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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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1

不願被人提及的真相往往是殘酷的,姜宇深知這個道理,也做足了心理準備。

可當真相真的攤開來擺到他的面前時,他發現自己做的那點兒準備還是太少了。

文冼會忘記和古樓有關的一切,這的确和死了沒什麽區別。

難怪……難怪文冼要假裝現實裏的不是他,難怪文冼之前跟他說要在逐漸進化的污染中保全自己說得跟交代後事似的。

姜宇看着那位将死之人、心上之人,一時間不知道該用何種表情來面對他。

該傷心麽?他的确痛不欲生,可人尚且還未真正離去,沒必要提前哭喪。

該怨恨麽?恨他現在才告訴自己這些,恨兩人都沒了退路?可他扪心自問,假如真是從一開始就知道真相,他便不會對文冼動心麽?未必。

那該憤怒麽?為誰而憤怒?為古樓的規則?可那些光怪陸離的夢的确蹉跎人,在離開時遺忘從而開啓新的人生未必就不是一件好事。

姜宇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他呆愣愣的站在桌前,站在文冼的對面,木讷着一張臉,問說:“文冼,我該怎麽辦?”

2

大紅燈籠的光晝夜不息地映亮着鴿籠門前的一畝三分地。

有什麽自空中墜落,讓光産生了一瞬的折射。

啪嗒。

茶桌邊緣暈開一小團水跡,像驟然綻放的一小朵梅花,重抵千斤,壓塌了文冼的一整顆心髒。

那是文冼此生第二次看到姜宇流淚。

3

“是啊,該怎麽辦呢……”文冼到底是年長姜宇幾歲,主動承擔起調節氣氛的工作,彎彎唇角說:“要不你先試着讨厭我一下?或者恨我一下,那樣等我走了以後,你就開心了。”

“你傻逼嗎?”姜宇覺得自己确實該恨這個人,可眼淚像決了堤似的,不要命的往外淌。

他不想這麽狼狽,只是控制不住,便只能轉過身去不讓文冼看到,極力控制着聲線的顫抖,繼續罵說:“你自己聽聽你說的是人話麽?”

“你就當我說的是鬼話吧,反正某種意義上來說我真要成鬼了。”文冼開始使用脫敏療法。

不得不說此療法挺管用的,姜宇半天沒止住的淚水一下子就不流了,古樓的小風一吹,甚至淚痕都要風乾了。

姜宇現在是真的想罵人了,不過沒成功,因為文冼不知何時終于從他那把破椅子上站起來了,而且站到了他身後,一只手搭在他的肩頭,壓住了他的全部氣焰。

“姜宇,這事兒是我對不起你,如果可以,我希望先忘掉這些東西的人是你,但沒辦法,我來古樓的時間比你早,所以我得先走。如果你氣不過,我走以後你就去給那個忘掉你的我頭上套個麻袋揍一頓消消氣,一頓不行就兩頓,但別讓他看見你。”

姜宇是難受,但沒傻,他聽出了文冼的話外之意,嘴角牽了牽扯出個不算好看的弧度,嘲道:“文冼,都這時候了,還不忘再拒絕我一遍麽?”

4

姜宇感覺到落在自己肩頭的那只手的手指有一瞬的蜷縮,然後他便聽見了文冼低沉的聲音。

“就是因為都這時候了,所以才更不能回應你。姜宇,我注定要忘記你,即使你能想辦法讓失去記憶的我重新喜歡上你,但你我都知道,那已經不是我了。”

“于情,我不希望你跟他在一起,于理,如今時日無多的我也不能耽誤你的餘生。”文冼話音溫柔,話意殘忍。

姜宇閉了閉眼,喉間發出一聲悶悶的嗯。

“那就如你所願吧。”

5

姜宇醒了。

醒時率先映入眼簾的是潔白的天花板,随後則是白志堅關心的大臉。

“做噩夢了麽這是?怎麽還哭上了。”

姜宇沒醒時白志堅焦慮得要命,等姜宇醒了,他倒是有心情扯點別的了。

姜宇擡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果然濕潤一片。

真沒出息啊姜宇,人家文冼可是眼眶都沒有紅一下呢。

姜宇胡亂擦乾眼淚,坐起身子就要下床。

白志堅摁住了他,說:“你別起那麽急,小心又暈過去。”

“我沒事。”姜宇說,他嗓子啞得厲害,像是渴了幾天沒有喝過水。

一杯熱水從旁邊遞了過來,是剛剛進來醫務室的文冼。

姜宇接過水卻沒立刻看向他,喝了一口問白志堅說:“白老師你有跟我媽打過電話麽?”

雖然姜宇沒正式報名,但該留的個人信息當時還是在白志堅的要求下留了下來,其中就包含了父母的手機號碼。

白志堅說:“我倒是想打,你知不知道你突然暈倒有多吓人?你之前有這毛病嗎?最好還是去醫院檢查一下,年紀輕輕的,有問題要早發現早治療。”

白志堅絮絮叨叨說個沒完,姜宇知道他是關心自己,笑笑說:“真沒事兒,我就是低血糖,吃點東西就好了,謝謝白老師關心,也謝謝您沒告訴我媽。”

“打電話這事兒是你文老師攔住的,你要謝就謝他,不過我是不認同你們年輕人的做派的,無論什麽時候都還是自己的身體重要。”白志堅說。

姜宇這才終于看向了旁側站立着文冼,文冼也看着他,攤牌過後的兩人終于誰也沒有再避着誰的視線,但還是有什麽變得不一樣了。

他們之間……似乎多了一道隐形的高牆。

6

姜宇不喜歡這道牆,但是文冼想要這道牆的存在,說句難聽的,這就是文冼的臨終願望,姜宇理應幫他實現心願。

“那就謝謝小文老師了。”姜宇客氣說着,下了床,腳底輕飄飄的像是踩着雲。

他跟白志堅和文冼道了別,說自己先回去了。

白志堅等人走後擔心道:“這孩子真沒事麽?我看要不還是跟他家裏說一聲,可別以後出什麽大問題。”

“你要是現在跟他家裏人打電話說這事兒,才是真的要出大問題。”文冼雙手插兜站在他身後幽幽開口。

“我說你能不能不要老是背地裏一副很了解人家小姜的樣子,然後當面又像跟人家有仇似的,精神分裂麽你?”白志堅覺得文冼屬實是奇奇怪怪。

文冼說了句“可能吧”,就朝食堂走了。

7

姜宇回了家,魏秀娟照常問起他當天的功課做得如何,姜宇說還不錯,又說有些累了想早點休息。

魏秀娟聽他說累,挺開心的,因為累就說明今天有在認真的動腦學習。

不過人是鐵飯是鋼,魏秀娟還是要求姜宇吃了晚飯,又說累也不能睡太早,睡太早了半夜一醒就睡不着了,會影響明天上課。

姜宇應了,徑直回了房間。

姜宇的确累了,身心俱疲,可他沒睡也不想睡,他怕自己一睡着就會回到古樓去,那樣他就又會見到文冼。

他現在不想見到文冼。

卧室裏沒有開燈,姜宇就安安靜靜的靠坐在床上,用了半個晚上的時間去整理和消化今天得知的真相,然後又用了半個晚上的時間去調整收拾自己的情緒。

第二天清晨,一夜未眠的姜宇在魏秀娟起床之前自己在廚房煮了一碗面,吃完,他洗了碗,然後在魏秀娟起床問他昨晚是不是睡太早了的時候對魏秀娟說:“今天補習班小考,我先去做考前複習。”

魏秀娟最喜歡姜宇考試,因為姜宇每次都能考第一名,這讓她很驕傲自豪,所以她很高興地送姜宇出了門并叮囑說:“一定要認真仔細,千萬不能馬虎。”

姜宇嗯了一聲,晃晃悠悠地走了。

8

渾渾噩噩溜達到了補習班,汪清言見他腳步虛浮,就笑問他昨晚是不是偷牛去了,怎麽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根本沒睡着的姜宇也沒解釋什麽,就說做了個噩夢。

汪清言想到什麽,感同身受道:“做噩夢确實讓人精神失常。”

姜宇勉強笑笑。

汪清言又說:“今天有一個階段性測驗,你如果能提前做完交卷的話,可以悄悄補一會兒覺。”

姜宇表示自己正有此意,一夜沒睡的他想了很多的事情,現如今精神和肉/體都處在極度疲憊的狀态,想來應該是不會還有心思去想古樓的。

如姜宇所料,他在補習班教室裏偷來的一覺的确沒有去到古樓,但美中不足的,他夢到了文冼。

一個對他全然陌生,真正不認得他的文冼。

考試的結束鈴成了姜宇的救命稻草,他在鈴聲中驚醒過來,呼吸沉重,滿頭大汗,像一條擱淺的魚。

“又做噩夢了?”汪清言沿途收着試卷靠近姜宇,小聲詢問。

姜宇緩了一會兒,失神的雙目重新聚焦,輕輕嗯了一聲,說:“可能最近壓力太大了吧。”

汪清言拍拍他的後背,安慰說:“你那麽聰明,可別有壓力了,不然讓其他同學怎麽活。”

9

中午,姜宇從補習班出來,帶着不算飽滿的精神狀态晃悠去了畫室。

他又見到了文冼,一個真實的文冼。

文冼還沒有忘記他,在把真相說開之後,文冼也沒有再避他如蛇蠍。

今天的文冼就像是一位真正的合格的老師,親自給姜宇布置了下午色彩課的繪畫內容,在課中巡邏的時候也沒有再刻意把姜宇遺忘。

“牆面的顏色太冷,可以再加點暖色讓整體畫面顯得更加溫馨。”文冼從旁邊拉來一個凳子,讓姜宇往旁邊挪挪,他自己則坐在了姜宇的畫板前,讓姜宇看着自己都加了些什麽顏色。

這還是姜宇來畫室之後第一次被文冼改畫,文冼一邊改,一邊把改畫思路和調色技巧拆分開來細致的給姜宇講解。

姜宇表面上倒跟個三好學生似的句句有回應,實則那雙眼睛大部分時候都只落在文冼拿畫筆的右手上。

修長,白皙,骨節分明。

很好看,也……很想在現實裏被這只手牽一回,哪怕只是牽着他的手腕,就像在鴿籠時那樣。

10

文冼只大致改了改自己覺得不滿意的地方,改完他一擡眼,不期然看到了姜宇視線從自己手上挪到畫上的全過程。

文冼默了默,沒急着把位置還給姜宇,而是仗着無人在意他倆所在的這個角落,輕聲問了姜宇一個和課堂無關的問題。

“姜宇,我之前假裝對你避之不及,你難受麽?”

問完,還不等姜宇有所回應,他自己倒是自問自答起來,“哦對了,忘了你早就猜到我在騙你,你應該是不難過的吧。”

姜宇于是又把視線從畫上挪到文冼的臉上,一字一頓說:“文冼,我是人,人心都是肉做的,我當然會疼、會難過。”

文冼無言三秒,不知都想了些什麽,總之再開口時他沒心沒肺的笑着,說:“那小姜同學你這心理素質還得再練練,不然以後我真疏遠了你,你得痛成什麽樣啊。”

姜宇見他笑,自己也跟着牽了牽嘴角,無所謂似的,一聳肩膀說:“大不了我去死,就當是給你殉情。”

文冼在那一瞬收起了所有的笑意,他認認真真地注視着姜宇的雙眼,說:“姜宇,你要好好活着,不要做傻事。”

姜宇卻還牽着唇,說:“再說吧。”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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