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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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沈硯在酒店開了七天的房,第一天晚上就夢見了那口井。

老宅的後院在夢裏格外清晰,青磚井沿長滿苔藓,井口窄窄一圈,黑洞洞的往下看,什麽都看不見。他站在井邊上,低頭,聽見井水深處傳來一個聲音喊他的名字。

"沈硯——"

那聲音濕漉漉的,像水泡從深處一串一串浮上來,在井壁上撞碎了,餘音還在甕聲甕氣地回響。沈硯低頭去看,井水黑得像墨,中間卻映出一小片亮——自己的臉浮在水面上,慘白慘白的,眼睛閉着。

不對,他明明睜着眼站在井邊,水裏那個人怎麽是閉着眼的?

"沈硯——"

聲音又來了。井水波動了一下,水面的倒影裏,他的眼睛慢慢睜開了。可那雙眼睛不是沈硯的眼睛——瞳仁的顏色太淺了,灰蒙蒙的,像起了霧。

沈硯猛地後退一步,腳下一滑——

他醒了。

酒店的空調打得太低,他後背全是冷汗,裹着被子坐起來,淩晨四點十七分。窗簾縫隙裏透進來一線路燈的昏黃,照得天花板上的消防噴頭像一只圓圓的眼珠子。

沈硯長出一口氣,從床頭摸到手機。鎖屏上彈出一條私信提醒,來自那個ID叫"霧"的賬號:"夢見我了?"

沈硯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他瞪着那四個字看了半天,打字:"你怎麽知道?"

對方秒回:"你的夢我都能進。沈硯,你現在住的地方不好。"

"……哪兒好?"

"回來。"

沈硯把手機扣過去,翻身躺下,重新閉上眼睛。三秒後又拿起來,打字:"你到底是什麽東西?"

對方隔了一會兒才回複,屏幕上浮現一行字:

"你查縣志就知道了。"

沈硯沒再問。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過頭頂,後背冷飕飕的,總覺得酒店空調吹出來的風帶着一股若有若無的潮氣。這個覺是睡不成了,他乾脆爬起來開燈,盤腿坐在床上搜資料。

他輸入"城南蒼氏老宅民國",跳出來的結果不多,大多是房産中介的挂牌信息,偶爾有幾條本地論壇的老帖子,說那一片以前是蒼家的地界,民國時期是大戶,後來不知道什麽原因敗了,宅子空了好幾十年。有人在下面回複:"聽老人說那宅子後院有口井,井裏死過人。"

沈硯往下翻,翻到一條五年前的帖子裏貼了一張照片,泛黃的民國報紙剪報,《城南日報》民國十六年七月十六日,豆腐塊大小一則消息:

"蒼氏幼子蒼霧泅,年十九,于十五日午後失蹤,家人遍尋未果。十六日清晨于後宅井中發現屍身,面目青白,十指蜷曲,疑為失足溺斃。蒼家已備後事,親友吊唁。"

"失足溺斃。"沈硯念出這四個字,冷笑了一聲。

他繼續翻,發現蒼家的族譜後來被收錄進了市檔案館。檔案館周六不開放,得等周一。沈硯把手機放下,靠在床頭,閉了閉眼。

蒼霧泅。十九歲。民國十六年。後院那口井。

活了二十二年,他見過不少厲鬼,怨氣大多來自橫死、冤屈、執念未消。但這個蒼霧泅不一樣——他太安靜了。第一次見面,那團霧氣只是"看"着他;私信裏的語氣也平靜,不吓人不威脅,像在等一個遲到很久的人。

沈硯重新拿起手機,給那個"霧"的賬號發了條消息:"你等我多久了?"

對方沒有秒回。過了大概兩分鐘,屏幕上才浮出一行字:

"從你搬進來那天,我就知道了。但等你……等了很久。你一直沒來。"

沈硯盯着這行字,忽然想起了什麽,問:"我住進來的前一任租客是誰?"

"沒有前一任。"對方回複,"這棟宅子三十年沒人敢住了。你是第一個。"

"……你怎麽知道三十年沒人住?"

"我每天數日子。"

沈硯沉默了很久,把手機放下了。淩晨五點,窗外天邊透出一線灰白。他拎起外套走到酒店走廊盡頭的窗邊,看着城南方向那片灰蒙蒙的老城區晨霧,忽然覺得心裏某個地方被什麽東西輕輕戳了一下。他說不清那是什麽感受,只覺得無名指根那圈青灰色的霧痕又微微發涼了。

第二天白天,他的手機被信息炸了。

平臺運營瘋狂彈消息:

"沈硯你昨晚直播錄屏上熱搜了你知道嗎!!"

"你怎麽不提前說!那個效果是真的還是你安排的??"

"總監讓你今天務必回個話!"

沈硯點開微博,熱搜第九挂着一條:

#沈道長新家驚現靈異事件#,點進去全是昨晚的錄屏切片。

他和"鏡中霧"對視的那段被截出來,配的标題一個比一個驚悚:

"全網第一玄學主播翻車現場?"

"你們看清他身後那個影子了嗎?"

"我逐幀分析了,那個霧狀人形有五次位移!"

粉絲的反應分兩撥,一半在尖叫喊害怕,另一半在嗑。

【他那個慌張但是強裝鎮定的樣子好可愛】

【所以那個霧到底是什麽東西?沈道長降伏了沒有?】

【只有我覺得那個霧長得好帥嗎雖然根本看不清臉……】

【樓上你清醒一點那是鬼!!!!】

【主播和鏡子裏的倒影對視那段磕死我了誰懂……】

沈硯翻了翻評論,發現還誕生了新CP名:"霧硯"。超話都建好了,頭像用的是他昨晚直播的截圖——他站在鏡子前,身後一團白霧凝成人形,兩人的輪廓在昏黃的燈光下疊在一起,确實有種詭異的親密感。

沈硯把手機扣下,對着天花板罵了一句:"這群人腦子有病。"

但他的嘴角翹了一下。

平臺運營後續的消息就不是看熱鬧了。總監打電話過來,說趁這波熱度,平臺想給他安排一場"午夜探靈直播",地點選好了——城南蒼家祖宅。

"那棟宅子比你現在的老宅還大,三層樓,民國建築,荒了五十多年了,本地論壇傳得很兇,說什麽的都有。你去實地探一探,效果絕對炸。"

沈硯沉默了兩秒:"蒼家祖宅?"

"對,市文物局沒挂牌的,産權亂七八糟,但進去直播應該沒人管。你膽子大,這個對你來說小意思吧?"

沈硯握着手機,忽然想到昨晚私信裏那行字:"你查縣志就知道了。"他又想到那天的"古宅賭局"——如果他去了蒼家祖宅,蒼霧泅會怎麽樣?蒼霧泅死去的地方、怨氣的源頭,如果他在那裏直播,會發生什麽事?

他答應了。

挂了電話之後他給那個"霧"發了條私信:"平臺讓我去你家的祖宅做午夜探靈。你介意嗎?"

回複來得很快,只有兩個字:

"帶我去。"

沈硯盯着這三個字,忽然理解了——蒼霧泅困在老宅裏,被困了整整一百年。他哪也去不了,被困在自己死掉的那口井旁邊,像一只被釘在标本框裏的蝴蝶。而沈硯是第一個能看見他、能和他說話、甚至能帶走他的人。雖然只是"帶"一塊霧氣,但總比困在那棟宅子裏強。

"好。"沈硯打字,"我帶你去。"

發完消息他把手機揣進兜裏,下樓打車回老宅取裝備。出租車停在那條巷子口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老宅的飛檐在暮色裏剪出一道沉默的輪廓。沈硯推門進去,客廳裏什麽都沒有——沒有霧,沒有潮氣,沒有那股井水的腥味。

但他左手無名指的霧痕燙了一下。

他走到那面穿衣鏡前,鏡面乾乾淨淨。他彎下腰湊近去看,鏡子裏映出他自己的臉。然後鏡子裏的"他"忽然眨了眨眼——可他明明沒眨。

鏡中的"沈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很小幅度的一個笑。

沈硯盯着那抹笑,沒說話。他從鏡子裏看到自己背後客廳的牆角,一小片白霧正在緩緩升起。他轉過身,面對那團霧,伸出手。

霧氣頓了頓,然後慢慢凝成了一只半透明的手的形狀,覆上他的掌心。觸感是涼的、濕的、像握住了一團冬天的晨霧。霧氣的手很輕,沒有重量,但确實"握"住了他。

"你等一會兒,"沈硯說,"我先收拾裝備,明晚十二點,我來接你。"

霧氣沒有回答。但那只手在他掌心裏輕輕攥了一下,像在說好。

第二天午夜,沈硯背着裝備包站在老宅客廳裏,對着一團漂浮的白霧說:"走了。"

霧氣緩緩收攏,凝成一縷細長的白線,鑽進他背包側面的網兜裏,纏在那一小捆朱砂筆上。不仔細看,像一根沾了灰的白繩子。

沈硯背起包,打車去城南蒼家祖宅。

車後座,手機亮了一下。ID"霧"發了條消息:

"沈硯。"

"嗯?"

"謝謝你帶我出來。"

沈硯看着那行字,忽然覺得無名指的霧痕熱了一下,不是那種被灼燒的燙,而是……被人很輕很輕地握了一下。

他沒有回複,把手機揣回兜裏,望着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路燈,嘴角彎了一點點。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了句:"不客氣。"

出租車呼嘯着駛入城南的夜色中。後視鏡裏,老宅的飛檐一點一點縮成一個小小的灰色剪影。

而車內的空氣裏,浮着一股若有若無的潮濕味道,像井水,像晨霧,像一百年前某個人等了一整個世紀的呼吸。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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