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1

好像有什麽變得不一樣了。

是空氣裏突然消失的花香？還是在飛完最後一圈就沒在出現過的鴿群？

姜宇感受到了極為濃烈的不妙氣息。

編號774說要報仇，她要找誰報仇？

姜宇正思索着，編號774卻忽然轉身面向了他，姜宇下意識後退了一步，編號774就順着他讓出的一點空隙與他擦身而過重新回到了天臺上。

姜宇：“……”

差點兒他就以為編號774要宰的人是他了。

2

編號774回到天臺是去拿刀的，刀在倉庫裏，是一把生了鏽的柴刀。

她拿着柴刀重新回到樓梯間裏，姜宇有意離她遠了些，見她往樓下走就遠遠地跟上。

老小區的房子沒有電梯，所以樓層也不高，姜宇在下樓過程中觀察着牆壁上快要掉沒了的曾用紅漆寫上去的數字，發現這棟樓只有六層。

下到四樓的時候，編號774在左邊的人家門口停了下來。

咚、咚、咚。

不緊不慢的敲門聲回蕩在樓道裏。

“誰啊？”隔音不算好的門內傳來拖鞋踢踏的聲音，片刻後，門鎖咔噠一聲從裏面打開，一個穿着老頭衫的大爺出現在門後。

大爺看着編號774，似是有些驚訝，問說：“小霏啊，你有什麽事嗎？”

小霏将拿着柴刀的手背在身後，假裝若無其事地說：“王大爺，你剛剛上過樓嗎？”

“沒有啊，怎麽了？”大爺問。

小霏說：“真的沒有嗎？可我剛才從門縫裏看見你了，看見你拿着藥往我們家豆豆的貓碗裏撒呢。”

大爺眼睛有一瞬的失神，等他再回神的時候，剛剛還想要搖頭否認的他竟然點了點頭，理直氣壯道：“是，既然你看到了那我也不裝了，我是毒死了你的貓，但這是因為你家貓先咬死了一只我的鴿子，這很公平。”

“豆豆從來不抓鴿子，你殺了豆豆，我要你償命！”小霏突然暴起揮刀，見狀不對早已悄悄摸到她身側的姜宇眼疾手快抓住了她持刀的手腕，而屋內的大爺也突然被一股力道向後拉扯了一下，咚一聲跌坐到地上。

“文冼？”姜宇死死鉗制着小霏的手臂，視線落在屋內正站在大爺身後的文冼身上，滿臉詫異，說：“你怎麽在這兒？編號931那邊已經解決了麽？”

文冼看到姜宇也是一臉訝然，但結合姜宇的提問，他很快反應過來什麽，臉色變得很差，說：“編號931和774在同一片夢境空間。”

3

同一個夢裏同時出現兩個夢主，這是前所未有的情況。

一個人的潛意識尚且光怪陸離，兩個人的豈不是更加混亂？

“鴿籠的污染……在進化麽？”姜宇明白了文冼的意思，只覺前途一片黑暗。

文冼搖頭，說：“我不知道，當務之急是先解決問題離開這裏，其他的我們出去再說。你那邊什麽情況？怎麽上來就要砍人？”

姜宇正要簡要概括情況，卻被小霏打斷了。

“我不管你們倆在說什麽，麻煩不要攔着我殺他！你也聽見了豆豆就是他毒死的，他該死！”一直掙紮着想要脫離姜宇控制卻無果的小霏扭頭惡狠狠瞪向姜宇。

姜宇從她兇狠的表情裏看到了一絲哀求，雖于心不忍，卻也還是說了句：“可是殺人犯法，不管他做了什麽，都不能靠以暴制暴來解決問題。”

“可法律不會制裁他。”小霏臉上又蜿蜒下一行淚水。

4

其實不用姜宇概括，文冼單從這只言片語裏也大致了解了事情始末。

文冼說夢話向來直接，踢了踢被柴刀吓軟了雙腳還坐在地上的王大爺的屁股，說：“可是這大爺說是你的貓先咬死了他的鴿子。”

“豆豆不可能乾這種事情，它連老鼠都不抓。”小霏篤定道，“而且這樓頂本身就會有其他流浪貓上來，他憑什麽斷定鴿子是豆豆抓的？”

文冼于是又踢了踢王大爺的屁股。

王大爺眼看着都要爬起來了，被文冼這一腳踹得又跌坐到地上。

可能是仗着小霏正被姜宇鉗制着無法對他做點什麽吧，王大爺眼裏雖還有未消散的驚恐，但說話還是很有底氣的。

他說：“我哪兒知道具體是哪只貓抓的鴿子，我只知道把所有來樓頂的貓全毒死就好了。”

“我殺了你！”小霏氣急，暴怒之下竟然一下子掙脫開姜宇的束縛，揮着刀就沖進門裏要朝王大爺面門砍下去。

姜宇罵了聲操，忙追進去拉人。那邊文冼也是立馬扯着王大爺的老頭衫肩帶把他朝後拽離原位。

王大爺家玄關的過道很窄，四個人擠在其中場面一度十分混亂，好在只那麽幾個回合的功夫，姜宇就将小霏重新控制住，而王大爺也被文冼随手塞進了離得最近的一個房間裏。

5

姜宇想了想，乾脆先将小霏推出家門，把她關在了門外。

剛剛還混亂的客廳裏一下子只剩姜宇和文冼兩個人，二人對視一眼，都感受到了問題的棘手。

“如果這只是編號774一個人的夢，她要殺王大爺洩憤，殺就殺了，反正只是夢而已，她自己不死就行。”姜宇眉頭擰得很緊，“可現在王大爺也是夢主之一，這就難辦了。”

“也不難辦，想辦法保護這位大爺一直到他倆睡醒就好了。”文冼說，“就是可能治标不治本，沒準明天這二位還來給我們演這麽一出。”

二人說話時，被關在門外的小霏正把門敲得震天響。

姜宇感覺自己耳朵被震得有點發聾，捂了捂說：“那要話療的話你來說，我反正找不到什麽詞兒來調解這種矛盾。”

“你不學霸麽？怎麽突然沒招了？”文冼習慣性打趣一句，心情卻跟姜宇一樣沉重。

姜宇說：“有的人把寵物當成家人對待，殺寵如殺人，人家家人死了，但法律卻不能像對人一樣去對待寵物的生死，在這種情況下，你要怎麽勸他放下屠刀？”

文冼沒答姜宇的話，而是陳述起另一件事：“自我進入王大爺的夢後，他一直呆在家裏，并沒有出去放過什麽老鼠藥。”

姜宇一頓，想起之前王大爺在承認下藥前那一瞬的失神，問說：“你入夢多長時間了”

文冼說：“十來分鐘吧。”

“那我們進來的時間差不多。”姜宇說着，沉吟片刻，喃喃分析道：“你沒看到王大爺投毒，王大爺一開始自己也确實沒覺得自己投毒，是小霏說了他投毒後他才開始認為是自己投了毒的……王大爺的轉變是因為受了小霏意識的影響，這是不是說明小霏在這場夢裏的主導能力遠遠高于王大爺？”

文冼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姜宇說：“那換句話說，在王大爺原本的潛意識世界裏，他是沒有投過毒的，他一直都在家裏，這是不是可以說明在現實世界裏投毒的人不是他，小霏找錯了報複的對象。”

“很有可能。”文冼贊賞地在姜宇肩膀上拍了拍又捏了捏，“可以啊小姜同學，沒對不起學霸的這個名頭。”

姜宇睨了他一眼，“但我現在有一個壞消息要說。”

“什麽？”文冼疑惑。

姜宇偏頭看向大門，“你沒發現砸門聲停了有一陣子了麽？”

6

姜宇行至門邊，透過貓眼向外看了看，門外空無一人，只有空蕩蕩的樓道。

文冼打開關王大爺的房間看了看，這才發現這房間居然是衛生間，而王大爺此時此刻正端坐在馬桶上，見他開門就激動的站起來問說：“怎麽樣？那瘋丫頭走了嗎？”

文冼問他：“你真養鴿子？”

“對啊。”王大爺說，“養了百來只呢，都是我的心血。”

文冼又問：“那你的鴿子真的被貓咬死過？”

王大爺張嘴就說是。

文冼說：“你再仔細想想，真有這回事麽？什麽時候發生的？是白天還是晚上？你是在什麽地方發現死鴿子的？那只鴿子的編號又是多少？”

王大爺被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有些懵，他想答，但是腦袋裏空空的，像是被塞了團棉花，竟然一個問題都答不上來。

對啊，他真的有鴿子被咬死了嗎？他怎麽什麽細節都回憶不起來？

7

文冼一看王大爺那神情就知道姜宇剛剛的推測沒錯，王大爺真不是真兇。

姜宇打探完門外情況，轉身從文冼這邊得到了這一消息，松口氣說：“那行，那現在可以跟小霏聊聊了，只是不知道她跑哪兒……”

去了二字還沒說出口姜宇就猛然收住了話頭并且差點兒咬到自己的舌頭。

“我靠。”姜宇罵了一聲。

文冼見姜宇忽然盯着客廳窗戶的方向不動了，就順着他的視線看了過去。

“我靠。”文冼也罵了一聲。

只見四樓窗外，小霏正站在窗臺上，手扒着窗框，沒上鎖的窗戶正一點一點被她向旁邊推開。

8

如此詭異的一幕讓姜宇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文冼倒是還好，因為他入的夢挺多，以前也不是沒見過這種情況，但以前那些夢裏扒窗戶的不是男鬼就是女鬼，哪兒有夢主親自乾這活的。

要不說兔子急了會咬人呢，這人急起來也是什麽事都做得出。

文冼又一次關上廁所門，把倒黴催的替罪王老頭關在了裏邊。

姜宇則快步跑到窗前跟翻窗進來的小霏扭打在了一起。

“小霏你冷靜一點，王大爺不是害豆豆的人！”姜宇一個手刀打落了小霏手中的柴刀，在躲過小霏另一只手揮來的拳頭時說到。

小霏無法冷靜，口中念叨着幫兇二字。

“我說真的，你冷靜下來，你先別沖動！”

“幫兇，你們都是幫兇！”

小霏憤怒至極，但一個在現實裏不會拳腳功夫的人，到了夢裏依然不怎麽會打架。

姜宇三下五除二将人制服在地，反剪着她的雙手，俯身在她耳邊大喊說：“豆豆沒死！你要它看着你殺完人進監獄嗎！你要它沒了主人之後活生生餓死街頭嗎！”

9

可能是姜宇的話起了效果，也可能是姜宇的音量太大把人鎮到了，反正剛剛還理智全無的小霏忽然找回了些許理智，停止了掙紮，就這麽被按在地上流了滿臉的淚。

“騙我……你騙我……”小霏喃喃，眼前浮現的一幕幕全是豆豆慘死的模樣。

姜宇見人稍微冷靜了一點，就說：“我不想騙你，可是你能不能再仔細回想一下？真的有鴿子死過嗎？那鴿子真的是王大爺養的嗎？”

文冼說王大爺的鴿子應該沒死過，那王大爺因為鴿子死而害貓的事情就不存在，不過他在小霏的潛意識影響下認為這件事情存在，這只能說明小霏曾經見過那只死掉的鴿子。

這樣一來就存在一個悖論。

小霏看見過一只死鴿子，但王大爺的鴿子沒死過。

要想讓悖論不存在，只有兩種可能：第一，小霏看到的死掉的鴿子不是王大爺養的，那可能是野生的。第二，王大爺因為鴿子被貓咬死從而投毒這件事情從一開始就是小霏想象出來的，現實裏從來不存在那麽一只真的死鴿子。

姜宇更傾向于第二種答案。

10

小霏視線失去了焦距，看起來正陷入什麽回憶之中。

鴿子，一只死鴿子，躺在……躺在哪裏呢？她發現鴿子的那天是……什麽時候？

……

-貓能不散養盡量還是不要散養吧，現在虐貓的人很多，還有投毒的。

-以前我老家的那些流浪貓就是因為咬死了鄰居家的一只鴿子，不知道具體哪只貓咬的，反正沒幾天附近所有的貓都被鄰居投毒藥死了，我那時候還小，只知道哭，要換成現在我肯定跟鄰居拼命。

小霏的思緒讓周圍的景象發生了些許變化，文冼在異象出現時走過來拉住了姜宇的手腕，而姜宇這次也沒有嘗試要掙脫開來。

幾行被對話框包裹起來的白底黑字浮現在客廳的牆上，看起來像是什麽社交軟件的聊天框。

很快，一個綠底黑字的新對話框出現在末尾，看起來是小霏自己發送了消息去回複對面的話。

-我不行了，我一想到豆豆哪天也有可能會遇到這種事情，我就害怕，我再試試說服我媽讓豆豆進屋。

姜宇看到這幾行對話的時候想明白了什麽，松了口氣的同時無奈對身旁文冼說：“看來現實裏的豆豆應該沒事，夢裏這些只是她根據過往的見聞虛構出來的。”

“但焦慮是真實的。”文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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