着的抽屜,想起那張被他折了又折的格線紙,想起盛長夜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了那麽多年的字。

"你寫得挺好的,"沈螢說,"我覺得。"

盛長夜轉過來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接話。沈螢也沒有再說,低下頭繼續改他的稿子。鉛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響着,偶爾停下來想一想,又繼續寫。盛長夜就在旁邊坐着,偶爾翻一下手機,偶爾看一看沈螢頭頂那個因為低頭太久而翹起來的一小撮頭發。

那天晚上改完之後沈螢把稿子收進書包裏。他洗了澡出來,經過盛長夜卧室門口的時候門開着一半,盛長夜靠在床頭看書。他敲了敲門框,盛長夜擡起頭,沈螢說"哥,我的稿子改了,你要再看一遍嗎"。

盛長夜放下書,他走進來把稿子遞過去。盛長夜接過來又讀了一遍,這一次讀的時候表情比剛才更專注些,從頭到尾沒有停。讀完了他把稿子還給沈螢說:"結尾改得好。"

沈螢接過稿子站在床邊,笑了一下。他彎下腰在床沿坐下,側身看着盛長夜,看到他的目光從書頁上移到自己臉上,兩個人隔着床頭燈暖黃的光對看着。

"哥,"沈螢說,"我以前以為,你會一直都只是我的哥。"

盛長夜看着他,把書合上放在床頭櫃上。

"後來發現你不是了。"沈螢說。

盛長夜伸手在他後腦勺上摸了一下,指腹摩挲過他的發根,停了停。"那現在呢。"

沈螢往他那邊靠了靠,把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盛長夜鎖骨下方那道疤已經淡成了一條極淺的線,他蹭着那一小片皮膚,感覺到溫熱的、平穩的心跳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傳過來。

"現在是什麽都不想了,"沈螢抵着他的肩,聲音悶悶的,"反正你就在這兒。"

盛長夜的手從他後腦勺滑下來,停在他的後頸上,掌心覆着他後頸那一小塊溫熱的地方。他沒有再說什麽,只是用拇指在沈螢的後頸上慢慢地、輕輕地畫着圈。

窗外的秋風穿過了槐樹葉子還沒落盡的枝丫,把幾片黃色的葉子吹得貼在窗玻璃上又卷走了。沈螢聽着那聲音,聽着盛長夜平穩的呼吸,覺得什麽東西在慢慢地、穩穩地長着,像一棵看不見的樹,根紮得很深,枝丫正在往每一個方向生長。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房間,躺下來之前把那篇改好的稿子又拿出來看了一眼。結尾改過之後确實比以前好了一些,敞開着,像一扇沒關緊的門,讓讀的人可以自己往裏面張望。

他把稿子折好放回書包裏,關了燈躺下來。窗戶開着一條縫,秋夜的涼風從縫裏鑽進來,把窗簾吹得微微拂動。他看着窗簾在月光裏一蕩一蕩的,想起自己剛來的那個冬天,也是這樣的風把窗簾吹得鼓起來。那時候他躺在陌生的床上,心裏想着"哥哥"這兩個字會不會永遠叫不出口。現在他每天晚上都叫。盛長夜每天晚上都應。

沈螢把被子拉到下巴,閉着眼彎了一下嘴角。明天還要早起,盛長夜說了做蔥油拌面當早飯。他要早點起來,幫他把蔥洗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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