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1

魏秀娟說的那家串串店就開在距離新家小區不足兩百米的路邊，三人到店的時候才下午四點半，還沒到串串店上客的高峰期，店內空空蕩蕩的，只有角落裏的一桌坐了個人。

也許是夢裏養成的習慣，姜宇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先把那地方打量一遍，以便在危險發生時以最快速度逃去安全的地方。

“你先去打蘸料碟，我和你爸去拿菜。”在跟服務員确定好位置并點好鍋底後，魏秀娟推了推姜宇的肩膀。

姜宇應聲朝蘸料區走了過去，從消毒櫃裏拿了個碗開始打調料。

耗油、花生碎、大頭菜、折耳根、蔥、小米椒、味精、耗油，最後是醋……

姜宇伸手準備去拿醋瓶，斜側方卻有人先他一步把醋瓶給拿了起來。

姜宇下意識朝身側看了一眼，忽然愣在了原地。

這是坐在角落裏的那位客人，之前遠看沒覺得有什麽，現在離得近了，姜宇忽然就有了一種“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似曾相識感。

不，不是妹妹，是個男的。

2

男客人注意到了姜宇的注視，加完醋後，他擡頭沖姜宇笑了笑，把醋瓶遞向姜宇。

姜宇接過，出于禮貌說了聲謝謝。

那人什麽都沒說，沖姜宇點點頭就走了。

姜宇盯着那人的背影又看了會兒，越看越覺得熟悉，一個名字幾乎要脫口而出，但脫口之前他才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那家夥的名字。

或者他是知道的，只是夢醒了就忘記了，能回憶起的只有零星段落，而他的名字恰巧不在這些段落當中。

“愣着乾什麽？打好蘸料就去位置上坐着。”在一旁冰櫃前拿菜的魏秀娟伸手在姜宇眼前晃了晃。

姜宇回神，應了一聲。

他真是瘋了，一個夢……不，幾十或者上百個夢而已，何必當真。

3

魏秀娟和姜戎端了兩大盤子串放到桌上，服務員将飄滿辣椒的紅油鍋架在爐上，大火一開，沒一會兒鍋裏就嘟嘟嘟冒起大大小小的泡來。

姜宇是正臉對着角落裏那人的方向坐着的，盡管他已經極力克制自己不去看那個方向了，但每次吃完一口菜擡起頭時都不可避免的會看到那邊。

無論是火鍋店還是串串店，在這種需要付一個鍋底費的地方，一個人來吃飯都是很少見的。

而且還是在這個不算飯點的時間點。

是個奇怪的人。姜宇對那人做出了評價。

4

奇怪的人比姜宇一家先到店吃飯，也比姜宇一家先吃完離開。

姜宇沒了可以觀察的對象，只好悶頭乾飯先把自己的肚子填飽。

飯後，一家人回到了車上，魏秀娟拿着結賬小票看了又看，蹙眉說：“他這兒的飲料比之前貴了一塊，下次再來吃的話先去外邊超市把水買了吧。”

姜戎說好，姜宇則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不知在想些什麽。

車子駛入落霞小區，停在了一棟标有21的單元樓前。

後備箱啪嗒一聲彈開，三人都下車開始卸貨。

新家的家具魏秀娟和姜榮早就置辦并安裝好了，他們這次帶來的全是些生活用品。但饒是如此，也裝了有大大小小好幾個箱子，搬起來很是費勁。

“一個…對你來說很好…吧？一個破平臺的…也很好入侵吧？這些…基本功麽？別那麽磨磨唧唧的，一天之內搞不好我都看不起你。”

新家在二樓，姜宇把一箱衣服搬到玄關處放好，轉身下樓要去搬下一箱，誰知單元門那兒進來個打電話的路人，聲音由遠到近，讓姜宇頓在倒數第六級臺階上屏住了呼吸。

他不會認錯的，這個聲音和夢裏那家夥的聲音一模一樣。

5

“嗯，就這樣吧，挂了。”打電話的人挂了電話，擡頭瞧了樓梯上的人一眼，挑挑眉毛，主動開口說：“你是之前吃串兒加醋的那個？好巧，你也住這裏嗎？”

姜宇蹙了蹙眉，視線一瞬都沒有從這人臉上移開過。

他想找一個證據，一個可以證明這人認識自己的證據。

“嗯，今天剛搬來。”姜宇說。

“那以後就是鄰居了，你家住二樓是吧？我就住你家樓下。”男人說着回頭看了看還擺在單元門外的那堆箱子，問他：“需要幫忙嗎？”

“不用了，謝謝。”姜宇搖頭。

男人見他一直盯着自己看，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問：“我臉上有什麽東西麽？怎麽一直盯着我看。之前吃飯那會兒也是，我總感覺有人在看我，就是你吧，看得人怪不好意思的。”

姜宇後知後覺感受到了自己的失禮，但他沒就此挪開視線，而是趁着魏秀娟和姜戎不在，玩兒了個大的。

“你長得挺符合我擇偶标準的，如果冒犯到你的話實在抱歉。”

6

姜宇這番語出驚人着實是把男人吓着了，姜宇能明顯感覺到男人身上流露出了很濃的尴尬氣息，這讓他可以肯定對方真的跟夢裏那個動不動就湊過來貼貼的狐貍臉沒有半毛錢關系。

“抱歉，我開玩笑的，就是單純覺得你長的挺好看的，有點嫉妒就多看了幾眼。”姜宇說着終于不再去看男人，三步并兩步跳下臺階，出去繼續搬貨了。

等姜宇重新搬着箱子進入單元門的時候，男人已經不見了，想來是已經回了家。

姜宇緩緩吐出一口氣。

姜宇不想承認，他其實……可能……大概……有一點失望。

就只有一點點。

7

搬家是一件很累人的事情，等到所有的衣服、書本、床單被套、洗漱用品、鍋碗瓢盆被放到它們該放的地方時，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姜宇累得一個字都不想說，洗完澡就癱在床上。

“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早點起來把東西收拾好，我們去新學校報到。”魏秀娟沒有敲門就打開了姜宇的卧室門，邊說邊往姜宇床邊走，說：“怎麽頭發也不吹就躺着了？起來，別感冒。”

“我現在去吹。”姜宇強忍困意爬了起來。

魏秀娟跟着姜宇一路到了洗漱臺前，邊看着姜宇吹頭發邊說：“這幾天忙着搬家收拾東西，占用了你的學習時間，明天辦完轉校手續還有五天就開學了，這五天你好好把新學期的內容預習一遍，不要跟不上進度。”

“嗯。”姜宇回了個單音節，手指在吹風機上一推，把風力調到了最大。

吹風機的嗡嗡聲蓋過了魏秀娟的說話聲，魏秀娟大概也意識到這一點，沒再多說什麽，轉身走了。

8

吹風機吹乾了頭發，同時也吹散了姜宇的睡意。

姜宇坐靠在床頭，鬼使神差打開了手機上的AI小程序。他對着空白的對話框發了會兒呆，然後手指慢吞吞地輸入并發送出一行文字。

-總是夢見一個沒見過的人是怎麽回事？

-［AI］：是否曾在深夜驚醒，腦海中殘留着一張陌生又莫名熟悉的臉？這種夢境确實會讓人感到困惑和好奇，別擔心，夢見陌生人是非常普遍的經歷，現在讓我陪着你一起探索這個夢境謎題。

-［AI］：夢境解析：那個陌生人是誰？①潛意識的自我象征……②情感需求的投射……③記憶碎片的組合……

……

-［AI］：我們夢境中的每個陌生面孔，或許都是自我深處派來的信使，帶着未被聆聽的情感和未被發掘的可能……這些解釋是否對你有所幫助？分享更多細節，我們可以一起進一步探索其中的意義。

姜宇看完這一大篇文字，感覺困意又席卷而來。

他借着這種半夢半醒的像是醉酒的精神狀态，趕緊又輸入一行文字。

-但如果我今天在現實裏遇到夢裏那個人了呢？我确信我此前從未見過他。

-［AI］：當夢境與現實的邊界突然模糊，那種震撼和困惑是非常真切的。你确信從未見過此人，卻在現實中遇見夢中面孔，這種體驗确實會讓人心跳漏拍，甚至懷疑自己的感知。讓我們一起來面對這個不可思議的情境。

-［AI］：①無意識記憶的巧合激活……②确認偏誤與模式匹配……③潛意識的高精度預測……你可能在夢中整合了某種“審美偏好”或“氣質傾向”，當現實中遇到高度符合這種內在模板的人時，會産生強烈的命中感……

-［AI］：你現在感覺如何？這次相遇是讓你感到不安還是興奮？了解你的情緒反應可以幫助我更具體地陪伴你處理這個獨特的經歷。

姜宇蹙眉。

潛意識的高精度預測麽……

無論是聲音還是相貌，那人都的的确确的完美命中他的喜好。

可是就只是這樣麽？那數十個甚至上百個夢裏的相遇，就僅僅是他的臆想？

9

有沒有一種可能，我的确和他做過同一個夢，我們的确在夢裏遇到過。

姜宇在輸入框裏輸入了這句話，最後卻又全部删掉了。

他退出了AI軟件，不打算繼續問下去。

手機被連上充電線，卧室裏的大燈啪一聲被關滅。

姜宇閉眼躺在床上，心說自己是真的困了，要不怎麽會傻逼兮兮的跟一個科學的産物去聊不科學的話題呢？

簡直有病。

10

姜宇這一晚沒有夢到古樓，也沒有夢到狐貍男。

但他還是做了夢的，打從他記事開始，他就從未有哪一天是不在做夢的。

只是這些沒有狐貍男存在的夢太碎也太亂，每當他睜眼醒來，那夢中一切就如雲霧般倏然散去，什麽也留不下。

也許現實裏出現的夢中人是某種訊號，預示着他再也不會夢到古樓和古樓中的一切。

姜宇在刷牙的時候忽然有了這樣的預感。

他昨天真應該聽那家夥的話，在古樓多停留片刻，跟古樓的一切做一場最後的告別。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