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1

是真的，這個人說的是真的。

編號332看着自己畏懼的黑影被那個陪自己一起逃跑的男生摁在地上錘，一點反抗之力都沒有的樣子，打顫的腿忽然就不繼續抖了。

也許黑影沒有自己想象的可怕。

“就現在，拿出你的手機，報警。”狐貍男說。

編號332下意識照做，掏出自己的手機撥打了110。

火車在站臺停靠，幾個身穿制服的警員從車門湧了進來。

銀色的手铐啪一聲扣在黑影的兩只手腕上，很快，黑影就被帶下了車，逐漸消失在編號332的視野裏。

“他真的……不會再回來了嗎？”編號332趴在窗邊看着遠方的空茫。

“絕對不會。”姜宇說得很肯定。

“如果他再回來你就報警。”狐貍男說。

編號332點頭，長長地舒了口氣。

“還有一件事。”狐貍男說，“如果下次再發現他消失在居民樓裏，你不要單獨回家，讓警察帶你回去。”

2

編號332的鴿子重新變白，姜宇站在鴿籠邊上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

狐貍男審視了他一番，說：“小姜同學，你今天很不對勁。”

“哦？哪裏不對勁？”姜宇挑起一邊眉毛。

狐貍男說：“太嫉惡如仇了，你剛才像是想直接殺死那個黑影，這不符合約定，也不符合你的作風。你是在為別的事情發洩吧。”

夢裏非必要不得殺人這件事是他們早就約定好的，一來是在夢中殺人可能會給夢主留下不好的心理暗示，二來則是怕夢中殺人成了習慣後會影響到現實裏的生活。

“你很了解我嘛。”姜宇笑了笑。

狐貍男說：“畢竟我們已經認識了快六年了。”

“是啊，六年。”姜宇說，“六年了，你了解我，但我卻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欸？我沒有和你說過嗎？”狐貍男歪了歪頭，略顯尴尬地笑了兩聲說：“我以為你從來不叫我的名字是因為你不愛叫人。”

姜宇一時失語。

狐貍男再三确認道：“我真沒說過？不會是我說了但你自己忘了吧？”

姜宇還真不敢肯定這一點。

狐貍男抓住了他一瞬間的表情變化，哼了一聲，“看看，看看，你自己忘了還怪上我了，我真冤枉。”

“你到底說不說？”姜宇微笑道。

狐貍男舉雙手投降：“我說，但我就說這一次，你自己記好了。”

姜宇說：“少廢話。”

“我叫文冼。”

3

文冼，文化的文，洗少一點兒的冼。

狐貍男叫文冼，白老師的助教也叫文冼。

姜宇怔怔地看着文冼，說：“你真叫這個麽？是你自己想的，還是……”

我想的。

文冼說：“名字當然是父母想的。”

姜宇不語。他為什麽沒有早點問問狐貍男的名字，如果他在認識現實裏的文冼之前先知道狐貍男的名字的話，是不是很多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可惜沒有如果。

“原來你也有父母。”姜宇垂眸。

文冼噫了一聲，“這是什麽話？難道我是從石頭裏蹦出來的麽？”

“我以為是呢。”姜宇耿直道。

畢竟一個夢而已，誰會去思考夢中人有沒有父母。

等等……也許他還有區分現實和夢境的機會。

“你父母叫什麽名字？”姜宇緊緊盯着文冼的眼睛。

文冼搖頭說：“我不記得了。”

“你怎麽可以不記得？”姜宇覺得荒謬。

文冼手指指腹在狐貍面具的邊緣摩挲了一陣，說：“他們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只留下了這張面具。”

4

姜宇和文冼對視了至少得有二十秒。

文冼率先敗下陣來，再次投降，說：“好吧好吧，我承認，面具是我自己買的，但是前半句是真的。”

姜宇嘆了口氣。

他的理想型為什麽會是這個樣子。

“走了。”姜宇沖文冼擺擺手。

文冼抓住了那只晃動的手，握緊手腕，認真問道：“姜宇，六年了，我從沒問過你，你真的樂意來古樓麽？”

聞言，天不怕地不怕的姜宇忽然有些害怕了。

只是這害怕藏得太深，深得他自己都險些沒能發現。

“為什麽要這麽問？”姜宇說。

文冼說：“我感覺你有些累了，如果你不想再來這裏，我……”

“我沒有不想。”姜宇打斷了文冼後邊的話語。

他不想聽。

5

姜宇醒了，睜眼時眼前恍惚還殘留着夢境最後文冼唇邊的那抹苦澀笑意。

姜宇動了動右手手腕，那裏似乎還殘留着些許溫度。

他說沒有不想去古樓，文冼是不開心的麽？姜宇不想就此事深想，搖搖頭把疑問壓到了心底。

巴掌大的小本子上又多了幾頁夢境的碎片，姜宇把文冼的名字寫在了本子的最後一頁，避免自己哪天真的忘記。

不過也不可能會忘了，畢竟現實裏也有一個文冼。

可話又說回來，他真的從夢中醒過來了嗎？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姜宇正坐在教室裏上數學課。

規律的心跳瞬間亂了一拍，姜宇差點兒就要拍桌而起沖到文冼面前好好确認一下世界的真僞。

“怎麽了？”同桌察覺到姜宇的異常，湊近他小聲詢問道。

姜宇搖搖頭，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

不會錯的，這裏就是現實，他能明顯感覺到自己真真實實地活在這個世界裏。

呼吸順暢、觸覺味覺嗅覺痛覺都很正常，沒有遠超常人的體力和速度，不會飛，不會遁地，受傷了傷口也不會立刻愈合。

而且最最重要的是，這個世界不會随任何人的意志發生違背自然規律的改變。

6

蘭溪隔壁的行雲市發生了一起很惡劣的社會案件，據當事人小張說，自己近段時間總有一種被人跟蹤的感覺，這讓她感到不安。

就在前幾天，她在小區散步時發現自己懷疑的跟蹤對象楊某走進了自己家所在的單元樓，可她分明知道那人不住這裏，也沒有住在這裏的朋友。

小張心驚膽戰的回了家，家中并無異常，第二天她也在公司見到了沒事人般的楊某。

可小張心裏還是不安定，在第三天的夜裏，她忽然從夢中驚醒，巨大的恐慌将她包裹住，她鬼使神差拿起手機打電話向警方報警。

這是一次教科書式的報警，從視頻號公開的報警電話錄音裏可以聽到，小張沒有直接向警察表明自己的身份，而是通過“點外賣”的方式像警方透露了自己的家庭住址。

後續警方順利趕到，從小張家卧室的衣櫃裏找到了躲藏起來的楊某，将其抓捕歸案。

楊某的行為屬于非法侵入住宅，然而，由于楊某并未對小張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最終僅受到行政處罰，處十日拘留和五百元罰款。

小張在采訪中表示，自己已經向公司提交辭職申請，也找房屋中介看了新房，後續會搬離原來的生活地點，去新的城市發展。

7

姜宇在手機上刷到這則新聞是在星期五的晚上。

他多次比對了時間線，發現小張報警的那一晚正是自己去古樓的那一晚。

本來還堅定不移認為自己就身處現實世界的姜宇一下子又給整得不自信了。

說好的世界不會随任何人的意志發生改變呢？怎麽忽然就真發生改變了？是巧合還是他真的沒醒？亦或是……

他的夢真的不單單是夢，那些白鴿的确對應着現實裏的人，他進入的真的是別人的夢境。

太荒謬了。

可他能隔三差五夢到古樓，這難道就不荒謬了麽？

除了他自己以外，他可沒聽說過還有誰會跟他一樣會經常做這種大型連續劇似的夢的。

當荒謬之上再添荒謬，人的接受程度就會變高。

可有一點始終是姜宇心頭的一根刺。

他并沒有找到惡果這個網站，這是讓他幾度相信夢就是夢，和現實半點不相關的證據之一。

姜宇深吸了一口氣，決定再試一次。

他又一次在浏覽器裏輸入惡果二字，神奇的事情發生了，這一次排在第一個的頁面不再是什麽名為惡果的小說，而是一個叫做“惡果-我們不是罪惡果實的搬運工，我們是生産者”的網站鏈接。

姜宇心頭一跳，嘴角卻不自覺抽了抽。

這都什麽跟什麽？

姜宇點進鏈接，鏈接主頁版面很乾淨，只有一句話和一個輸入框。

-您好，我們是打擊電商平臺白嫖黨的專業團隊，您可以在下方輸入欄中簡單描述您遇到的問題與聯系方式（電話、郵箱等），稍後我們會有專員聯系您:)

-［請輸入］

姜宇心情複雜的關閉了網站，關閉前把網址添加進了收藏夾。

文冼說得沒錯，他沒騙他，也沒騙編號265。

惡果真的存在，但為什麽他那天從夢裏醒來沒有搜到？

姜宇的心跳驟然加快。

8

惡果是在夢境結束後才被編寫出來的新網站，他搜索不到只是因為網站的編寫建立需要時間。

文冼不是夢裏的NPC，不是他幻想出來的勞什子理想型，就像編號332是現實中的小張一樣，文冼在現實裏也有一個真身。

他會是誰？是白老師的助教？亦或另有其人。

但不論是誰，對方一定和他一樣擁有夢中的記憶，否則惡果這個網站就不會誕生。

9

又到了一周的周三，姜宇依舊選擇了美術課。

這次文冼沒有遲到，在上課鈴打響前就已經坐在教室裏了，身邊圍滿了人。

自從知道這位小文老師有女朋友之後，姜宇就對這人沒興趣了。但現在因為惡果網站的存在，他不得不重新觀察起對方。

文冼到底是真的什麽都不知道，還是在假裝什麽都不知道？

姜宇坐在自己的座位前，在把上周沒畫完的畫重新貼到畫板上後，他沒急着動筆，而是在畫板的遮擋下悄悄審視着文冼的一舉一動。

“小文，我們今天畫什麽？”

“上周的畫都還沒畫完，當然是接着畫。”

“小文老師！這是我上周畫的，你幫我看看還有什麽需要修改調整的地方嗎？”

“罐子左邊這個位置可以再往外擴一點，有點癟了。”

“老師你好，我今天是第一次選美術課，我應該坐哪裏啊？”

“教室最後有空畫架和凳子，你可以随便拿一套，之前有美術基礎麽？沒有的話可以先坐到那邊去，随便哪個空位都可以。”

“诶！小文老師，你女朋友也是教畫畫的嗎？”

“不是，不過她很喜歡畫畫。”

姜宇舌尖頂了頂腮幫。

還真是有問必答啊。

10

“嘿，同學！你這旁邊沒人吧？我坐這兒你沒什麽意見吧？”

姜宇觀察文冼正觀察得起勁，卻被一個讨厭的家夥打斷了。

姜宇擡頭朝說話之人看去，發現是之前開學考試時試圖調戲過他的那個寸頭男生。

“我是沒什麽意見，但你确定坐在這裏能學到東西麽？”姜宇沖寸頭男生笑笑。

姜宇這話其實沒什麽特別的意思，他就是單純覺得寸頭男生不像是有繪畫基礎的人，坐在進階課程這邊純屬拔苗助長，不會有什麽效果。

但寸頭男生卻理解錯了意思，咧開嘴邪邪地一笑，頗具暗示意味地說：“有你在邊上，我确實很難把心思放到學習上。”

姜宇感覺自己被喂了一只死蒼蠅，強忍惡心說：“那你還是坐得離我遠些吧。”

“別啊，我這不是想着吸吸咱們大學霸身上的智慧的氣息嗎？萬一我真學成了呢！”寸頭男生一副死皮賴臉的模樣，擺明了是不會走的。

“行，那你坐這兒吧。”姜宇想到什麽，轉變了心态，無所謂道。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