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番外寫給盛長夜

這封信你大概不會看到。我把它夾在那本牛皮筆記本裏，如果你有一天整理我的東西翻到了，就讀一讀。如果沒翻到也沒關系，反正我想說的話，這些年用別的方式也說過很多遍了。

我想從哪兒開始呢。

寫遺書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我坐在書桌前想了很久，筆尖點在紙面上洇出一個小墨點，然後我笑了——因為我想起你第一次教我寫毛筆字的樣子。你說"執筆要穩"，我手腕抖得跟篩糠似的，你在後面握住我的手，掌心貼着手背，帶着我寫了一個"永"字。那個字現在還在我書房抽屜裏收着，寫得歪歪扭扭的，可那天下午你在後面握着我的手，你的呼吸在我耳側拂過的溫度，我一直記着。

我這輩子記了很多關于你的事。大概比你想象的還要多。

我記得你來盛家接我的第一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領毛衣。廊檐的燈在你身後亮着，你低頭看我，睫毛很長，投了一小片陰影在眼睛下面。我那時候就在想，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好看的人。

我記得你教我怎麽套被套。那是我第一次自己鋪床，把被芯塞進去之後四個角怎麽都抻不平。你進來了，看了一眼，把我推到旁邊，三兩下就鋪整齊了。你走後我把臉埋進被子裏，聞見上面有你洗衣液的香味，那天晚上睡得特別好。

我記得你高三那年回來的次數少了很多，我就每周五晚上趴在二樓的欄杆上往下看，等那扇大門響。有一回你真的回來了，我激動得從樓梯上沖下來，差點摔了。你站在玄關伸手扶了我一把，說"慌什麽"。我沒告訴你我是因為看見你高興的。

我記得你第一次給我剝蝦。那年夏天你剛從省城回來，飯桌上有盤油焖蝦，你戴着一次性手套剝了一只放進我碗裏。我當時愣了兩秒才夾起來吃掉，心裏翻湧着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又高興又難過。高興是你給我剝蝦了，難過是我知道自己大概再也不會忘記這個瞬間。

我記得你上大學那年冬天回來，我在院子裏澆花，你走過來把我的水壺接過去說"澆太多了，月季怕澇"。你的手指蹭過我的手背，就那麽一下，我站在夕陽裏頭暈目眩了整整一分鐘。

我記得你教我包餃子的時候說的那句"褶子捏緊一點，不然煮的時候會散"。我後來每一次包餃子都會想起你，每一次都捏得很緊，面皮貼着面皮，水煮不散。

我記得你在江邊牽我的手。那天人很多，我被一個小孩撞了一下，你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後握住了我的手腕。後來你的手指一根一根扣進我的指縫裏，我低頭看着兩個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心裏有一句"終于"落了下來。

我記得你在書房裏把我那首詩翻出來的時候，你說"留着"的那一刻。那個字我大概能記到下輩子去。

我記得你生病那年冬天，我幫你擦頭發的時候你閉着眼靠着沙發，我看了你很久，看你睫毛垂下來的弧度，看你嘴角微微抿着的線條。那時候我想，這個人我必須好好護着，不管發生什麽。

我後來确實護了。雖然可能沒護多久，可至少最後那一下是我擋在了你前面。你為我掀過簾子，我也替你擋了刀，扯平了。

哥，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別難過太久。

我這輩子其實挺短的，從十二歲到二十二歲，不過十年。可這十年裏我經歷了最好的事——遇見你，認識你，靠近你，最後和你站在一起。很多人一輩子都碰不到這麽一個人，我碰上了，還握住了，我沒有遺憾。

你可能會覺得我在說漂亮話。可真的沒有遺憾。我唯一有點放不下的，是那本寫到一半的稿子。我把我們的事從頭寫了一遍，寫到去年冬天還沒寫完。如果你看見了，能不能幫我把它寫完。不用寫得很長，寫到我們一起去看海那一段就夠了。結尾就寫"槐樹又長了一圈，春天還是會來"。

我櫃子左手邊那件藍色毛衣是去年你生日的時候我給你買的。本來想那天送你的，後來覺得冬天還沒完，再等等吧。等春天再給你。現在我把它放在那裏，你什麽時候想穿了就拿出來穿。毛衣是羊毛的，保暖，你冬天出門的時候可以穿在裏面。

窗臺上那幾枚貝殼，是從海邊帶回來的那幾枚。你幫我看着，別被風吹走了。

還有那盆綠蘿，我在的時候每周澆一次水，你記得也每周澆一次，不用太多。

哥，我想我還有很多話沒說完。可筆尖用乾了，窗外的天也快亮了。我寫到這裏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一件事——我來盛家的第二年冬天，我發燒了，半夜燒得迷迷糊糊的，感覺有人把手搭在我額頭上。那只手乾燥而涼，在我額頭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把我踢開的被子重新蓋好了。我燒得睜不開眼，可我知道是你。第二天早上起來我旁邊放着一杯溫水和退燒藥，我端着那杯水坐在床上，喝了一口，覺得這輩子被這樣對待過就值了。

你對我好這件事，是我活了這二十二年裏最确定的事。不管以後我還在不在你身邊，這件事永遠不會變。

所以不要難過太久。你好好活着，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替我多看幾場雪，多走幾段路。等春天槐樹發芽的時候，你去看看它，就當我在旁邊站着。

哥，謝謝你掀開簾子讓我進去。

那一瞬間的暖光，我記了一輩子。

沈螢

寫于某年冬夜

（信紙背面有一行字，筆跡和正面一樣，但寫得更潦草一些，像是後來補上去的。）

"哥。我昨晚夢見我們小時候了。你站在廊下穿那件黑毛衣，我站在雪地裏仰着頭看你。你想說什麽又沒說，最後只說了句'進屋吧外面冷'。我走進去了，你在我身後跟着。廊下的燈暖黃黃的，我們的影子在地板上疊在一起。那個夢真好，真希望可以不用醒。"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