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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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日子過得很快。沈螢把那篇稿子改了三遍,最後投給了陳老師推薦的那家雜志社。等消息的那段時間他每天都要查好幾次郵箱,翻來覆去地看收件箱裏有沒有新的紅點。盛長夜坐在旁邊看他,有一次終于忍不住伸手把他的手機拿走了,擱在茶幾遠處。
"別看了,"盛長夜說,"該來的時候會來。"
沈螢伸手想去夠手機,被盛長夜攔住了,他就往旁邊一倒靠在盛長夜身上,臉埋在他的胳膊裏悶悶地說"萬一退稿了呢"。盛長夜沒接話,只是把手機又往遠推了一寸,沈螢就笑了。
過了兩周左右那天傍晚沈螢從出版社下班回來,路上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是雜志社的編輯回信,說稿子收了,下期刊發,讓他補個作者簡介和個人照片。沈螢站在公交站臺上把那封郵件看了三遍,逐字逐句地讀完,然後擡頭看了看頭頂的公交站牌,又低頭看了一遍手機。
他想給盛長夜打個電話,又覺得這事兒在電話裏說不夠。他把手機揣進兜裏,等公交、上車、下車,一路走回公寓樓下的時候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小跑了幾步上了樓梯。推開家門的時候盛長夜正在廚房裏炒菜,油煙機的嗡嗡聲蓋住了開門的聲音,沈螢跑到廚房門口站定了,喘着氣喊了一聲"哥"。
盛長夜關火轉過身,看見沈螢站在門口,臉微微發紅,額角有一層薄汗。他放下鍋鏟:"怎麽了?"
"收了,"沈螢舉着手機說,"我那篇稿子收了,下個月刊。"
盛長夜看着他,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然後走到他面前。他伸手把沈螢被風吹亂的頭發撥了撥,說:"可以啊。"
沈螢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就彎了腰,撐着膝蓋喘了兩口氣。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喘成這樣,明明只走了幾層樓梯。他直起身的時候眼眶有一點發酸,盛長夜站在他面前,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攏在暖黃的光裏。
"刊出來我給你買十本。"盛長夜說。
沈螢笑起來,伸手抱住了他。兩只手臂環過他的腰,臉貼在他的肩窩裏,油煙機還在嗡嗡地響着,鍋裏的菜微微冒着餘熱。盛長夜的手臂擡起來搭在他的背上,掌心貼着他的後背,拍了拍。
"先吃飯,"盛長夜低頭在他發頂上蹭了一下,"菜要涼了。"
沈螢松開他退後一步,自己去拿碗筷,在餐桌邊坐好等着。盛長夜把菜盛出來端上桌,還特意多煎了一個荷包蛋放在沈螢碗裏。沈螢看着碗裏那個邊緣焦黃、蛋黃還沒全凝的荷包蛋,低下頭夾起來咬了一口,嘴角翹着一直沒放下來。
那期雜志在十一月末出了。沈螢去報亭買了一本,翻開目錄找到自己的名字和篇名,盯着印刷體印刷的那一行字看了很久。文章印在第十七頁,紙張微微粗糙,油墨的氣味随着他翻頁的動作輕輕散開。他把那頁折了一個角合上,放在書架上最顯眼的位置。盛長夜下班回來之後他給他看了,盛長夜接過去讀了一遍,讀完之後把雜志合上說"能多買幾本嗎",沈螢說"能",盛長夜就轉身去拿錢包說"我現在去買"。
那天晚上公寓的書架上多了一摞同一期的雜志,整整齊齊地壘着。沈螢坐在沙發上看着那一摞,伸手摩挲了一下最上面那本的封面,覺得人生有了一種實實在在的重量。
十二月底又到冬至了。
那天是周六,沈螢上午沒課。他早早就去了菜市場買了面粉、豬肉、白菜和香菇,又順便帶了一小把韭菜。盛長夜中午下班回來的時候看見廚房案板上已經把面和好了,餡也調了半碗,沈螢系着那條洗得有些褪色的圍裙正在擀皮,聽見門響就擡起頭沖他笑了一下。
"今年我提前準備好了,"沈螢說,"你只要包就行。"
盛長夜換了衣服走過來洗手。他站在案板旁邊看了沈螢擀皮的動作——面杖滾得利落,皮擀出來圓圓的,比去年又勻稱了不少。他伸手拿起一張皮放在掌心,填了餡捏了幾下,褶皺整整齊齊的,和往年一樣好看。
"技術進步了,"盛長夜把包好的餃子放在托盤上,"可以出師了。"
沈螢擀着皮笑了笑:"那是跟老師學得好。"
他說的"老師"是盛長夜。兩個人都知道。盛長夜沒有接話,手上繼續包着餃子,一個接一個地排得整整齊齊。沈螢把擀好的皮遞過去,盛長夜接過來包好,遞回來的動作和去年、前年、大前年一模一樣。可沈螢覺得今年的冬至不一樣。去年冬至的時候他們之間那層紙還沒捅破,前年冬至的時候沈螢還在等盛長夜的那句"會"。今年冬至的時候他們中間什麽都沒有了,只剩下擀面杖滾過案板的咕嚕聲和餃子皮被手指捏合時的輕微吧嗒聲。
包到一半的時候盛長夜忽然停了手。他低頭看着掌心那只剛包好的餃子,說:"沈螢,你明年就畢業了。"
沈螢手裏的面杖頓了一下:"嗯。"
"畢業之後有什麽打算?"
沈螢看着他。冬至午後的光從廚房窗戶照進來,落在盛長夜微微低着的頭頂上,在他的發間鋪了一層淺淡的金色。他包餃子的手指修長白淨,捏合邊緣的時候用力均勻而穩當。
"留下來,"沈螢說,"在省城待着。找個編輯的工作。"
盛長夜把那只好看的餃子輕輕放進托盤裏,擡眼看着他。他的目光在沈螢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說:"那就留下來。"
沈螢重新開始擀皮。他覺得這句話和很多年前那句"你哪兒也不用去"疊在了一起,同一句話,同一個人,隔了快十年。他擀完最後一張皮,把面杖放下,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哥,"他說,"冬至快樂。"
盛長夜把最後一只餃子包好了,放在托盤正中間。他擡眼看了沈螢一下,說:"冬至快樂。"
餃子煮好端上桌的時候窗外開始飄雪了。今年的冬至雪來得早,細細碎碎的雪片在路燈的光裏打着轉,像去年、前年、很多年前的冬天一樣。沈螢和盛長夜面對面坐在餐桌邊,面前兩盤白瑩瑩的餃子冒着熱氣。沈螢夾起一只咬了一口,豬肉白菜餡的,加了香菇和蝦皮,鮮香溫熱地化在舌尖上。
他嚼着那只餃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除夕夜,他偷偷把一只餃子藏進碗底,帶回了房間,裹在紙巾裏塞進帆布包最裏面。那時候他十二歲,第一次過年,不知道該用什麽方式留住一個人給他的東西。現在他不用藏了,他想要的東西就坐在對面,安靜地吃着他擀的餃子皮包的餃子,偶爾擡眼看他一下。
沈螢放下筷子,端起手邊的熱茶喝了一口。窗外的雪越下越密了,在路燈的光裏漫天飛舞着,落在地上就積了薄薄一層白。他看着那些雪片,覺得心裏滿滿當當的,那些年攢下來的"舍不得"像一條河彙到了海裏,不再鼓脹,不再硌人,只是寬廣而安靜地鋪開着。
"哥,"他放下茶杯,"明年冬至我還來給你擀皮。"
盛長夜正在低頭喝湯,聞言擡眼看他。熱氣在他面前升起來又散了,他的眉眼在氤氲的白霧後面顯得格外溫柔。"來。"他說。
沈螢笑了一下,低下頭繼續吃餃子。窗外的雪落在窗臺上,積了薄薄一層,又被屋裏的暖氣融化了,沿着玻璃滑下一道細細的水痕。他和盛長夜坐在冬至的餃子香氣裏,外面的天越來越暗了,可屋裏亮着燈,暖着,兩個人隔着桌子,筷子在盤子上方偶爾碰到一起,誰都沒有收回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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