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1

時間一晃到了周末，姜宇吃完早飯就背起書包要出門。

魏秀娟叫住了他，問：“大周末的你上哪兒去？不在家裏寫作業複習功課麽？”

姜宇彎腰把鞋跟向上提了提，說：“和同學約好了去自習室。”

“哪個同學？哪裏的自習室？媽媽不是很同意你去，你開學考試是全校第一，你跟其他同學一起學習只會耽擱你自己的進步。”魏秀娟說着準備把姜宇背上的書包扒下來。

姜宇向門的方向躲了躲，說：“我同桌，年級前十，不是差生，我給他講題也有助于我自己對知識點加深印象。”

魏秀娟聞言猶豫起來。

姜宇沒給她猶豫的時間，補了一句“再說我都已經和人家約好了，不去的話有傷人品”之後就去打開了門。

魏秀娟妥協了，說：“好吧，那你注意安全，記得好好學習，別玩手機聊天，中午早點回來吃飯。”

姜宇嗯了一聲，實則根本沒打算中午就回來。

但這種話之後手機裏說就好，現在說出來他今天就沒法輕易離開這個家了。

2

“哥！這兒呢！”

人民公園裏，魏冉蹦跳着朝姜宇招手。

姜宇終于尋到目标，靠近了說：“你穿這麽多不熱麽？”

在這九月末初秋天氣還未轉涼的豔陽天裏，只見魏冉裏三層外三層的裹着身厚實的COS服。

“再熱也要出片。”魏冉說着指指一個方向，“喏，我爸在那邊玩手機，你去跟他說一聲吧，一會兒我這邊的拍完我倆就去西廠。”

姜宇嗯了一聲。

“舅舅，我來了，你回去加班兒吧。”姜宇走到了正坐在長椅上玩手游的魏鋒面前。

魏鋒百忙之中抽空看他一眼，說：“你怎麽跟你媽說的？”

姜宇說：“我跟她說我去自習室給同學補習。”

魏鋒樂了，“你媽居然同意你跟比你成績差的同學混在一起，難得。”

姜宇啧了一聲，“怎麽可能同意，只不過我說我跟別人約好了，失約不太好，她才勉強準我出來。”

魏鋒聞言游戲也不玩了，嘆了口氣說：“你媽這麽多年就一點兒沒變麽？”

魏鋒說完也沒等姜宇回應，或者說他說這話時本來就沒期待姜宇能回應些什麽。

“唉，算了，改天我找她吃個飯，再試着勸勸她。”魏鋒說，“自從我們家搬到這邊之後，也有好久沒跟她聚過了。”

“吃飯聚餐可以，勸她就算了，沒必要因為我把你倆關系搞僵。”姜宇說。

“真虧得你能這麽懂事兒，換我我早瘋了。”魏鋒起身按住姜宇肩膀捏了捏，“好小子，都長這麽高了，那什麽，我給你妹轉了三百塊，你們仨中午在西廠那邊吃頓好的，晚上回來我再請你吃飯。”

“晚上就算了，晚上我得回去，不然以後不好再溜出來，下次吧，下次一定。”姜宇笑笑婉拒道。

魏鋒于是也不再多說什麽，又拍拍姜宇的肩膀，告別道：“那小冉今天先麻煩你了，我先回公司去。”

“好。”

3

姜宇今天的任務很簡單，就是作為監護人陪伴魏冉拍COS照。

拍攝自然不是姜宇拍，而是魏冉自己在網上約的攝影師拍，姜宇只需陪伴在一邊把人看着別被拐賣就好。

“怎麽想着今天拍照？下周就放國慶了，不到時候再拍嗎？”拍完公園的景，在乘坐地鐵去往西廠的路上，姜宇問坐在旁邊的魏冉說。

魏冉說：“國慶也拍，國慶拍另外幾套國漫的，我今天先把日漫這套拍了，免得到時候挨罵。”

“你們這圈子這麽苛刻的？”姜宇不是很懂。

魏冉說：“也不是所有人都苛刻，但是總有一些心理扭曲的人會跳出來扣帽子，保險起見，還是先拍了穩當。”

姜宇點頭。

“對了哥，你現在還畫畫嗎？你之前給我畫的OC太帥了，我朋友問我找誰約的，她也想約。”魏冉眼睛亮亮的看着姜宇。

姜宇愣了一會兒才想起來那是一年多前的事情，當時這丫頭給他發了一大段外貌描寫和背景故事，讓他根據文字畫個人出來，說是自己的女兒。

姜宇說：“畫倒是還在畫，但依舊紙上手繪，你确定你朋友需要的是這種？”

魏冉說：“對對，因為她那個新OC還沒有找人約過稿，現在好多老師都不接文字設，你就幫她出生一下。”

姜宇似懂非懂，點頭說：“回頭你把要求發我吧，我試試。”

“好耶！”魏冉開心道：“剛好我也有一個新的設定，你就順道……”

“圖窮匕見了是吧。”姜宇無奈打斷道。

魏冉嘿嘿一笑，“哥你最好了，等我以後有錢了贊助你一個數位板。”

姜宇搖搖頭，心說贊助也沒用，被魏秀娟發現了指定得扔垃圾桶裏。

4

西廠是當地一個比較出名的拍照打卡聖地，這裏以前是個工廠，後來廢棄了，這塊地就閑置了下來，再後來不知道是誰想的招，把廢工廠打造成了工業廢土風的打卡點，還建了幾個活動展廳，接一些畫展、漫展之類的項目。

姜宇第一次來西廠，覺得這裏的建築構造的确很有特色，也難怪那麽多人喜歡在這裏拍照了。

魏冉在網上約的這位攝像師顯然不是第一次帶着客人來西廠拍照，她對西廠的各個角落都很熟悉，知道什麽地方的什麽角度和構圖最出片，收獲了魏冉的很多誇贊。

“今天這裏剛好有一個藝術展，裏邊應該也能出片，要去看看麽？”一身黑色工裝服帶着鴨舌帽和口罩的攝像師小陳問魏冉。

魏冉剛要點頭答應，想到什麽，問：“要門票嗎？”

“免費的。”小陳說。

魏冉于是欣然答應了。

5

今天周末，西廠人多，在藝術展展廳前排隊的人也不少。

排隊期間，小陳拿着相機給魏冉翻看着之前拍的照片，姜宇也湊在旁邊看了幾眼，确實拍得挺牛。

“喲！這不陳攝嗎？捂這麽嚴實，是怕被誰認出來嗎？”

三人正欣賞間，有一道不和諧的聲音刺了過來。

小陳聞言頭都沒帶回一下的，好像那個人說的并不是自己。

魏冉和姜宇倒是都擡頭朝說話之人的方向看去，見來人是兩個男的，一個染了頭黃毛，另一個手上拿着相機。

“怎麽沒反應啊，總不能我倆真認錯人了吧？”黃毛見小陳沒動靜，側頭笑嘻嘻的跟相機男說。

“我說你就是自讨沒趣，就算咱倆沒認錯，她也不可能承認她是她的，哎走吧，別影響人家做生意。”相機男說，“一會兒把人得罪了去告個狀，咱倆就完蛋咯。”

兩人說着就要走。

“不是你倆什麽意思啊？一上來陰陽怪氣的是要乾什麽？”魏冉沒打算就這麽算了。

姜宇心裏嘆了口氣。

看來今天這事兒是沒辦法善了了。

6

魏冉的話讓那兩個男的放棄了走掉的念頭。

小陳握住了魏冉的手臂，搖搖頭示意她不要跟他們起争執。

魏冉正是熱血的年紀，再加上她不想約到什麽有負面瓜的攝影師，所以壓根兒沒理小陳的勸阻，直接對那兩個男的說：“她乾了什麽事會影響到她做生意？你倆給我把話說清楚。”

黃毛和相機男本就樂意為大家答疑解惑，聞言立馬掉頭不打算走了。

“哎呀，其實我們本來不打算說的，怕你花錢花得膈應，但既然你問了，我們也不能一直瞞着你。”黃毛端着一副為你好的腔調，“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這事對你影響不大，畢竟你是女生，但對這位……”

黃毛視線飄到姜宇身上。

姜宇從他的話語和暗示中明白了什麽，挑挑眉。

“你們說夠了沒？”一旁的當事人小陳實在聽不下去，開口打斷道。

“喲呵，要被拆穿了就知道急了？剛剛不還不承認你是你嗎？怎麽？你為了搶單出賣色相傍大腿的事兒難道是我們編的嗎？”黃毛提高了音量。

7

周圍排隊等着進藝術館參觀的人不少，此時無數道視線都因為黃毛的一番話聚集到了小陳的身上。

小陳有些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怎麽的，總之她微垂着腦袋，鴨舌帽的帽檐和口罩配合着将她的臉完全隐藏在陰影裏，讓人看不出她此時的表情。

“他說的是真的嗎？”魏冉睜大了眼，問小陳道。

小陳不語，只是沉默片刻後小幅度搖了搖頭。

姜宇見過這樣的場景，不過是在夢裏。當時那夢境裏也有個人站在人群的中央，被所有人指指點點，即使她真的是被冤枉的，卻也被壓得喘不過氣說不出解釋的話來。

“我信你。”魏冉說。

小陳像是愣住了，連全身止不住的顫抖都在這一刻頓了頓。

“你……真的信麽？”小陳聲音很小，或者說很沙啞，像是迫于某些壓力造成的暫時性失聲。

魏冉根本沒聽見小陳的話，她表完自己的态後就回過頭對黃毛說：“你們再造別人一個黃謠試試呢？我說你們不會是自己業務能力不行，接不到單，就開始惡意诽謗那些能力強的人吧？”

“我們吃飽了沒事乾造她的謠乾什麽！我說的那只是實事求是，不信你自己問她！就算她自己不承認，那這圈子裏面很多人都知道，你随便找個人問問你就知道到底是誰在造謠！”黃毛說。

“我不知道你們這個圈子裏都有些什麽人知道這件事，但我只知道小陳才是你所謂的那件事情的當事人，難道你要我不相信當事人，而是去相信你們這些路人甲乙丙丁和小黃毛嗎？”魏冉說。

8

來西廠這邊游玩的大多是年輕人，此時在現場圍觀的也是年輕人居多，魏冉那句小黃毛一出來，好些沒憋住的笑聲就傳進了黃毛的耳朵裏。

顯然在場的圍觀群衆大多是以看樂子的心态在對待這件事情，畢竟誰對誰錯雙方都口說無憑，群衆不會輕易站隊，但會更願意偏向說話比較有道理的那一方。

而魏冉替小陳贏得了這些偏向。

黃毛和相機男感受到了一些或嘲諷或鄙夷的目光，黃毛剛要甩出什麽更有力的“證據”，卻被人搶先一步開口打斷了聲音。

“實在抱歉打擾幾位了，但還請不要在藝術展的大門口起争執，如果你們的事情影響到了其他游客們的參觀心情，我們這些辦展的人會很傷心。”

熟悉的聲音讓跟着一起看熱鬧的姜宇怔了怔。

那人為什麽會在這裏？

姜宇循聲看去，果然看見文冼正從展館大門走出來，脖子上還挂着個工牌。

“不好意思啊帥哥，是這兩個人先鬧事的，我們只是正當防衛。”魏冉利落地跟文冼道歉，态度非常良好，說：“不過現在我跟他們該說的都說完了，保證之後不會再和他們說一句話，你能不趕我們走嗎？我們好不容易排隊排到這兒的。”

文冼笑了笑，剛要說好，卻在注意到魏冉身旁的姜宇時頓住了。

9

姜宇一臉無辜的同文冼對望了半秒，文冼主動挪開視線，沒回應他們，而是直接朝黃毛和相機男走了過去，說：“二位不是來看展的吧，麻煩別影響其他游客參觀。”

“嘁，一個破畫展到底有什麽可看的，誰稀罕。”黃毛不屑，卻也不想再在衆目睽睽之下多待，拉上相機男走了。

文冼趕完人跟其他排隊的游客道了聲歉後也就重新回了展館中，魏冉見人都走了，問他哥說：“咱們這是沒被趕吧？還能正常進去看展，對吧？”

姜宇将視線從展館門口收了回來，說：“這個問題我覺得你該問的另有其人。”

魏冉恍然，看向小陳說：“小陳姐姐，你……沒事吧？”

小陳頭依然微垂着，看起來不像是沒事，但她還是搖搖頭，說：“能拍。”

聲音依舊沙啞，但比之前好上一些。

“如果不舒服就不要勉強，之前拍得已經夠多夠好了，我很滿意的。”魏冉說，“不過排隊都排到這兒了，不介意的話就陪我進去逛逛吧，單純欣賞一下藝術作品，不拍攝。”

小陳沉默片刻，艱難問說：“你是在介意麽？那個人說的那些。”

小陳聲音實在嘶啞，魏冉沒聽清楚，但又不好意思讓人家再說一次，就瘋狂沖她哥眨眼求助。

姜宇被迫接受委托，開口對小陳說：“她沒介意，當然我也沒，她要是真介意的話，現在已經讓你掃碼退錢了。今天的拍攝就到這兒結束吧，之後就當是散心，一起逛逛然後回家吧。”

小陳覺得有點不真實，腦袋微微擡起，露出藏在帽檐下那雙微微泛紅的眼睛，“你們不問我他說的那件事情嗎？”

“怎麽說呢，我不好奇，她應該也不。反正你說了，他們說的話不是真的，我們只要知道這個就行了。哪怕你騙我們，我們也是不知者無罪。當然如果你想說的話，我們也願意聽。”姜宇說。

魏冉張了張嘴，有點想跟他哥說這話是不是太現實太傷人心了，雖然她自己也這麽想，但直接這樣講出來真的好嗎？

“我知道了，謝謝。”小陳說，聲音恢複了不少。

魏冉于是把嘴閉上了。

好像效果還挺不錯的。

10

排了老半天的隊，三人總算進了展館。

魏冉其實對這些專業性太強的東西不感興趣，但她知道她哥應該喜歡。

姜宇确實對館裏的東西好奇，從進館的第一件作品開始，他每一件都仔仔細細的看了，連作品旁邊貼的作者名字都沒放過。

終于，在逛了大半個展館後，他找到了他想找的東西。

那是一幅畫，畫中漆黑夜幕下伫立着一座被竹影掩蓋的漆紅古樓，大紅的燈籠散發着橙黃的光，一只只白鴿從樓前掠過留下白色的虛影。

姜宇死也不會忘記這個地方、這座古樓和這些鴿子。

他視線平移，果不其然在畫旁的介紹卡上看到了文冼的名字。

“鴿籠。”姜宇念出了文冼二字上方的畫作名字，嘴角彎了彎。

文冼，你露餡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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