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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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冬至過後雪就沒停過。整個十二月末省城都被裹在厚厚的白裏,沈螢每天早上拉開窗簾看見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心裏也跟着明亮。期末考試周之前的那幾天他在圖書館複習,中午收到盛長夜發來的消息說"晚上下雪路滑,我去接你"。他就收了書本在圖書館門口等着,盛長夜的車從雪裏慢慢開過來,車頂上積了一層白,像一塊移動的松軟蛋糕。

大三的期末考比大二重了些,沈螢每天晚上複習到很晚,盛長夜就在客廳裏開着燈看書陪他。有時候沈螢從書桌上擡起頭來看見客廳漏過來的一小片暖光,聽見盛長夜偶爾翻書頁的細響,就又低下頭繼續寫,心裏安穩得像一顆被妥帖放置的石子。

考完最後一門的下午沈螢走出考場,雪還在下着。他站在教學樓門口掏出手機正要給盛長夜發消息,就看見校門口那棵落滿雪的梧桐樹下站着一個人——盛長夜穿着黑色大衣,圍着一條深灰色的圍巾,肩膀上有沒撣乾淨的雪沫。他站在雪地裏,遠遠地朝沈螢這邊看着。

沈螢踩着雪快步走過去。雪地咯吱咯吱地響,他走到盛長夜面前的時候哈出一團白氣,笑着說"你等了多久",盛長夜伸手把他頭頂落的雪拂掉,說"剛到"。兩個人并肩往停車的地方走,雪落在他們的肩膀和頭發上,落了一層又化了一層。

那年的除夕兩個人是在省城過的。盛太太打電話來說"要不回來吧家裏暖和",沈螢在電話這頭看了盛長夜一眼,盛長夜說"我們過完初二回去"。挂了電話沈螢轉身去看廚房裏正在炖的湯,盛長夜站在窗邊看着外面小區裏零星的煙火聲。

除夕晚上的那頓飯是兩個人一起做的。沈螢做了一道糖醋排骨,盛長夜蒸了一條魚,又炒了兩個素菜。吃飯的時候電視裏放着春晚,聲音遠遠地傳過來,像背景裏流淌的河。兩個人面對面坐着,窗外的煙花時不時升起來一朵,在夜空中亮一下又暗下去。

"哥,"沈螢夾了一塊排骨放進盛長夜碗裏,"今年過年就我們倆。"

盛長夜低頭看着碗裏那塊排骨,夾起來吃了,嚼完咽下去之後說:"明年過年也是。"

沈螢端着飯碗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然後低頭扒了兩口飯。他嚼着飯的時候嘴角是彎着的,彎到壓不下來的程度。窗外又一朵煙花炸開了,是金色的,和很多年前那個除夕夜的煙花很像,從天幕正中間擴散開來,碎金一樣紛紛揚揚地往下落。那光照進窗戶,在兩個人的臉上和桌面上一閃而過,又熄了。

"哥,"沈螢放下飯碗,伸手去夠了一下盛長夜放在桌邊的手,"明年過年的時候,我把那本新寫的稿子給你看。"

盛長夜反握住他的手,指節收攏了一些:"寫完了?"

"還沒,"沈螢笑了一下,"但寫到一半了。等過年的時候應該能寫完。"

盛長夜握着他的手輕輕捏了一下:"好。"

窗外的煙花繼續升着落着,把夜空映得明一陣暗一陣。沈螢看着對面坐着的人,看着他在煙花明滅的光裏忽深忽淺的輪廓,覺得時間好像真的流得很慢。可它又在流着,從十二歲的冬天流向二十四歲的冬天,從一個人站在雪地裏望向另一個人,到兩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前握着同一雙手。

初二的早上兩個人開車回了盛家。盛太太一早就等在門口了,看見車到了就迎出來。沈螢看見她眼角又添了幾條細紋,頭發裏摻雜了幾根銀絲,可她笑起來的樣子和十年前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模一樣。盛太太拉着沈螢的手說"又瘦了",又看了盛長夜說"你也是"。盛先生從屋裏走出來,圍着圍裙,手裏還拿着一把蔥,像是正在廚房忙活。

中午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飯桌上盛太太問沈螢畢業的事,沈螢說"明年夏天畢業,想在省城找個編輯的工作"。盛太太點了點頭說"省城好,你哥也在那兒,兩個人有個照應"。盛長夜在旁邊給他夾了塊魚肉,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了。

吃完飯沈螢去院子裏看槐樹。冬日的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他站在樹底下仰着頭,看見樹枝高處那塊心願牌還在,風吹日曬了一年,木頭已經發白了,上面的字跡褪了大半,只剩下隐隐約約的幾道劃痕。

盛長夜也出來了,踩着雪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他順着沈螢的目光也看見了那塊木牌。兩個人并肩站了一會兒,誰都沒說話。冬天的風穿過光禿的枝丫,發出嗚嗚的細響。

"那塊牌子上寫的什麽,"盛長夜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我一直沒看清。"

沈螢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冬天的陽光淡淡地照着,把盛長夜的眉眼映得柔和。他笑了一下:"看不清也挺好。"

盛長夜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他只是伸出手,在沈螢後腦勺上按了一下,掌心溫熱乾燥。然後他轉過身往屋裏走,走了兩步回頭說"進去吧,外面冷"。

沈螢站在槐樹下又看了那塊木牌一眼。木牌在風裏轉了一圈,背面露出來一秒,又轉回去了。他彎了彎嘴角,跟着盛長夜進了屋。

那年冬天過完之後春天就來了。沈螢開始頻繁地跑招聘會和投簡歷,出版社的實習轉正機會他也争取了,編輯吳老師說"等你畢業了可以直接來"。他把這個消息告訴盛長夜的時候盛長夜正在陽臺上給那盆綠蘿換土。他聽了手裏的動作沒停,把土壓實了澆水,然後站起來洗了手。

"那畢業之後就不用再找了?"他問。

"嗯,"沈螢靠着陽臺門框,"吳老師說位置給我留着。"

盛長夜把花盆放回窗臺上,綠蘿的藤蔓垂下來長長的一截。他轉過身看着沈螢,初夏的風從陽臺外面吹進來,把他的襯衫下擺吹得微微動了一下。

"那我那間房就一直給你留着。"他說。

沈螢靠在門框上看着他。陽光從側面照過來,把盛長夜的半個身子照得亮堂堂的。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一下,那笑從嘴角一直漫到眼底,像初夏的光鋪滿了整片水面。

"行,"沈螢說,"那說好了,我畢業了就正式搬進來。"

盛長夜朝他走了兩步站定,伸手在他頭發上揉了一下,和很多年前一樣輕和穩。"說好了。"

夏天來的那天沈螢正在學校裏拍畢業照。學士服是黑色的,帽檐的穗子從左撥到右。他在人群中找到了張力、陳默和別的同學,鬧哄哄地拍了好多張。拍完了他站在圖書館門口等着,過了一會兒就看見那輛熟悉的車從梧桐道盡頭開過來,停在他面前。

車窗降下來,盛長夜的臉露出來。他看着沈螢穿着學士服站在圖書館門口的樣子,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會兒,然後說:"上來。"

沈螢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學士服寬寬大大的,他坐下來的動作有點笨拙,帽子歪了。盛長夜伸手幫他把帽子的穗子撥正了,拇指在他的鬓角邊蹭了一下。

"畢業了。"盛長夜說。

沈螢靠着座椅,看着前方那條走了四年的梧桐道。葉子綠得正濃,把整條路都籠在一片清涼的影子裏。陽光從葉縫間篩下來,在車前蓋上投了一路碎金。

"嗯,畢業了。"他說。

盛長夜挂擋起步,車緩緩穿過那條梧桐道,往校門口開去。沈螢從後視鏡裏看着圖書館的樓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被綠樹遮住了。他沒有回頭,只是偏頭看了一眼旁邊開車的人。

夏天的風從車窗灌進來,把沈螢學士服的衣擺吹得鼓起來。盛長夜單手打着方向盤,另一只手伸過來,在沈螢放在膝蓋的手背上搭了一下,又收回去握住了檔位。

車駛出了校門,彙入省城夏天的車流裏。陽光把路面曬得微微發亮,前面的路長長的,鋪展着,在遠處拐了一個彎看不見了。沈螢靠在座椅上,手背還殘留着剛才那一搭的溫度。

他彎起嘴角。

前面拐過彎,就是家的方向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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