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1

沒有人會不喜歡一個能說會道又大方的主播。

九九恰好就是這樣一個人。

九九家裏有錢，是在別墅裏長大的孩子，父母都從商，她從小到大耳濡目染，很懂得經商之道，也有足夠的本錢去創業。

九九為了迅速擁有大量屬于自己的原創作品，将幾位比較熱門的文創畫師壟斷了下來，讓他們有新稿先給自己看。

好巧不巧的，編號667手中的原創稿件也是來自于這些畫師。

由于畫師們檔期被九九占滿，編號667一時間沒辦法獲得新稿，只能找其他沒接觸過的畫師約稿，可惜結果大多不盡如人意。

沒辦法繼續穩定上新，編號667陷入了焦慮之中。

文創圈子的圖案推陳出新、更新換代得很快，鮮少有人會不斷的去吃舊款的複數。編號667深知自己如果沒法不斷的在對對碰池子裏加入新款的話，那麽那些願意購買對對碰的老客戶将逐漸不再為她買單。

可編號667沒辦法，她只是一個普通家庭的孩子，父母一個月工資三千出頭，他們沒法為她的這場創業提供資金，她手頭的錢也不夠她繼續去找不熟悉的畫師試錯。

事情好像就這樣陷入了僵局。

之後，如編號667所料，願意在她的直播間下單的顧客越來越少，有時候一場直播播下來僅有五六筆訂單。而反觀九九那邊，因為不斷的推出新品，每場直播都訂單不斷。

2

編號667起初只是心裏有些不舒服，但轉念一想，在文創圈子裏，生意比她好的人大有人在，多一個九九不算什麽。

可是九九實在太過自來熟，也太能說會道了。

編號667有一個群，群內都是她的客戶，每次有新款上新，她都會先在群裏通知并掉落，價格比店鋪內劃算不少。

自從九九開始直播并推出自己的原創圖案後，九九就經常把自己的新款發在編號667的群裏，吸引群內的客戶加入她的群聊。

編號667起初并未制止，因為那會兒九九剛剛起步，她想着能幫幫對方就幫幫。

可後來九九生意越做越大，卻還是在編號667的群內堅持不懈的宣傳着，甚至于在新人剛剛加入編號667的群聊時立刻蹦出來發自己的新款把新人引走。

編號667曾經沒忍住在群內問了一句：那我走？

可惜沒人覺得她在生氣，所有人都當她在開玩笑，九九也嘻嘻哈哈的說：你也來我群裏發，我群裏随便宣傳。

編號667不願意發，她總覺得這種從別人群裏搶人的行為不好，她自己不願意做。

算了，愛誰誰吧，随便吧。

編號667決定全當沒看見。

可是怎麽會真的看不見呢？不知道從哪天開始，她的群好像變成了九九的群，每一個人都在群裏談論着九九的新款，有疑問時也會直接在群裏艾特九九發問，就好像九九自己沒有自己的群聊似的。

3

“是我自己不适合做生意，我不善言辭，群裏很多話題我插不上嘴，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編號667說着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實在苦澀。

“九九真的挺熱心腸的，她還幫我在她群裏發過我的産品，雖然次數不多……我的心态真的挺小人的，可能我不适合乾這一行吧，等我把現有的這些東西處理完，之後就不做了。”

姜宇只覺得她是瘋了，“不做可以，這是你自己的選擇。但是你真的覺得她一點問題都沒有嗎？”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你覺得我被她PUA了。”編號667現在的狀态看起來無比清醒，“的确，她總是從方方面面讓我感覺到我不如她，讓我喪失自信心，讓我感覺我是一個很差勁的人，可她并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性格如此。有成就就要在我面前大聲說出來，賣得好就要炫耀，她很坦率，只是我太陰暗。”

“我承認我很嫉妒她，也恨過她，恨她搶我的顧客，搶我的稿子，但這些都是她的本事，我恨只是因為我太小氣，我感覺自己像一只陰溝裏的老鼠，見不得別人比我好。這些都是我個人的性格缺陷，與她無關。”

姜宇聽罷沒有立刻給出回應。

他在思考到底應該用什麽樣的言語才能讓這個已經陷入自我厭棄的深淵并放棄掙紮的人生出一絲掙紮的念頭來。

“是，也許她做這一切的時候并沒有動過歪心思，她是一個純正的好人，可好人一定會辦好事嗎？”姜宇斟酌了很久才如此問到。

編號667不語。

“好人在辦好事的時候，難道就不會犯任何一丁點錯嗎？就好像大街上有一個小孩即将被車子撞到，好人挺身而出将小孩救下，可在救人過程中卻踩死了地上的一只螞蟻，你覺得螞蟻應該稱贊他的美德嗎？”

這片本就混沌的空間似乎因為姜宇的這番話變得更加混沌。

編號667喃喃說到：“可所有人都在稱贊他的英勇，沒人會在意螞蟻的死活，他們只會說螞蟻死得其所。”

“那也是他們覺得，難道螞蟻本蟻也該這樣覺得嗎？這是從哪片天上下凡到人間的聖蟻啊？”

4

“那螞蟻應該怎麽做呢……”

在片刻的沉寂之後，編號667問出了這樣一個問題，卻不知是在問姜宇，還是在問自己。

姜宇可不管她在問誰，直接答說：“好人害了螞蟻的命，螞蟻就該恨他。也許螞蟻做不了什麽，死去的它沒辦法報仇，但至少它可以理所當然的去恨他。”

混沌的空間裏有着數不清的門，每一扇門都連通着壓抑、自厭等讓人讨厭的情緒。

但此時此刻這些門的數量正在不斷的減少，混沌的天空好像也如烏雲散開般緩緩褪去了最深暗的漆黑。

這片屬于編號667的內心世界也許還不能被陽光普照，但沒有了那漆黑的罩子，光照下來只是時間的問題。

“謝謝。”編號667說。

原來她可以盡情的去恨，哪怕只是在心裏。

這才是編號667真正想要的，不是對産品的誇獎贊美，不是對九九行為的謾罵譴責，而是她自己對自己的放過。

5

姜宇和文冼被同時踢回了鴿籠裏。

眼前編號667的鴿子像是做了美白，身上的黑正一點點褪去。

“你覺得她會跟那個叫九九的人翻臉嗎？”文冼站在姜宇身側問。

姜宇看了看那只正低頭梳理自己羽毛的鴿子，搖頭說：“她不會的。”

編號667沒有一定要和九九翻臉的理由，如她所說，如今所有人心中的天秤都倒向了九九的那一側，那跟九九攤牌翻臉對編號667來說百害而無一利。

除非……

“除非她真的選擇退出不做，彼時大鬧上一場，總有明事理的人會與九九心生間隙，哪怕只是蜉蝣撼樹，也能稍微報一報被當墊腳石的仇了。”

“那你覺得她會退嗎？”

“我不好說，但我感覺她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姜宇說着不再看白鴿，轉身三兩步邁出鴿籠，十指交叉向上伸展了一番。

“反正換我我是不會退的，我做自己的原創，跟別家圖案不同，就算九九再會籠絡人心，喜歡我家圖案的人也只能來我這裏買不是麽？頂多不過是有點膈應而已，但習慣也就好了。”

“你不覺得這樣的習慣很可怕麽？有一個死對頭同行不斷的在挑釁你，你卻習慣了。”文冼問。

姜宇覺得有些好笑，“到底你是成年人還是我是成年人？生意場上，不說和氣生財，至少不能太暴脾氣，有些時候不得不忍，只要熬過最艱難的那段時間，未來說不準就一片坦途了。”

文冼也笑了，說：“看來在心态上我該稱你一句前輩。”

“少特麽裝嫩。”姜宇白了文冼一眼。

6

編號667的事情暫時告一段落，文冼以為姜宇要走，姜宇卻想起什麽事般忽然回到鴿籠裏轉了一圈。

“乾嘛？看你這樣子是還有點意猶未盡，想進其他的夢繼續轉轉？”文冼倚靠在門邊打趣道。

姜宇沒找到想找的東西，索性問文冼：“從昨天晚上到今天，除了編號667之外，這裏還出現過其他黑鴿子麽？”

“有啊，昨天你來的時候我不是剛從籠裏出來麽？怎麽了？”文冼有些疑惑。

姜宇說：“那個籠的鴿子信息是？”

文冼答：“編號355，女，25歲。”

姜宇見信息對不上，噢了一聲說：“應該是我想多了。”

楊戰宇那傻逼應該就是單純的遭報應了，與鴿籠無關。

“哎，到底什麽事兒啊？話說一半這種行為真的很惡劣你知道嗎？”文冼見姜宇這下是真打算走了，沒好氣道。

姜宇巴不得文冼多難受一下，聞言溜得更快了。

7

校醫務室內，姜宇緩緩睜開了眼睛，一直緊張關注着他情況的體育老師連忙叫了聲校醫，然後俯身問姜宇：“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姜宇不顧他的阻攔，從床上撐坐起身，說：“沒事，就是暈了一下。”

“這叫哪門子的沒事？”體育老師真想也給姜宇暈一個看看了。

“我真沒事。”姜宇有些無奈，“可能就是低血糖犯……”

“姜宇！醫生，我家姜宇在哪兒？他情況怎麽樣了？！”病房外走廊上忽然傳來了魏秀娟的聲音。

姜宇臉上瞬間沒了任何表情，安詳地重新躺回到了床上。

體育老師：“？”

8

姜宇被魏秀娟帶回了家。

姜宇其實是不想回去的，因為他知道自己的身體沒有任何問題，忽然昏倒只是因為被鴿籠強制召回了。

可在不知情的人看來，他就是體育課上忽然低血糖暈倒了。魏秀娟很在乎他的身體健康，絕對不可能允許他在昏迷剛醒時立刻去上課。

“你今天沒吃午飯嗎？怎麽會忽然低血糖，你以前也沒有這個毛病，是不是生病了？要不然我還是帶你去正規醫院檢查一下。”

回到家，魏秀娟讓姜宇躺在床上休息，自己則坐在床邊喋喋不休着。

姜宇睜着睡意全無的雙眼，說：“吃了，沒病，不用。”

魏秀娟還是不放心，“真沒哪裏不舒服？”

“真沒。”姜宇說，“我有點困了，想睡一會兒，睡醒應該就好了。”

“行，那你先睡一覺，如果有不舒服就跟媽說，現在正是高中沖刺的關鍵階段，可千萬不能把身子搞垮了。”魏秀娟說着站起身，“我去買只雞回來炖上，你醒了喝點雞湯補補身子。”

姜宇想說不用，但一想到魏秀娟那性子肯定不會搭理他的拒絕，于是只嗯了一聲。

9

魏秀娟離開後，一點都不困的姜宇坐起身擺弄起自己的手機。

雖然他不想提前回家，但回來了也有回來的好處，就比如上網沖浪這件事，他在學校裏就做不了。

為了進一步求證古樓中的一切，姜宇在多個軟件上搜索了“文創”加“瑤瑤”這兩個詞條，最後在小橙書上找到了一家名為“瑤瑤的文創百寶箱”的店鋪。

姜宇大致翻了翻店鋪內的文創産品圖案，找到了挺多他在編號667的夢裏見過的款式。

這下姜宇徹底無法再去質疑古樓和鴿籠的真實性了。

閑着也是閑着，姜宇找到了編號667，也就是瑤瑤的群號，加入進去溜達了一圈，發現群內果然有個昵稱叫九九的人異常活躍，幾乎是在他進群的下一秒，對方就發來了歡迎新人的表情包并很快附上一張九宮格宣傳圖，說歡迎到她的群裏來吃，上新速度非常快。

姜宇本不想回複，但猶豫了一下還是在輸入框打下一行字發了出去。

-生姜：不好意思，我加錯群了，我以為這個是瑤瑤的文創店群。

10

姜宇發完言就把群退了，過了大概五分鐘又重新申請進群，這次進群九九沒有再第一個跳出來發言，而是頂着群主頭銜的名為瑤瑤的賬號發送了一個歡迎表情包。

-瑤瑤：［歡迎.jpg］

-七言：哈哈哈哈姜老師你可算回來了！剛剛我們都沒來得及攔你！這裏就是瑤瑤的群啊！

-生姜：抱歉，一進來就看到其他店的店宣，還以為是走錯了。

-瑤瑤：我已經把肇事人關禁閉了！

-朽木：笑死了，此時的九九正在無聲流淚。

姜宇看到這裏就把群聊開了消息免打擾，随後關閉群聊界面沒有再繼續看其他人的發言。

就這樣吧，他唯一能為編號667做的事情也就是這樣了。

希望經此一役那個叫九九的能稍微安分一些，也希望這位店主瑤瑤能借着這次看似玩笑的禁言抒發一下心中郁結的情緒吧，不要有朝一日又在編號667的籠子裏逐漸變黑，直到死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