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1

寸頭男生名叫楊戰宇，全年級成績倒數第一，是出了名的渾不吝。

而這位大佛之所以能在蘭溪一中就讀還至今沒有被開除，是因為其家庭條件非常富裕，父親有權有勢，想把他往哪兒塞就能往哪兒塞。

此時此刻，這位有強大家庭背景撐腰的祖宗就坐在姜宇邊上，手裏的鉛筆在幾根手指之間來回轉悠，然後不經意間掉落在地上。

鉛筆不偏不倚剛好掉在姜宇腳邊，楊戰宇彎腰去撿，手背從姜宇露出的一截腳踝上擦過。

姜宇忍住一腳踹過去的沖動，權當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繼續畫着畫。

楊戰宇見人沒什麽反應，更是來了勁，一會兒假裝伸懶腰不小心摸到姜宇的肩膀，一會兒又不小心踢踢姜宇的腳。

姜宇在楊戰宇第四次碰到自己的時候直接站起身叫了聲小文老師。

文冼忽然被cue，一臉不情願的朝姜宇看了過來，問他：“什麽事？”

姜宇在全班注視下指指旁邊的楊戰宇，吐字清晰道：“他騷擾我。”

2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整個美術教室在這一刻安靜得落針可聞，連鉛筆尖在素描紙上劃出的沙沙聲都消失了。

姜宇看着文冼，等待着文冼的回應。

楊戰宇也看着文冼，滿臉挑釁，就像是在說：我一句話就可以讓校長把你開除，你能拿我怎麽着？

文冼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邁步朝姜宇和楊戰宇二人走來，視線從兩人的畫板上掃過，随後拿起楊戰宇的畫架說：“你換個座位。”

“憑什麽？我就想坐這兒。”楊戰宇沒站起來，無賴道：“而且他說我騷擾他，我就真的騷擾他了啊？就算你是老師也得講證據吧。”

文冼指着他畫板上貼着的白紙說：“我讓你換位置不是因為誰騷擾誰，而是因為現在已經上課二十分鐘了，但你一筆沒動，很顯然，這個位置的風水不利于你的學習，還是換一個地方比較好。”

3

姜宇覺得現實裏的文冼和夢裏的文冼還是有相似點的，比如在說話的藝術方面都有很高的造詣。

但楊戰宇就是鐵了心的不走，說：“我就樂意坐這兒，坐這兒我畫畫欲望強烈。”

“那你畫一個我看看。”文冼也不繼續讓他挪位置，重新把畫架放下，自己去旁邊搬了個凳子過來坐在姜宇和楊戰宇中間。

楊戰宇已經很久沒遇到過敢如此明目張膽跟他對着乾的老師了，上一個試圖管束他的老師已經被辭退了工作，現在不知道在哪兒打工呢。

“憑什麽你說畫就畫啊？”楊戰宇嗆聲。

文冼說：“憑我是這堂課的老師，而你是這堂課的學生。”

文冼這話說得挺平靜的，沒有咄咄逼人的意味，但是所有人都從這番話裏感受到了一股威壓，壓得大家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姜宇倒是敢喘，現在整個教室裏心情最放松的可能就屬他了，完全沒有半點自己也是半個當事人的自覺。

楊戰宇莫名的也有些畏縮了，但他自己不會承認這一點。現在把場面鬧的太難看對誰都沒好處，這個仇他暫且記下，以後有這老師好看的。

嗯……其實這老師長得也挺不錯的，就是年紀大了點。楊戰宇對比自己年紀大的人不感興趣，但若是為了報複對方，他也不是不能下口。

4

楊戰宇安分了，沉浸在幻想裏的他心情頗好的拿起筆在紙上胡亂畫起了東西。

文冼對那素描紙上的糟粕沒有半分興趣，看了一會兒就走了，全程也沒跟姜宇說過一句話。

姜宇也不是很在乎文冼的冷淡，畢竟文冼會這樣對他都是他那天腦抽自找的。

“畫得不錯，你進步很大，或者說你确實很有畫畫天賦。”之前一直安靜觀戰的白志堅忽然出現在姜宇身後，滿臉的滿意。

姜宇停下筆，問白志堅說：“可以跟我說說我這畫面裏存在的問題麽？”

“當然。”白志堅更滿意了。

試問這天底下有哪位老師會不喜歡一個真心熱愛學習的孩子呢？白志堅從教多年，見過很多為了逃避文化課才選擇走藝考這條路的并不是真心喜歡畫畫的學生，也見過不少真心熱愛畫畫但是悟性一般的孩子，像姜宇這種又喜歡天賦又高的，一年能遇到三四個都算是奇跡。

白志堅很惜才，喜歡姜宇的同時也很讨厭楊戰宇，在給姜宇指點迷津的時候，他全程站在姜宇跟楊戰宇之間，阻隔着來自楊戰宇那邊的若有似無的目光。

姜宇能感受到白志堅的好意，作為回報，他把白志堅的每一句話都聽了進去，用兩節課的時間把這幅素描完善到了幾乎完美的地步。

下課後，白志堅收集起了全班的素描作品，在學生陸續走完後對着姜宇的那張素描贊不絕口。

文冼路過看了一眼，說：“你要真喜歡你就求着他去報班呗，不要拉不下面子。”

白志堅說：“你懂個屁，我是惜才，但那小子文化課成績年級第一，我勸他學畫不是耽擱別人前程麽。”

“你之前還說學畫畫的以後就業前景一片光明呢。”文冼說。

“诶！我記得你上次說他很喜歡畫畫，你上哪兒知道的？”白志堅沒接文冼的茬，而是忽然想起文冼之前說過的話。上次他沒細問，只當文冼是随口一說，但他今天觀文冼對姜宇的态度，總覺得這兩人之前就認識，于是便多問了一嘴。

文冼聳聳肩膀說：“就他畫畫的時候那股子認真勁兒，誰能看不出他喜歡畫畫。”

“不對勁，你肯定認識他。”白志堅篤定道，“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你倆現在看起來關系不是很好的樣子，但你倆肯定認識。”

5

文冼不驚訝于白志堅的敏銳，但有些事情不好解釋，他懶得提，所以還是含糊了過去。

白志堅見問不出什麽也不再問了，轉而擔心起別的事情。

“唉，你說那個叫楊戰宇的，之後還來麽？”白志堅有些發愁，“我聽說過他，他名聲挺差的，你今天惹到他，小心之後倒黴。”

文冼說：“我什麽時候吃過虧。”

“這倒是。”白志堅于是不擔心他了，但他還有個擔心的對象，“那姜宇呢？我可不想看着一顆好苗子就這麽被糟蹋了。”

“管不着的事情你就少操點心。”文冼說。

6

姜宇晚上放學的時候被楊戰宇在學校後街堵了。

蘭溪一中後街是一條老街，道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這裏的路燈間距比較大，一到晚上就黑漆漆的，很多膽小的人都不敢走這條路。

姜宇不在膽小者的行列裏，他只挑近路走，而這條路就是他回家最快的一條路，比另一條線路要快上十分鐘。

不過他若是早點知道楊戰宇會在這條路上堵他的話，他倒是寧願多走十分鐘了。

“嗨，一個人回家啊？這條路挺黑的，壞人多，我陪你走一段兒吧，安全。”楊戰宇自說自話着朝姜宇靠近。

姜宇皮笑肉不笑道：“這條路上最大的危險恐怕就是你吧。”

“這你可錯怪我了，我只是真心實意地想跟你交朋友而已，有年級第一當朋友，說出去多有面兒啊。”楊戰宇說着就擡手要去搭姜宇肩膀。

姜宇向旁邊挪了一步躲開了，在不到一秒的短暫的思考和猶豫後，他忽然伸手鉗住楊戰宇的胳膊，全身配合發力給人來了個乾脆利落的過肩摔。

楊戰宇直接被這一摔給摔懵了，等他回過神來的的時候，姜宇已經不見了蹤影。

“操！”楊戰宇爬起身氣憤地罵了一聲，心說姜宇這厮完他媽的蛋了，他絕對絕對要讓那小子好看。

7

摔完人就溜的姜宇知道自己接下來的日子可能會不好過，但楊戰宇今晚明顯來者不善，他若不找機會脫身，後續只可能更加麻煩。

算了，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說，至少他今天晚上是消停了……

才怪。

姜宇又夢到古樓了，這次和上一次的間隔很近，讓姜宇有點兒猝不及防。

和上次一樣，文冼不在老地方等他，周圍空空蕩蕩的，風一吹，燭光搖曳，無端給這鬼地方添了幾分陰冷感。

又一個人先到鴿籠去了麽？

姜宇沿着熟悉的路線來到鴿籠，這次卻沒在鴿籠深處找到那襲紅衣。

搞什麽啊。

姜宇獨自在鴿籠裏轉了一圈，沒看到黑化的鴿子，于是他離開鴿籠，又站在籠門口等了一會兒。

“怎麽站在這兒？”

不知等了多久，姜宇終于聽見了那道熟悉的聲音，只不過聲音是從他背後的鴿籠裏傳來的。

姜宇轉過身，見文冼從門內跨出來，不耐道：“既然你自己進了籠，又何必拉我到這裏來。”

文冼帶着面具，姜宇看不見他的眼神，卻能看見他的嘴角微微揚起。

“你是在生氣我沒有等你就進籠了，還是在氣我讓你等我了？”文冼問。

8

“生氣談不上，只是你害我沒能睡個好覺。”姜宇答。

文冼明顯沒信，姜宇轉身欲走，卻被文冼抓住了手腕。

“對不起，讓你等了我這麽久。但是……”

文冼頓了頓。

姜宇眉毛一挑。

道歉就道歉，接個但是是什麽意思？

“你來到這裏并不是我的授意。”文冼說，“是你自己想來，所以才來了。”

姜宇哈了一聲，“這地方我自己想來就能來麽？怎麽可……”

姜宇話音頓住。

文冼明知故問：“怎麽不說了？”

姜宇甩開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鎮定道：“忽然不想說了，既然這裏沒什麽事，我就走了。”

文冼這次沒有攔他，只是在後邊幽幽說了句：“古樓已經徹底認可你了，以後只要你想來，随時都可以來，不用再等古樓的随機召喚，嗯……你不用因為主觀上想來這裏而感到不好意思，這又不是丢人的事情。”

姜宇面無表情地走了，步伐穩健，不快不慢，好像壓根兒沒聽到文冼說的每一個字。

9

姜宇醒了，但是天還沒亮，他看了一眼手機，發現現在才淩晨兩點。

姜宇下床去了趟衛生間，重新躺回床上的時候人已經清醒了。

要繼續睡麽？還是繼續睡吧，不睡也沒別的事情可做。

姜宇閉上眼，抱着試一試的心态，他決定讓自己“想去古樓”一下。

重新回到古樓，姜宇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老位置等他的文冼。

姜宇沒問文冼為什麽站在那裏等，就像文冼也沒有嘴欠地問他怎麽剛走又回來了。

“我就一個問題。”姜宇率先開口。

文冼沒說話，就等着他問。

姜宇于是問說：“你每天都要進鴿籠麽？”

文冼搖頭，“不一定，有問題鴿就進，沒有就不進。”

“所以你其實并不需要我。”姜宇說。

10

姜宇這話說得挺沒滋沒味兒的，是個标準的陳述句，卻讓某些人聽了心下一慌。

“你在我會輕松很多。”文冼幾乎是立刻給出了這樣的回複，但他知道姜宇不會滿意這個回答。

果然，只聽姜宇嗤笑一聲道：“那您老還是自個兒累着吧，以後沒事兒別叫我來，我看你自己應該什麽都能應付。”

“姜宇。”文冼見姜宇又要走，直接叫了他的名字，把人強留了下來。

文冼也沒解釋之前姜宇來古樓不是他的安排，他權限沒有那麽高，他也不知道對方什麽時候會被召喚而來。

文冼只是說：“還記得我那天問你還想不想來這裏麽？如果不想你還有機會可以抽身離去，但你說你沒有不想。現在古樓已經徹底認可你了，你此時再想脫身已經來不及了。”

頓了頓，文冼像是宣判死刑般說道：“姜宇，你沒辦法離開古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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