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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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夢裏夢外的兩個文冼都不承認彼此的存在,這也在姜宇意料之中。
“但我說的是真的,夢外那個人的确就是你,如果他不是你的話,他不會知道有關鴿籠的事情。”姜宇說。
文冼見姜宇不似在說謊,沉吟片刻道:“我上次跟你說過,我從有記憶開始就一直在這古樓裏,我對你所謂的現實世界的那個我一無所知,如果他真的畫出了鴿籠,那我和他之間可能确實有關聯,不過我不認為那就是我。”
姜宇點頭。
文冼看他沒有要上樓來的意思,自己下樓走到姜宇身前,嘴角壓得很平,看起來有些不悅。
“姜宇,你認為一個人之所以為一個人,構成他最重要的部分是什麽?”
姜宇想了想,答:“記憶?”
文冼點頭,“所以你應該知道,哪怕我和他真的是同個靈魂在兩方不同世界的投射,他也不是我,因為他沒有我的記憶,我也沒有他的記憶。”
姜宇一臉好笑地看着他,“不是就不是,你跟我說這麽多乾什麽?你很怕我會把你倆混為一談麽?”
文冼面色一僵,好在有半張面具的遮擋,應該沒讓姜宇看出什麽端倪來。
“遇到難回答的問題就不說話麽?”姜宇揚眉。
文冼冷嗤一聲,“只是怕你愛錯了人。”
“別太自戀。”姜宇譏諷回去,帶着一身的刺,“我還不至于愛上老頭。”
2
姜宇醒來發現時間才剛剛到五點,外邊的天色一片漆黑,整個世界寂靜得只剩下蟲鳴。
姜宇在黑暗中坐了約莫十分鐘,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光腳下床摸着黑拿出書桌抽屜裏的身份證和一張被夾在物理書裏的名片,窸窸窣窣換好衣服就趁夜出了門。
在昨天之前,他想要安穩的逃離這個家還需要兩年的時間,而在昨天,他接收到魏秀娟的消息發現時間縮短到了一年。
這是件好事,早一年畢業他就能早一年離開這個家,早一年跑去魏秀娟看不到的地方去肆無忌憚的畫畫。
可無來由的,在姜宇脫離古樓回到現實中睜開眼的那一刻,一股莫大的危機感朝他籠罩了下來。
一年還是太久了,他等不了一年。這個念頭不斷在他腦海中徘徊,無根無據,無所依。
姜宇知道這樣做可能有些草率,也有點瘋,但他願意相信自己的直覺。
他不打算等待一年後的高考了,有些事情他必須現在去做。他的直覺告訴他,如果什麽事都要等到上了大學再去做的話,那麽他就會失去一些很重要的東西。
3
淩晨五點的空氣很冷清,姜宇打開導航一路步行來到名片上的地址。
繪墨文化藝術中心。
這是白志堅開辦的畫室,而他打算為自己報名。
在等待畫室開門的時間裏,姜宇在附近的早餐鋪買了早餐。
快要中秋的天氣無疑是冷的,姜宇感覺自己穿少了,就捧着熱騰騰的豆漿在畫室門前來回踱步。
還是太不冷靜了。姜宇一邊踱步一邊反思起自己的所作所為,不過反思了一會兒他還是沒就此放棄、打道回府,畢竟來都來了,無論他今天做出的決定是對是錯,是明智還是瘋癫,他都不管了。
人生只有一次,如果他真的因為放棄而錯過了些什麽,他死不瞑目。
4
六點半的鬧鈴聲響起,已經洗漱完畢的白志堅打着呵欠走到床邊将鬧鐘關掉。
昨天帶着畫室裏的孩子們在西廠那邊逛了一圈着實把他累着了,本以為能多睡一會兒,卻還是在鬧鐘響之前就醒了。
這人年紀大了就是覺少,明明以前年輕的時候他也能像現在那群學生一樣輕輕松松睡到日上三竿。
換好衣服,白志堅離開宿舍穿過走廊,來到二樓集訓畫室區域将大燈打開,随後下到一樓,從內部将繪墨文化藝術中心的大門打開。
清晨的涼風席卷進室內,讓白志堅清醒了不少,但下一秒他就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做夢了,不然他為什麽能在畫室門口看到那根他心心念念的好苗子?
“白老師,早上好。”好苗子禮貌地跟他打了個招呼。
白志堅四下看了看,沒看到其他人,就問他:“大清早的你怎麽自己就過來了?有什麽事嗎?”
“不好意思這麽早就打擾您,我是想來報班的,不知道您現在方不方便。”
白志堅啊了一聲,手指不動聲色掐了掐掌心。
是疼的,所以他不是在做夢,而是出現了幻覺。
5
姜宇眼睜睜看着白志堅轉身重新回了畫室內部,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跟進去。
正猶豫間,剛剛離去的白志堅又倒了回來。
“你沒在開玩笑對嗎?”白志堅問姜宇,神情嚴肅。
姜宇點頭,“對,沒開玩笑。”
白志堅于是朝他招手,“來,你跟我進來。”
姜宇于是走進了畫室。
白志堅把人領到了辦公室,他示意姜宇在辦公桌對面坐下,拿了份報課表出來,但沒急着給姜宇,而是先問了一個問題。
“你成績那麽好,家裏人同意你走藝考嗎?”
姜宇誠實搖頭,“不同意。”
白志堅:“……”
手裏的報課表忽然就送不出去了。
姜宇笑笑說:“所以我沒打算報藝考的培訓班,我只想報個普通的課外興趣班。”
6
白志堅長長舒了口氣。
他差點就以為姜宇要在家人不同意的情況下私自決定走藝考這條路了,這樣他就得親自勸退這位自己心心念念的好苗子,那對他來說太殘忍了。
好在姜宇只是打算把畫畫當做課餘興趣……雖然有點可惜,但世上能多一個喜歡畫畫的孩子也是好事。
不過……
“興趣班也得家長同意才行,你家長同意你報美術課外班嗎?”白志堅嚴謹問到。
姜宇沉默了片刻。
白志堅:“……?”
姜宇趕在白志堅心涼透前開了口:“我已經十八歲成年了,我覺得我有對自己的行為負責的能力。”
白志堅說:“那你身份證帶了嗎?我做一下登記。”
姜宇掏出身份證遞了過去。
白志堅打眼一看,冷靜道:“你才十七。”
姜宇鎮定道:“虛歲十八。”
7
白志堅做了兩個深呼吸,找姜宇要他爸媽的聯系方式。
姜宇婉拒了,說:“你要真聯系他們的話,我就死了。”
“誇張還是寫實?”白志堅問。
姜宇說:“反正結果跟寫實差不多。”
白志堅說:“那我更不能同意你學畫畫了,你看這樣吧,你現在高二,如果你真的很喜歡畫畫的話,你等後年高考結束了你再來找我學,我相信那個時候你父母應該也不會再反對你發展興趣愛好了。”
姜宇搖頭,“高考結束還有大學的課業、績點,大學完了就是找一個好的工作并且繼續力争上游、升職加薪,如果要我遷就他們的意願,恐怕只有等到他們離開的那天才能開始追尋我自己的人生。”
白志堅沒想到姜宇會說這些,他心裏挺不是滋味兒的。
他本來以為姜宇這樣性格的孩子家庭氛圍應該不錯,但如今看來似乎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樣平和。
“白老師,實不相瞞,我今天之所以這麽早來畫室,是因為再晚一些我媽就起床了,到時候我就沒辦法離開那個家。”姜宇繼續賣慘,“我知道我這種情況可能會讓您為難,您不接收我這個學生也是應該的,但我就是想來試試,我就是覺得萬一呢,萬一真能偷摸學點東西,也算是對得起我自己的人生。”
8
姜宇一番話讓白志堅進行了一番激烈的心理鬥争。
姜宇也沒催促,他自知這麽說話有點不地道,但如他所說,他要為他自己的人生争一次。
良久,白志堅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說:“這樣吧,我不收你學費,你嚴格意義上來講不算我畫室的學生,但你想來學畫畫随時都可以來,有問題也随時可以問我。”
“就是說我是未注冊賬號的游客。”姜宇說,“這樣是不是太占您便宜了。”
白志堅說:“其實按規定我不該答應你學畫畫,但你說得對,人生只有一次,你今天算是在向我求救,如果我置之不理的話,我日後大概會後悔我的選擇。”
“可您收下我以後也可能會後悔。”姜宇說。
白志堅搖頭,“我可從來沒有答應要收下你,是你自己賴在這兒的。”
姜宇笑了,誠懇道:“謝謝老師。”
9
白志堅答應了留姜宇在畫室學畫,但從哪裏開始學起是個問題。
白志堅問姜宇想學哪方面的,國畫、油畫還是漫畫之類的,姜宇沒想過這個問題,乾脆把随身攜帶的夢境記錄小本子掏出來給白志堅看,說自己平時就愛做些記錄,但都用的是黑白線條,色彩方面的能力比較薄弱,如果可以的話想做做這方面的提升。
白志堅拿着姜宇的小本子愛不釋手地翻了又翻,越看越喜歡,說其實姜宇就這樣持續加強線條表現能力也不錯,畫畫不是非上色不可的,只用線條的疏密長短也能表現出很多東西。
姜宇認同白志堅的提議,但他還是堅持要精進一下自己的上色技術。
白志堅對此當然無異議,他剛才也僅僅是給出一個發展方向,并不是真的不讓姜宇學色彩,有些東西就是這樣,可以不精通,但不能不會。
“對了,我剛剛就想說,你畫的這些……選題跟小文挺像的,都光怪陸離的,也是做夢夢到的?”白志堅又翻了一遍姜宇的本子。
姜宇啊了一聲算是回應。
白志堅停在某一頁細細端詳了片刻,嘶了一聲說:“你別說你倆做的夢還挺像的,就這棟古樓啊,跟小文參展的那副鴿籠的樓還挺像的,你昨天也看了展,對那幅畫還有印象嗎?”
姜宇想說那本來就是同一棟樓,但說了未免詭異,就只玩笑似的說:“說不定我們夢裏去過同一個地方呢。”
10
搞定了畫室這邊,接下來姜宇要做的就是搞定魏秀娟那邊了。
他得找到一個合理的借口好讓他每個周末都有正當理由外出而不會被魏秀娟阻攔。
借口不難找,難的是得讓魏秀娟相信。
姜宇暫時告別了白志堅,從網上找到了一家離畫室不遠的培訓機構。
此時已是早上七點,培訓機構開門開得早,就是負責報名登記的老師還沒有來,姜宇麻煩工作人員幫自己聯系了一下對方,對方表示需要等二十分鐘。
姜宇倒也不急,等待期間跟工作人員聊了聊天,得知工作人員是這兒的數學老師,姓汪,專門輔導高三數學。
汪老師問姜宇是想要補哪一科,姜宇見汪老師面善,就說想補數學。
汪老師聞言來了精神,問起姜宇上一次考試的數學成績,姜宇如實答說:“滿分。”
汪老師沒敢信,笑說:“滿分還來上什麽補習班?”
姜宇說:“因為我是高二的,高三知識點還沒有全部學完,想來報高三的補習班超前學習一下。”
汪老師說:“高三基本以複習為主,平時多是針對某個知識點進行刷題訓練,你能跟上麽?”
姜宇指指自己,“能考滿分的人,學習能力應該還是不差的吧,老師你覺得呢?”
姜宇說這話并沒有半點嘲諷或者驕傲自滿的意味,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汪老師聽了只覺得這孩子性格有意思,笑說:“那期待你以後的課堂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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