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正式搬進去之後的日子比沈螢預想中還要順。

每天早上他七點半起來，盛長夜已經比他早起了一會兒，把早飯準備好了。有時候是粥和鹹菜，有時候是面條，有時候只是熱了兩個包子加一杯豆漿。沈螢吃了飯盛長夜送他去上班，傍晚再接他回來。周末的時候兩個人一起去菜市場買菜，有時去江邊走走，有時在家窩着各乾各的事。日子鋪得很平，像一張被細心熨燙過的桌布，邊角都妥帖地垂着。

有一個周六的下午沈螢在家整理書。他那些從宿舍搬過來的書原本堆在書桌旁邊，拖了半個多月一直沒好好歸置。盛長夜在書房裏寫東西，沈螢就坐在自己房間的地板上把書一本一本分着類。文學的一摞，期刊一摞，專業教材一摞，雜書一摞。

他分到那個牛皮筆記本的時候停了一下。封面已經有些舊了，邊角磨得有點毛，是他暑假在盛長夜車上收到的那一本。他翻開來看了看前面幾頁，寫的都是些零碎的日常——天氣、讀書感想、盛長夜說了什麽做了什麽。翻到中間的時候有一頁夾着一張折好的紙，他打開來，發現是那張格線紙抄的海子詩。

沈螢愣住了。這張詩他記得放在盛長夜筆記本夾層裏了，什麽時候跑到他自己這個本子裏的？他想了半天想不出來，可能是那天之後盛長夜從他本子裏拿出來看了一眼又忘了放回去，可能是他自己順手夾進去的。

他翻到背面看了看，背面多了一行字，是盛長夜的筆跡，工工整整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沒有其他的話，只是把這八個字又抄了一遍。沈螢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午後的陽光照在紙面上，把墨水的顏色照得微暖。

他合上本子，把那張紙重新夾好，然後把筆記本放進了書架上層他伸手就夠得着的位置。

傍晚的時候盛長夜從書房出來倒水，經過沈螢房間門口的時候往裏看了一眼。沈螢坐在地板上靠着一堆分類好的書，手邊放着一杯已經喝完了的水。盛長夜走進來站在他旁邊，低頭看了看地上整整齊齊的幾摞書："分完了？"

"快完了，"沈螢仰頭看着他，"哥，我那本筆記裏夾了一張詩。"

盛長夜低頭看他，手裏握着水杯。他的目光在沈螢臉上停了一下，然後說："我放的。"

"什麽時候？"

"那天你睡着了，我幫你收東西的時候看見那張紙在外面，"盛長夜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想着放你本子裏合适。"

沈螢看着他，笑了笑，把那最後一摞書抱起來放進書架裏。他的書架最上層放了那幾本期刊和他的筆記本，中間是文學類，下面是教材。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走到盛長夜面前彎下腰，把額頭抵在他的頭頂上。

"哥，"他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謝謝你把它留了那麽多年。"

盛長夜坐着沒動，手擡起來搭在他垂下來的手臂上，掌心貼着沈螢的小臂。他微微側了側頭，額頭在沈螢的鬓角邊蹭了一下。

"不用謝。"他說。

夏天快要過完的時候盛長夜有一天吃飯的時候忽然說："下個月我休年假，想出去走走，你要不要一起。"

沈螢正夾着一塊排骨，聞言筷子停在半空中："去哪兒？"

"去南邊，"盛長夜說，"你想去的地方。"

沈螢把排骨放進嘴裏嚼了，想了想說："我想去海邊。"

盛長夜點了點頭，低頭繼續喝湯。沈螢看着他若無其事的樣子，又補了一句："你是不是早就計劃好了。"盛長夜擡起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彎了彎："年假總要休的。"

沈螢放下筷子起身從客廳抽屜裏翻出一本地圖冊，翻開沿海的省份那一頁攤在餐桌上。他指着一個沿海的小城市說"這兒怎麽樣"，盛長夜湊過來看了一眼說"行"。沈螢又翻了翻那邊的景點介紹，指着頁面上印的一座燈塔說"這個好看"，盛長夜說"那就去看"。

那頓晚飯剩下的時間兩個人就着那本地圖冊讨論了一下去幾天的安排。窗外的蟬鳴響着，餐桌的燈暖着，沈螢的手偶爾和盛長夜的手在地圖冊的頁面上碰到一起，誰都沒有特別在意。這個夏天快過完了，可他們又在商量着下一個季節的事情了。從冬天到春天，從春天到夏天，再從夏天看向秋天和下一個冬天。

沈螢把地圖冊合上的時候心裏安穩極了。他擡頭看了盛長夜一眼，看見盛長夜正在低頭收拾碗筷，背影在廚房的燈光裏被拉出一道溫暖的輪廓。他沒有跟進去幫忙，就在餐椅上多坐了一會兒，看着那本合上的地圖冊封面，看着上面印的那個沿海城市的名字。

"哥，"他朝着廚房的方向說了一嘴，"秋天去海邊，會不會冷。"

盛長夜的聲音從廚房裏傳出來："帶件外套就行了。"

沈螢"嗯"了一聲站起來，端着桌上的空碗走進廚房。他把碗放進水池裏，盛長夜正站在旁邊擰開水龍頭。兩個人在傍晚的廚房裏并排站着，水聲嘩嘩地響着，和無數個傍晚一樣。

窗外的天還沒有完全黑透，西邊的天邊還剩一抹淡淡的橘色。沈螢洗着碗，忽然覺得夏天還沒過完，秋天就快要來了。秋天來了，他們就要去海邊了。他會站在燈塔下面，盛長夜站在他旁邊，海風吹過來把兩個人的頭發都吹得亂亂的。

"哥，"他在水聲裏說，"以後我們每年都出去一次吧。"

盛長夜接住他遞過去的碗，擦了擦放進碗架。"行。"

沈螢把最後一只碗沖乾淨遞過去。水流停止了，廚房忽然安靜下來，只有碗沿上殘留的水珠滴落在瀝水架上的細微聲響。他轉過身看着盛長夜，盛長夜也剛把抹布挂好，轉過身來看着他。兩個人站在傍晚的光裏，中間隔着半臂的距離。

"哥，"沈螢往前邁了半步，伸手環住了他的腰。他把臉貼在盛長夜的肩窩裏，夏日末了的熱氣還沒散盡，隔着薄薄的衣料傳過來的體溫溫煦而乾燥。

盛長夜的手落在他的後背上，掌心貼着他的脊骨，慢慢地、輕輕地拍了拍。窗外的天又暗了一些，遠處有誰家的燈亮起來了，一小點一小點的暖光，在暮色裏連成一片溫柔的星河。

沈螢埋在他的肩窩裏閉了一會兒眼。他想起那本地圖冊上印的燈塔，白色的，立在海邊的礁石上。他們就要去看它了。然後還有下一個季節，下一年，再下一年。他想要的都在這一雙手臂圈着的範圍裏了。

他睜開眼，微微仰頭，看見盛長夜的下颌就在他額前不遠處。他沒有再說什麽，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緊了一些。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