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1

這還是姜宇頭一次在鴿籠的夢境裏看到現實裏跟他有過照面的人。

這種感覺怎麽說呢？

真他媽跟做夢一樣。

姜宇沒有過多糾結于夢主的身份，回神後就對汪清言說：“汪老師，我要開門了。”

汪清言沒對這個稱呼感到奇怪，點點頭示意姜宇開吧。

姜宇看她臉上沒了害怕之色，于是松了腳并且将卧室門拉開。

卧室的光照到了門外，門外果然沒有怪物，只有地上那只扭動個不停的鱿魚。

2

恐怖片危機解除，姜宇彎腰撚起那條半死不活的鱿魚，回頭問汪清言廚房在哪兒。

汪清言打開了過道燈，領着姜宇到了廚房。

廚房中，一盆子鱿魚被放在水池裏，姜宇把這只離隊的扔了進去，再回頭時剛要問汪清言點什麽，瞳孔卻因為看到了些什麽恐怖的東西而驟縮了一下。

只見汪清言身後不知何時站了位中年婦人，正神情陰鸷地盯着姜宇。

恰好這時汪清言也轉過了身，她顯然也是被身後之人吓着了，驚呼一聲後哆嗦着問：“媽，你怎麽起來了？”

汪母陰恻恻道：“大晚上不睡覺你在乾什麽？明天小盧一大早就要來家裏，你不好好休息，明天怎麽招待人家？”

汪清言一聽小盧兩個字怕也不怕了，哆嗦也不哆嗦了，煩躁道：“我都說了我不喜歡他，你們到底要我怎麽樣啊？”

3

汪母和汪清言因為一個叫小盧的人鬧得不歡而散，兩人全程都沒有注意旁觀的姜宇。

等汪母回了寝室，汪清言獨自蹲在廚房門口抽泣的時候，姜宇才出了聲。

“那個小盧是什麽樣的人？”

這句話就像是打開了汪清言的話匣子，她也不管面前這個人的存在有多突兀詭異，倒豆子似的開始吐槽。

“是個挺低情商的人，你跟他聊喜歡的明星，他給你說那個明星的網傳黑料；你跟他聊愛聽的歌，他跟你講另一首歌才有品位；你跟他說喜歡的游戲，他說自己不打游戲，感覺浪費時間。”

“他還是個挺無聊的人，微信聊天每天不是問吃了嗎就是下班了嗎，再要麽就是分享點沒營養的視頻，小貓小狗的就算了，可愛的東西誰不喜歡看，但有些他認為的搞笑視頻挺一言難盡的，比如什麽公公出軌兒媳的視頻，我只覺得生理性不适。”

……

“總之，他除了有錢一無是處。”汪清言說了一大堆，最後給出一句話的總結做為收尾。

4

姜宇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小盧是汪清言家裏給她安排的相親對象，大家都很滿意他，只除了汪清言自己。

汪清言一點也不想留在家裏等待天亮迎接那位瘟神，她下定決心要逃，穿上鞋就朝家門走去。

姜宇寸步不離跟着汪清言，見汪清言站在門前搗鼓了半天門把手都打不開門，就提出自己來試試。

汪清言讓出位置，姜宇試着按下門把，門把倒是輕松按下去了，但門沒開。

“開了。”姜宇回過神對一臉焦急的汪清言睜眼說瞎話，“你推一下試試。”

姜宇讓出位置，汪清言猶豫着推了推門，門卻依然紋絲不動。

姜宇見剛剛還那麽好忽悠的人這會兒不好忽悠了，心說一聲壞菜。

和遇鬼不同，在汪清言的潛意識裏，鬼是可真可假的東西，但逃不出這個家是一定的。

忽悠一次打不開的門，不管之後再忽悠多少次都不可能打開。姜宇放棄拿門做為突破點，轉而對汪清言說：“要不試試走窗戶？我之前看到你卧室窗戶沒關，你家是住一樓的吧反正，翻出去就行了。”

汪清言半信半疑，說：“可我家窗戶外有防盜網。”

姜宇啧了一聲。

老師你做着夢呢，記性能不能別這麽好？

5

走門走窗都不行，汪清言急得團團轉。

姜宇倒是不急，因為暫時來說汪清言還沒遇到什麽生命危險。

“怎麽辦，我真的不想見那個姓盧的，我真的不喜歡他，為什麽就沒人在意我的感受？他有錢了不起嗎？人為什麽非得要結婚？”汪清言焦慮的在卧室裏踱步，一邊碎碎念一邊思索着還有沒有其他方法能逃。

姜宇在旁邊支招：“要不然你跟你爸媽好好聊聊這事兒？跟他們說說你的感受。”

“我說過了！”汪清言的情緒忽然更加崩潰，她一屁股坐到床上，抱着腦袋抓扯着頭發，“我說他情商低，我媽說這不是什麽大事兒，人都有缺點。我說我不喜歡他，我媽說是我有偏見，靜下心好好跟人家相處總會喜歡上。我說我不想結婚，我媽說那你的未來怎麽辦？沒人陪你多孤單，你什麽時候才能學會為家裏分擔壓力，不要讓父母操心。”

“汪老師，恕我直言，你們家經濟條件具體怎麽樣？我剛在你家裏轉了一圈，感覺不像是生活壓力很大的樣子。”姜宇說。

“我家經濟條件是沒有姓盧的強，他一個月工資兩萬，我一個月工資三千，可是我本身的開銷也不大，父母都有穩定工作，一家人就這樣有什麽不能活的？”汪清言說。

姜宇說：“要不你再試試好好跟他們談一談呢？婚姻這東西畢竟講求緣分，在現階段家庭生活壓力不大的情況下，不用逼得這麽緊吧。”

“我不想跟他們聊。”汪清言拒絕了姜宇的提議，“每次一和他們說這些，他們就用我都是為了你好，你怎麽那麽不懂事來說我，我當然也知道他們為我好，很多話我根本不忍心對他們說，怕傷他們的心。”

“那換個相親對象總行吧？也許下一個你會喜歡。”姜宇提議。

汪清言搖頭，“我真不想再相了，我已經在他們的安排下相了十多次了，本來每天上班就累，好不容易有個假期還要出去相親浪費休息時間，相來相去這些男的全都一個樣，我真的累了。”

6

汪清言的煩惱所在姜宇大致了解了，同時他也了解到了問題的棘手程度。

汪清言不想聽從家裏的安排，卻又抗拒跟家人争搶話語權，長此以往下去，汪清言不可能不出問題。

“人總是這樣，會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把自己逼入絕境。”文冼不知道是從哪個時間節點突然出現在卧室裏的，他站在床的另外一側，如果不是他主動開口，屋裏二人還真不一定會發現他的存在。

“分明是他們！是他們逼的我。”汪清言崩潰且憤怒，全身上下沒有對卧室裏突然多出一個陌生人的緊張，只有對文冼話語的反駁。

文冼哦了一聲，“是麽？真的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是別人的過錯麽？你在整個事件中……沒有犯哪怕一丁點的錯麽？”

“我能有什麽錯？我只是不想結婚，不結婚我是犯了天條嗎？人為什麽不能自己過自己的日子？！”汪清言拔高了音量，不過這是她的夢境，只要她意識不到聲音會吵醒其他人，那麽其他人就不會忽然出現在屋子裏指責她。

“人當然可以自己過自己的日子，當然可以不結婚，但你為此付出了些什麽？”

7

夢主在夢裏遇到的死亡危機大多跟夢主自己的情緒狀态有關，要解開夢主心結大部分時候都需要用到話療的方式。

姜宇猶記得自己剛開始入夢那會兒，文冼把話療的任務交給他，初出茅廬的他對誰都很客氣禮貌，但大部分時候都起不到什麽有用的效果。

每當這時，文冼就會如今天這般，站出來說一些很尖銳的話，半點不給夢主留情面。

姜宇起初會好奇這樣真的不會适得其反麽？但好像每一次效果都還不錯，所以漸漸的姜宇說話也開始像文冼那樣，只不過有時候還是沒有文冼來得直接。

“我……”

面對文冼的質問，汪清言嘴巴張張合合，忽然沒辦法理直氣壯地說出一句完整話來。

“你說你的父母總用都是為了你好，別讓家人操心這句話來堵你，你可能言語上反駁過，但行動上呢？你有想過為什麽他們會操心你嗎？你呈現給他們看的你的生活狀态和水平是什麽樣的？如果你有女兒，你的女兒的生活方式和你一樣，你會為她的以後操心嗎？”

文冼的一句又一句提問讓汪清言直接捂上了自己的耳朵。

姜宇順着床邊繞到文冼身邊，用手背拍了下他的胳膊示意他別這麽激進。

“小姜同學，其實我也挺操心你的。”文冼瞥了姜宇一眼。

姜宇不解，“怎麽還有我的事兒？”

文冼指指房間牆邊上挂着的明星海報和旁邊書桌書架上放滿的各種周邊産品以及被裝裱起來的很多張演唱會門票，說：“她說她開銷不大你就信了？你跟我說說這些愛好哪一個開銷不大？”

8

房間裏的東西姜宇當然有注意到，換做往常他應該會提出質疑，但這位夢主他現實裏有過一面之緣，他就想着多跟對方聊幾句。

“你這麽些年入的夢也不少了，我跟你說過很多次，夢境世界很危險，能速戰速決的絕不能拖延，等你拖到她徹底崩潰的時候，想救也救不回來了。”文冼說，話語間是少有的強勢。

姜宇任他說了兩句，沒反駁，文冼說完他就點點頭。

文冼：“你到底聽沒聽進去？”

姜宇：“聽進去了。”

文冼沒脾氣了，重新看向捂着耳朵裝聾作啞的汪清言，沖姜宇一揚下巴，“後邊的你自己收拾。”

姜宇哦了一聲，重新繞回汪清言身邊，拍拍她捂耳朵的手，說：“汪老師，有些話騙騙別人可以，但不要騙自己。其實你也知道的吧，如果沒有這個家作為依靠，你很難一個人獨自生活。”

“是，你可能會反駁我，哪怕沒有家裏的支撐，你單憑自己也能活。房子買不起可以不買，去租最便宜的就好，一日三餐能在公司解決就解決，不能在公司解決的，買一塊錢的面也夠吃。”

“衣服褲子鞋子，每個季節有兩三套換着穿就好，化妝品不是生活必需，水電氣也能節約着用。追星可以只追綜藝、電視劇，不買或者少買周邊代言，少追線下。至于生病了……能治就治，不能治就死，這樣一個月三千塊錢的工資的确可以負擔得起你的生活，也許你會喜歡這樣的生活，但如果你是一位母親，你會希望自己的孩子過這樣的生活嗎？”

“汪老師，沒有哪條法律規定人必須得結婚，也沒有哪條法律規定月入三千不能獨自生活，但同樣的，更沒有哪條法律規定父母不能為自己的子女的未來操心。”

“你要做的不是一邊內心裏埋怨他們操不必要的心，一邊在行為上又給他們一種離了他們你會很完蛋的感覺。”

“是，你們說的都對！所以呢？所以我應該怎麽做？我還能怎麽做？”汪清言忍無可忍的打斷了姜宇的話。

姜宇定定看了她一會兒，搖搖頭說：“我可以提供給你的做法有很多，但你扪心自問，你會聽我的麽？”

9

汪清言不知道為什麽面前這兩個人能夠輕易看穿她的一切，在這潛意識世界裏，她也無心去思考這個問題。

她是一個固執己見且安于現狀的人。

姜宇看穿了她，一針見血地質問她：“為什麽你一直逃不出這個家，是門真的被鎖死了，還是你離不開現有的安穩？你真的知道門開後要去什麽地方麽？你不願意跟父母多争執，是真的不願意傷他們的心，還是你其實是沒有底氣去證明你一個人也能活得很好？”

汪清言的心理防線在一個又一個問題中被徹底擊潰，她讓姜宇閉嘴，于是世界忽然就安靜了下來。

姜宇給了汪清言一分鐘的平複時間，末了輕聲道：“汪老師，你願意承認麽？你現在之所以能過着還不錯的生活，是因為你知道無論如何你還有家人為你兜底，可如果有一天你的退路沒有了，你要等到那個時候才去做點什麽來證明沒了他們你一樣可以麽？”

“但我的工作的月工資就是只有三千出頭，我還能怎麽辦？不買周邊不追星完全舍棄我的所有愛好麽？只一味的攢錢，這樣活着又有什麽意思？”汪清言雙目無神。

姜宇說：“為什麽不試圖向上走一走呢？你可以努力工作等着升職加薪，也可以提升自己其他方面的能力換一份月薪更高一些的工作，或者在現有的工作之餘做些零碎兼職。”

“人活着當然需要一些愛好來支撐自己，在愛好影響生活質量的時候，如果你不想放棄愛好，那就只能更加努力，想方設法的不讓愛好與生存站在對立面。”

“如果你繼續安于現狀，又不願意自我提升，又想生活質量和興趣愛好兩手抓，那你的确無法駁回父母的操心。”

“可是……可是……”汪清言可是了半天，終于組織好語言，“可他們一直催我相親，我根本沒有時間提升自己。”

“你知道這都是借口。”姜宇說，“相親不會每天都相，只要你想，任何空閑下來的時間都可以見縫插針改變自己。況且……若你真願意改變并且不想考慮結婚的事情，就靜下心來好好跟他們聊聊，說說你今後的計劃，讓他們切實看到你為之做出的改變，這樣一來，即使他們仍然催你結婚，你也能有底氣向他們說明：你一個人也能活得很好，你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10

汪清言看起來像是真的把姜宇的話聽了進去，因為姜宇莫名的有種感覺：這片夢境的死氣在逐漸消褪。

所以老師你一開始的打算是什麽呢？在進退兩難的境地裏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麽？

姜宇沒有真的問出這句話，但他感覺如果不是文冼的及時介入，汪清言可能真的會在一開始的情緒裏選擇自我了結。

在那股若有若無的死氣散到一定程度時，姜宇和文冼都被踢回了古樓。

文冼半倚着雕花木門點評道：“你啰哩巴嗦的樣子比我更像個老頭。”

姜宇沒說話。

文冼又一次感受到了姜宇情緒的不對勁，當下也沒了任何玩笑的心思，直起身子憂慮道：“姜宇，你今天不太對勁，是發生了什麽事麽？”

姜宇垂眸站在關着重新變白的鴿子的鴿籠前，眼前有那麽幾個瞬間閃回的是魏秀娟和姜戎的臉。

或許他也應該找個時間再跟他們好好談一談。

逃避雖然能換一時的安穩，可餘生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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