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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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沈硯把蒼家全家福照片翻拍之後存進了手機相冊。他本來只是随手一拍,打算回頭給陳師兄看看就完了。但那張照片存進去之後他翻相冊的時候總能看到——縮略圖裏少年的臉很小,隔着百年的舊紙,眉眼的輪廓被歲月磨得有些模糊了。沈硯點開放大了看過一次,然後就把手機鎖屏了。他覺得自己看得太久了。

第二天早上他煮豆漿的時候,鍋還沒冒熱氣,他掏出手機又翻到了那張照片。他對着那張舊照看了幾秒,然後擡頭看了一眼竈臺對面的位置——那裏現在空着,蒼霧泅的霧縮成了一小團窩在窗臺上看花。他低頭把手機鎖屏,繼續攪鍋裏的豆漿。

"你看了三遍。"蒼霧泅的聲音從窗臺方向飄過來。

沈硯的勺子頓了一下。"你看得見?"

"你對着手機的時候——"蒼霧泅的霧從窗臺上飄下來,滑到竈臺邊緣,"——你的臉映在手機屏幕上了。你每次低頭看,嘴角都會動一下。"

沈硯低頭攪豆漿,沒有說話。但他能感覺到那團霧從竈臺邊緣慢慢靠近,像一個人走近了之後在桌子對面停住了。他的聲音從霧裏傳出來,帶着一種很輕的、像試探水溫一樣的尾音:"那張照片——你存了?"

"存了。"

"你能——"蒼霧泅的聲音在這裏頓了一下,"——能不能放大給我看看?"

沈硯放下勺子,掏出手機解鎖,把照片調出來,然後把手機轉過去對着竈臺對面的那團霧。蒼霧泅的霧從竈臺上方垂下來,像一個湊近了過去的人。他懸在手機屏幕上方,看了很久。沈硯的手舉着手機,沒有收回來。他看着那團霧安安靜靜地懸在屏幕正上方,半透明的邊緣在日光裏微微發着光。

過了很久,蒼霧泅的聲音從霧裏傳出來:"我那時候沒有笑。"

沈硯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照片裏的少年站在全家福最邊上,嘴唇抿着,臉上沒有表情,目光落在鏡頭外的某個方向。

"為什麽不笑?"

"那天——"蒼霧泅想了想,"——那天我剛從私塾回來。姓陳的把我書包扔進池塘裏了。我回去撈了一下午,書濕了一半。我娘問我的時候我沒說。拍照的時候她讓我笑——我笑不出來。"

沈硯看着照片裏少年的臉,忽然發現那雙灰眼睛的邊緣有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紅——像一個人哭了之後硬憋回去的餘痕。他沒有放大看,但他知道那層紅不是在眼白裏的,是眼眶邊緣那一小圈皮膚的顏色。他擡頭看了對面那團霧一眼。霧安安靜靜地懸在手機上方,邊緣微微顫了一下。

"後來呢?"沈硯問。

"後來——"蒼霧泅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回來,"——後來我娘把那張照片裱起來了。挂在堂屋正中間。每次有客人來她就跟人說'這是我兒子'。"

沈硯把手機收回來,鎖屏,放回口袋裏。"以後有人來我也給他們看。"

蒼霧泅的霧在竈臺對面微微動了一下,像一個人擡起頭來。"你認識的人都知道我?"

"快了。"沈硯把豆漿從鍋裏倒進碗裏,"昨天陳師兄知道了,今天——"他想了想,"——今天周鶴歸還不知道,但他能算出來。"

蒼霧泅的霧靠近了他端着的碗沿,像一個人湊近了看碗裏的熱氣。"你師兄不會生你氣?"

"他生不生氣跟他知不知道是兩回事。"沈硯把另一只碗推過去,"他知道了也得接受。"

蒼霧泅低頭看着面前那碗豆漿,沒有立刻碰。沈硯端着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擡頭看了他一眼。"怎麽了?"

"你昨天寫了——'沈硯有照片'。今天又跟人看——"蒼霧泅的聲音微微低了一點,"你朋友看了,你師兄也會知道——那你以後是不是就不用藏着我了?"

沈硯握着碗的手頓了一下。他低頭看着碗裏乳白色的豆漿,水面微微蕩着一圈一圈的波紋。他擡頭看着對面那團霧,灰眼睛裏有一點亮,像一個人攥着什麽問了一句憋了很久的話,松開指縫之前最後确認一下。"我不藏着。"沈硯說。

蒼霧泅的霧在碗沿上方停了一下。然後那團霧慢慢凝成了半透明的人形,坐在竈臺對面的椅子上,低頭端起了那只粗瓷碗。他的嘴唇碰了碰碗沿,熱豆漿的霧氣在他臉上氤氲了一瞬。他喝了一口,擡起頭來。沈硯看到他嘴角沾了一點白色的豆漿印。

"你以前拍照的時候,有人跟你說過笑一笑嗎?"沈硯問他。

蒼霧泅想了想。"有過。拍照師傅說'小少爺笑一個',我笑了。"他的灰眼睛微微彎了一下,像在回憶什麽很輕的東西,"但那次拍的照弄丢了。後來再拍的時候就沒有人讓我笑了。"

"那你現在笑一個。"沈硯說。

蒼霧泅端着碗,看着他。隔着一碗熱豆漿和一小片堆滿晨光的廚房,他嘴角彎了一個弧度——很輕的、像月光下井水表面被風吹皺的波紋。"你讓我笑我就笑?"

"嗯。以後拍照的時候我讓你笑你就笑。"

蒼霧泅的嘴角又往上彎了一點點。他端着碗低頭喝豆漿,那個弧度藏在碗沿後面沒有收起來。沈硯看着對面那團半透明的輪廓藏在粗瓷碗後面微微彎着的嘴角,沒有說什麽,低頭也喝了一口豆漿。

那天下午,沈硯把那張全家福照片從舊相冊裏抽出來,對着窗臺的亮光看了很久。蒼霧泅的霧從他肩側探過來,像一個人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看。"那時候我大概十六。"他的聲音貼着沈硯的耳廓傳過來。

"你怎麽知道?"

"私塾那一年我才進去。姓陳的比我早兩年。"蒼霧泅的手指伸出來,在半透明的舊照上點了一下照片裏少年的衣領——那裏有一小塊不太明顯的深色痕跡,"這件袍子是新的,但那一塊——洗不掉。就是那天被他推泥地裏弄髒的那件。"

沈硯低頭看着照片衣領上那塊暗色,忽然伸手碰了碰紙面上那個位置。他的指腹貼着舊照片的紋理,隔着百年的光陰按住了一小塊洗不掉的污痕。"這件衣服——還在嗎?"

蒼霧泅想了想:"在老宅二樓東邊那間房的櫃子裏。我娘收起來的,她說'穿不上了但留着'。"

沈硯把照片小心地放回相冊裏。"下次去的時候拿出來。我幫你把那個印子洗了。"

蒼霧泅的霧在他肩側微微動了一下。"一百年了,洗不掉的。"

"試試。"沈硯合上相冊,"洗不掉就留着——當'從前'的紀念。"

他從抽屜裏翻出筆記本,翻開"續期方案"那一頁,在"沈硯有照片""蒼霧泅本人比照片好看"下面,又添了一行字:"第四件。下次去老宅拿舊袍子,洗那個泥印。"寫完之後他轉頭看了一眼肩側那團霧。蒼霧泅的霧在他肩頭安安靜靜地貼着,半透明的輪廓邊緣泛着一層柔和的光。

"第五件。"沈硯說,"下次拍照的時候笑。"

蒼霧泅的霧微微散了一下又聚回來。他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過來,帶着一點被什麽輕輕撞了一下之後泛開的餘波:"……好。"

沈硯把筆記本合上放進抽屜裏,站起來走到窗臺邊。野花在搪瓷杯裏安安靜靜地立着,最裏面那枝最小的黃花,花瓣比昨天開大了一圈。窗外的日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小塊暖融融的亮斑。他站在窗臺前面看着那朵小花,忽然覺得這間老宅的每一個角落都在慢慢變成另一個人的。牆角、井邊、竈臺、窗臺、筆記本的抽屜——所有他伸手能碰到的地方,都有一層薄薄的涼意貼着。

他伸手碰了碰窗臺上那朵黃花的花瓣,指腹上沾了一點極細的、涼絲絲的露水。身後那團霧靠過來,像一個人從他背後走進了一步,然後停住了。兩個人隔着半臂的距離站着,看着窗臺上那一小片被日光和霧同時罩住的花。

"今天拍照嗎?"蒼霧泅的聲音從沈硯背後傳來。

沈硯側過頭。"你拍?"

"你拍。"蒼霧泅的霧從沈硯肩後探過來,在他視線邊緣停住了,"我站你旁邊——你拍。"

沈硯看着他,掏出手機解鎖。他轉過身,把鏡頭對準了窗臺的方向——那裏有一束野花、一角窗框、一片午後的日光。然後他稍微往左偏了半寸,讓畫面框進了自己身後那個半透明的、安安靜靜站着的人形輪廓。蒼霧泅站在他旁邊,側着臉看着鏡頭方向。日光穿過他的身體,在背後地板上落不下影子,但他的嘴角是彎的,很輕的弧度。

沈硯按下了快門。照片裏窗臺上的野花被風微微吹歪了,日光在地板上鋪了一小塊亮斑,而他旁邊那個半透明的少年微微側着頭,嘴角有一個極淺的、像剛學會的笑。沈硯看着照片裏那個笑容,把手機鎖屏放回了口袋。

"下次你再站在窗臺旁邊,"他說,"我讓你笑你就笑。不用偷偷的。"

蒼霧泅的霧在他身側微微散了一下又聚攏。他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過來,像隔着一層薄薄的天光:"這次不偷偷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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