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22 章

關燈
第 22 章

1

知道豆豆沒死,那事情就好解決了,也不用擔心會不會第二天大家就再度夢裏相見。

但從小霏和王大爺的夢裏出來的時候,姜宇的臉色還是很沉重。

不是因為事情沒處理好,而是因為鴿籠污染的進化。

“如果一個人的焦慮能夠輕而易舉拉另一個無關的人下水并将其殺死,那壓在我們肩頭的擔子是不是太重了一些?”姜宇站在鴿籠門外望着漆黑的天空。

文冼坐到桌前,倒掉了茶杯中涼透的茶水,重新為自己倒了杯熱乎的,抿一小口說:“兵來将擋,水來土掩,難道除此之外我們還有別的辦法麽?”

“你在鴿籠待了這麽多年,就沒有想過去查清這種污染從何而來嗎?”姜宇見他還有閑工夫喝茶,眉頭輕蹙。

文冼給他也倒了一杯,問他:“喝麽?普洱。”

姜宇平時都喝白開水,不喝茶,婉拒說:“你自個兒喝吧。”

文冼于是自己喝了,說:“我當然想過要去查,可從何查起呢?古樓就這麽大一點,能打開的房間我都打開過,打不開的我也沒辦法。”

“但污染源一定存在,這世上有幾十億人口,不說國外,單說國內也十幾億,這麽龐大的人口基數,每天在夢裏死去的人不知凡幾,但會跟夢中一樣在現實裏也死掉的人會有多少?”姜宇自言自語着分析。

“也許真的有人會因為在夢中死去而在現實裏同樣死去,但我想這樣的人應該并不多,我認為只有受到鴿籠污染的人才會真的死掉,那些沒受污染的,即使夢裏死了,第二天也能照常在現實中活過來。”

文冼聽着姜宇的分析,不時點頭,等他說完,他便提出自己的問題:“那你認為這種污染從何而來?”

“當然是和鴿籠脫不了乾系 。”姜宇看向身後朱紅色門扉。

文冼說:“那你要如何?我說過我沒有找到任何跟污染源有關的東西,難道你要一把火燒了這裏一勞永逸麽?”

放火自然是不可能的。

“那我們就只能眼睜睜的看着它進化,什麽都做不了麽?”

2

文冼覺得姜宇搞錯了一件事。

“姜宇,你覺得對于這座古樓,對于鴿籠來說,我們是什麽?”文冼沒有看姜宇,只是手指在茶杯的邊緣輕輕敲打着,一下又一下。

姜宇也沒看他,雙手靠扶在欄杆上看着遠處的幽邃漆黑,答說:“大概算是執行任務的人?”

“準确來說應該去掉任務二字。”文冼說,“姜宇,從來沒有人給我們發布過什麽必須保證夢主生命安全的任務,古樓召喚你回來僅僅是讓你入夢,盡量保證他們的安全,但即使你在夢裏失敗了也無所謂,這裏沒有懲罰機制,你只需要保證你自己還活着。”

姜宇收回落在虛空的視線,他偏了偏頭,看向那個端坐在桌前的人,有一瞬間覺得這人竟是如此陌生的。

“文冼,我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的認識過你。”姜宇呢喃。

3

“看到這些鴿子了麽?當它們其中的一只開始變黑的時候,我們就要進入它的夢裏去,我們要救它,不能讓它死去。”

數年前文冼同姜宇說過的這番話至今仍被姜宇牢記心中,因為這是姜宇對鴿籠的初印象,是他這麽多年來堅信不疑的他之所以來到鴿籠的意義所在。

“文冼,你是要告訴我我們長久以來的堅持只是自我感動麽?”姜宇笑了,只是笑得涼薄。

文冼不自覺握緊了手中的茶杯,面上卻還是如平常一樣,沒什麽異常。

“不是自我感動,如果能在保全自己的同時也保住他們的性命當然更好,但如果有一天你……和我真的遇到了兩難全的情況,我希望你能選擇保全自己。”

姜宇沒說話,只是收斂起了方才的笑意。

文冼接着說:“你之前說的沒錯,在我們無法也沒有能力解決的污染源面前,我們就是只能眼睜睜的看着它進化,什麽都做不了,但至少我們可以選擇在危險中保全我們自己。”

姜宇依然沒有說話。

文冼放下手中茶杯,手指不耐煩的在桌子上敲了敲,說:“別在這種時候跟我搞冷戰這一套行不行?”

姜宇順着他的手指一路向上,視線最終定格在那雙掩藏在面具後的雙眼上。

“文冼,你到底都瞞了我些什麽?”

4

姜宇不傻,他知道文冼說這些話的用意,文冼這麽說不是因為他涼薄無情,只是因為比起那些陌生人的性命,他更關心他姜宇。

可文冼說話的方式不對。

文冼這樣說,就顯得好像是……他快要離開了似的。

姜宇有些不安。

不,不是有些,是非常,他非常的不安。

“我有什麽事是能瞞得過你的?”文冼笑着打趣,試圖蒙混過關。

姜宇卻不打算繼續放任他裝傻演戲,手撐在桌子上與文冼隔桌對望。

他深吸了一口氣,破碎的字句在腦中不斷排列組合。逼迫的、懇求的、平淡的、憤怒的……他能在此情此景下說出的話語有千萬種,但最後他選擇的卻是用最坦蕩的口吻撕開了他們二人間最後的那層薄膜。

“文冼,你明知道我喜歡你,我也知道你喜歡我,既然如此,你為什麽還要一直騙我?無論是你瞞着我的事也好,假裝現實裏的那個你跟你沒關系也好,你到底在擔心害怕些什麽?”

5

姜宇喜歡文冼,文冼知道麽?當然知道。

文冼何許人也,早在姜宇第一次沒藏住眼裏的悸動時就看破了一切,但他只能裝作不知道,他想,姜宇這孩子聰明,只要自己對他沒意思,他不可能會自讨沒趣的向他表明心意。

可文冼敗在了自己的身上,或者說心上。

而姜宇也是何其聰明呢,大抵是早發現他也動了真心吧,只是礙于某些原因沒有直接挑明。

姜宇的質問坦然又平靜,文冼卻感受到了一股咄咄逼人的壓迫感。

他知道這不是姜宇在逼他,而是他自己在逼自己。

他到底在擔心害怕些什麽?

“姜宇,我不想告訴你。”文冼輕嘆道。

6

姜宇不明白文冼到底在負隅頑抗些什麽,一個已經被察覺到的秘密還能算作是秘密麽?

“好,你可以不說,那我自己猜。”姜宇沒有強迫文冼告訴他什麽,他只是根據已有的蛛絲馬跡開始拼湊起真相。

“先說現實的你和古樓的你吧,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麽你的意識可以同時處在這兩個空間之中,但我能肯定,他絕對是你,方方面面都是,包括記憶。”

文冼挑了挑眉毛,“為什麽這麽篤定?”

“因為你的反應不對。”姜宇當他是默認下了這個事實,開始揭露他的破綻。

“那天我把小冊子給你,冊子上那些畫不可能是一夜之間畫出來的,這一點你不可能不清楚,我說想要跟你聊聊做同一個夢的事情,你卻一直回避我,沒打算跟我聊這事兒,這不是一個正常人該有的反應。”

“說不定只是人家好奇心不旺盛。”文冼說。

姜宇搖頭,“不會的,兩個人能夢見同一個現實裏不存在的地方,只要是個正常人就會好奇并且想要探究,就算礙于其他原因不想立馬讨論,但至少也不會避我如蛇蠍。”

姜宇既然都這麽說了,文冼便也就認了下來。

“行,這把是我輸了,我原是想看看你會如何對待一個跟我一樣的人,所以才假裝……”

姜宇拍拍桌子打斷了文冼的屁話,說:“行了吧,雖然你确實像是有這種無聊惡趣味的人,但你騙我的動機肯定不是這個。我想你是真的想要讓我把古樓的你和現實的你區分開來,為什麽呢?你們分明是同一個人,擁有同樣的記憶,我本來沒必要非得把你們區分開來,除非……”

文冼聽到這裏,大概是已經徹底放棄了抵抗,向後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

“姜宇……你為什麽非要喜歡上我呢?”

7

姜宇喜歡文冼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姜宇不知道。

他認識文冼的時候還是個小學剛畢業沒多久的小屁孩,文冼大他六歲,是至少大他六個年級的大哥哥。

姜宇不至于對文冼一見鐘情,只拿對方當哥哥、師父、長輩。

後來姜宇一年年長大,在情窦初開的年紀裏,在周圍的同學開始偷偷摸摸傳小紙條談戀愛的時候,他望着窗外的日光,腦子裏想着的是夢裏的那個身影,想着下一次再夢到他會是什麽時候,會是今夜,還是十天半個月後呢?

姜宇不知道那能否稱之為想念,他曾固執的認為他那只是對重複夢到同一個地方同一個人感到好奇,生出了探究欲,想要破解入夢的規律。

他只是對古樓充滿好奇而已,至于那個戴狐貍面具的人……他只是順帶着想一想罷了。

姜宇一直到上高中之前都是這麽想的,直到上了高中後的某一天,他沒夢到古樓,卻依然夢到了那個總帶着面具看不清臉的人。

愛意是好感的積少成多,是量變産生的質變,是猛然察覺到自己的真實心意時已再無法回頭的不歸路。

天知道在姜宇發現文冼可能不僅僅只是夢中人的時候心裏有多麽的欣喜,只是那份欣喜因為文冼的刻意疏遠被壓到了情緒的最深處,不敢冒頭,只怕一切都是一場空歡喜。

文冼說,姜宇,你為什麽非要喜歡上我呢?

姜宇不知道該怎麽答,因為這一切只是順其自然,從來沒有什麽為什麽。

他這人有個和文冼一樣的毛病,遇到不會回答的問題就會開始反問。

所以他也問文冼:“那你又為什麽無法拒絕這份喜歡?”

8

文冼沒有戀童癖,不會喜歡一個小學生。

可年紀這種東西很神奇,18歲的人喜歡12歲的人不正常,但32歲的人跟26歲的人結婚的卻比比皆是。

文冼對12歲的姜宇不感興趣,卻沒法拒絕17、8歲已經長開了的姜宇。

在他發現姜宇可能喜歡自己的那一刻,他心裏到底是抗拒多一些還是欣喜多一些,這個問題的答案就連他自己都說不清。

感情的事本就是一筆糊塗賬,誰又能真正算得清哪一分哪一秒動了多少的真心、多少的情誼?

“是,我承認,我無法拒絕你的喜歡。”文冼大方承認了自己的心意,緊接着卻說出絕情的字句:“可是姜宇,我們不該這樣,我們都走錯了路。”

9

姜宇要一個答案,文冼藏不住,便決定親自把答案送到他眼前。

他依然靠坐在椅上,姿态如此閑散,語氣也似閑聊,可說出的內容卻讓姜宇寧願自己是個聾子。

“姜宇,我不會一直守在古樓等你,從你正式被古樓承認的那天起,我的生命就進入了倒計時。”

“當然,我不是說我的肉/體會死亡,我說的死亡,是指我之所以是我的依據會消散。通俗點說的話,我會失憶,我會忘記和古樓有關的一切,當然也包括你。”

“你猜的沒錯,我是想要讓你将現實裏的我和古樓的我區分開來,我希望你把他當成一個陌生人,因為他早晚會變成一個陌生人,他會變得不認識你,也不認識自己。”

“姜宇,當你有一天發現無法在古樓裏找到我了,那也別再去找現實裏的我了,我不想他傷你的心。”

10

文冼會消失的這件事情自文冼進入古樓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你将進入鴿子的夢裏,你不能讓鴿子在夢裏死去,你也不能死去。”

“然後,你要在這裏等一個人,等他來了古樓并安定下來,你就可以離開這裏了,到那時你會忘記與這裏有關的一切,徹底從這裏解脫出去。”

這兩句話是在文冼六歲第一次來到古樓的那天直接出現在文冼腦海中的,徘徊不散,讓尚且不理解話中含義的他把這兩句話刻在了腦中。

前一句是對他的命令,後一句是給他的希望。

他要等一個人,等那個人來了,他就可以走了。

文冼熬啊熬,在一個接一個光怪陸離又危機四伏的夢境裏獨自摸爬滾打,從大字不識幾個、話都說不利落的小毛孩逐漸長成應對什麽都游刃有餘的青年模樣。

終于,他等來了那個他一直在等的人。

看來他終于可以從這場大夢中醒過來了。

文冼一開始并未打算将自己會離開的事情告訴姜宇,因為沒有說的必要,反正他和姜宇只在夢裏見過一兩面,這萍水相逢的,他消失就消失了,對姜宇來說無非一場夢而已。

可誰知道姜宇都來了,他卻還不能立馬脫離這場夢,這一年又一年的,竟然就這樣拖到了姜宇長大。

前兩年,在發現姜宇喜歡自己之前,文冼思考過是否要告訴姜宇自己會消失這件事情,但他覺得大老爺們兒的,說了矯情,好像他要死了似的。

再後來,文冼發現姜宇喜歡他,他又一次想要說出這件事情告誡姜宇不要犯傻,不要泥潭深陷,但到底還是沒狠得下心。

他承認自己抱有僥幸心理,他想着姜宇都來這麽久了他都還沒有離開,是不是古樓已經忘記要把他開除的事情了?他是不是可以一直留在古樓裏?

直到前段時間,那個他初入古樓時就聽到過的聲音又鑽進他的腦海,讓他問姜宇一個問題,問姜宇要不要繼續留在這裏。

文冼有預感,如果姜宇選擇留下,那他就快離開了,姜宇會變成曾經那個在一個又一個夢裏單打獨鬥的自己,而他什麽忙都幫不上,什麽都做不了。

文冼并不想姜宇留下來。

他那天是怎麽問的姜宇呢?

“姜宇,六年了,我從沒有問過你,你真的樂意來古樓麽?”

“為什麽要這麽問?”

“我感覺你有些累了,如果你不想再來這裏,我……”

文冼本意是想勸姜宇離開的,可姜宇扔下一句“我沒有不想”後就離開了古樓,徹底斷了他後邊勸退的話語。

小孩真的很容易沖動行事,文冼以為那就是他們最後的交談了,但他發現自己還在古樓裏。

那種慶幸的感覺文冼不會忘記,可這種慶幸能持續多久呢?初入古樓時就得知的離開始終像一顆隐雷,不知道哪天就會突然爆掉。

事到如今,藏無可藏的文冼終于不得不說出這件事情,鈍刀子割肉似的,早知道他第一次見到姜宇的時候就應該大手一揮,跟他說:終于有倒黴蛋來接我的班了,你好好乾,我先挂了。

就算這一兩年的沒挂成功,那至少姜宇也能提前得知這件事,不至于讓這場關于感情的錯誤越釀越大,直到無可挽回,直到連呼吸都痛入骨髓。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