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搬家那天盛長夜請了半天假。

沈螢的東西不多。一個行李箱，兩箱書，一個裝雜物的紙箱。張力幫他從宿舍樓上搬下來的時候喘着氣說"你怎麽四年東西就這麽點"，沈螢笑着說"輕裝上陣"。兩個人把箱子搬進後備箱的時候張力拍了拍沈螢的肩膀說"以後可沒室友半夜叫你打游戲了"，沈螢說"你可以電話叫我"，張力擺擺手說"算了，你跟你哥住呢，不打擾你"。

車停在公寓樓下的時候盛長夜已經在等着了。他接過沈螢手裏的行李箱，沈螢拎着兩個紙箱子跟在他後面上樓。電梯裏盛長夜看着電梯門上映出的兩個人的影子，忽然說："東西搬完就算正式住了。"

沈螢站在他旁邊，手裏兩個紙箱摞着，下巴擱在紙箱邊緣上露出半張臉："那我那間房還是我住的嗎？"

"你住哪間都行。"

電梯到了，沈螢跟在盛長夜後面走出去。他原來住的那間房間的門開着，窗臺上那盆綠蘿還在，藤蔓又長長了一截，垂到花盆邊緣下面好遠。沈螢把紙箱放在房間地板上環顧了一圈——床單換了新的，還是淺藍色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書桌上的臺燈換了燈泡，衣櫃空出來一半。

沈螢站在房間中間，看着這個他住過無數個周末和寒暑假的地方。以前他每次來都帶着行李，走的時候又帶走，像一只候鳥，有歸期也有離期。現在他把行李放下了，箱子打開了，書一本一本放上書架，衣服一件一件挂進衣櫃。他心裏忽然有了一種很具體的感覺，像一棵樹終于從花盆裏被移栽進了土地裏，根伸開了，舒舒服服地。

他站在衣櫃前面把最後一件T恤挂好，關上衣櫃門的時候聽見門口有動靜。盛長夜靠在門框上，手裏端着一杯水，看着他。

"收拾完了？"盛長夜問。

"差不多了，"沈螢拍了拍手，"還差把書放好。"

盛長夜走過來把手裏的水遞給他。沈螢接過來喝了一口，是涼的，夏天喝剛剛好。他握着水杯看着盛長夜，盛長夜也看着他。兩個人在午後的陽光裏站了一會兒，窗外有風吹進來，把窗簾吹得微微拂動。

"哥，"沈螢說，"我正式住了。"

"嗯。"盛長夜伸手把他肩膀上沾的一根線頭拈掉了。

那天晚上盛長夜做了頓比平時豐盛一些的飯。魚、排骨、青菜、一碗湯，擺了滿滿一桌。沈螢坐在對面看着滿桌的菜，笑着拿起筷子說"這頓就當搬家飯了"。盛長夜也拿起筷子，兩個人面對面吃完了那頓飯。

吃完飯沈螢洗碗的時候發現盛長夜站在廚房門口看他，比平時多站了一會兒。他回頭看了一眼，盛長夜就走進來站在他旁邊，伸手把洗好的碗接過去擦乾。兩個人并排站着，沈螢遞一個他接一個，水流聲和碗沿碰撞的細響填滿了整個廚房。

"哥，"沈螢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以後每天都是我洗碗了。"

盛長夜把最後一只碗放進碗架，挂好抹布："你洗幾天就知道了。"

沈螢笑了一下，擦乾了手走出去。他在客廳沙發坐下來，盛長夜也走過來坐在他旁邊。窗外的天已經暗了，客廳裏只亮了一盞落地燈，暖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攏在一起投在牆上。

沈螢側過身靠過去，把腦袋擱在盛長夜的肩膀上。這個動作他做過很多次了，可今天做起來的時候心裏多了一層紮紮實實的分量，像他不再只是一只路過的鳥，而是真的落了巢。

"哥，"他說，"我明天開始上班了。"

"嗯，"盛長夜的手臂擡起來搭在他肩上，"幾點出門？"

"八點半。"

"那我送你。"

沈螢靠着他，看着客廳裏那盆換了新土的綠蘿的葉子被夜風吹得輕輕搖了兩下。他閉了閉眼，呼吸平穩地起伏着，和旁邊那個人的呼吸慢慢融成了一個節奏。

第二天早上沈螢醒來的時候窗簾縫裏已經透了光。他翻了個身坐起來，窗外傳來樓底下早起的車流聲和遠處某個施工工地的輕微敲擊音。他走到客廳的時候盛長夜已經把早飯做好了，粥盛在碗裏晾着，旁邊一碟煎蛋和幾片黃瓜。

"起了？"盛長夜從廚房探出頭來。

"嗯。"沈螢坐下來開始吃。粥的溫度剛好，煎蛋的邊緣微微焦脆。他吃完的時候盛長夜也換好了衣服從卧室出來，手裏拎着車鑰匙。

出門的時候兩個人在玄關換鞋。沈螢蹲下去系鞋帶的時候看見他和盛長夜的鞋并排擺着，一雙白色一雙黑色，鞋尖都朝同一個方向。他系好鞋帶直起身來，看見盛長夜已經拉開了門，樓道裏的晨光湧進來。

他走出去，盛長夜跟在後面鎖了門。電梯裏只有他們兩個人，沈螢看着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和以前很多次一樣。可這次電梯到了一樓他走出去的時候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盛長夜會跟上來。他們會一起走到車邊，一起上車，一起穿過早晨的城市。

車開到出版社樓下的時候沈螢解開安全帶。他側過身看了盛長夜一眼，盛長夜也看着他，晨光從車窗照進來把兩個人的臉都映得亮堂堂的。

"晚上我來接你。"盛長夜說。

"好。"沈螢推開車門下去。他站在路邊朝車裏揮了一下手，盛長夜也擡了一下手，然後車慢慢開走了。沈螢轉過身，走進出版社的大門。門口的前臺阿姨認得他，笑着說"小沈今天正式上班啦"，他也笑着應了一聲，走進辦公室，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來。

桌上放着一摞待校的稿子。他翻開第一頁，讀了兩行，窗外早上的陽光正好照在紙面上，把油墨印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沈螢低下頭開始工作。他的生活就這樣駛入了一段新軌道，和從前一樣安穩、平淡、一天一天地向前鋪展。每天晚上會有一盞燈在等他，有一個人和他說"回來了"和"吃飯了"，有一間房間永遠是暖的。

他不需要再數日子了。因為日子的盡頭和開頭，都連着同一個方向。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