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1

“你不會死的。”文冼終于開口說了第一句話，沙啞，顫抖，但又無比篤定。

“你不會死，貫穿的傷口并不致命，屍毒對你也沒有任何影響。”

文冼像是在對姜宇說，又像是在對別的什麽人說。

“你是免疫者，你不可能被感染，你會沒事的。”

“你會沒事的。”

文冼重複着。

姜宇卻并未感到身體有任何的好轉，他依然在進行着不可逆的異變。

“夠了，文冼……我都要死了，能不能、說兩句我愛聽的？”姜宇在文冼的念叨中終于抓住了之前沒有抓住的那個線頭，但不重要了，他現在并不想去管那些東西。

文冼收了聲。

姜宇于是繼續說：“你不說也、也沒關系，那我說。文冼，我其實…挺開心的，被刺中的人是我，不是、你。”

“你知道嗎？自從、你跟我說你會失憶，我每一天都很害怕。”

“我怕某一天推開你的家門，發現你用陌生的眼神看我。”

“我怕我在古樓裏到處都找不到你。”

“我倒是也、也不想像個戀愛腦似的，好像沒了你就不行，但我嘗試過很多次，我…我根本無法去幻想一個沒有你的未來。”

“文冼，我能輕而易舉學會課本上的知識點，能很快的掌握一項技能，但是、但是我好像學不會離別。”

“現在好了，我、我不用學了。”姜宇又笑了笑，看上去挺有活力，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經快要聽不見自己在說些什麽，也不知是耳朵要聾了還是嗓子快發不出聲音。

便民超市的燈像是壞了，姜宇眼前的世界越來越暗，暗得他快要看不清那張火紅色的狐貍面具了。

可他還是努力地睜着眼望着面具後的人，說：“文冼，我之前說你是、是膽小鬼，我覺得我沒有說錯。”

“你說你人之将死，不想、誤我一生，可現在要死的人成了我，我還、還是想要你吻我。”

“文冼，我不怕耽誤你，我只想……只想你一輩子不要忘了我。”

“文冼哥哥……我好像看不到你了。”

2

塵封的記憶像開閘的洪水跨越六年時光奔湧而來。

潮濕的海風呼嘯，浪花拍打在腳面上。

眼底褪去死志的孩童抱着膝蓋坐在文冼身邊，說：“文冼哥哥，謝謝你救我，我不會再尋死了，也希望你平安。”

啪——！

有一根弦徹底崩斷了。

文冼看着姜宇那雙逐漸變得灰白的眼睛，鎮定、克制、理智……總之所有僞裝出來的不真實的東西都在這一刻全面崩塌。

本能的，文冼垂下了頭，雙目無神，比姜宇更像一具行屍走肉。

兩雙同樣冰冷的唇輕輕貼合在一起，有什麽滾燙的東西砸落下來，順着臉頰蜿蜒着流進口中。

剛剛還一副“人已死，勿cue”模樣的姜宇被燙得短暫回了魂，用盡最後的理智和力氣偏開了腦袋，嘴唇張合，發出氣音。

“我……要看廣告複活。”

3

一分鐘後。

重新恢複如初身體倍兒棒的姜宇像只鹌鹑似的跪坐在同樣跪坐在地的文冼身前，态度陳懇：“對不起，我真不是有意的，我剛才是真的要死了，我就是……被你那麽一親，忽然就求生欲大爆發，想到了看廣告這招。”

姜宇說完，見文冼還是沉默着沒有任何反應，就伸出四指并攏了舉過頭頂，“真的，我對天發誓，絕無虛言。”

文冼還是沒有反應。

姜宇這下是真的急了，湊過去要掀文冼的面具。

文冼終于有了動靜，他向後仰了仰身體，躲開了姜宇伸來的手。

姜宇見他終于有反應了，也不強求，收回手松了口氣，說：“文冼，我真的沒有騙你。”

其實是騙了的。

姜宇不是在最後關頭才想到看廣告這一招，但确實也沒有一開始就想到這個辦法。

但他對文冼的欺騙僅限于此，其他字字句句均是發自肺腑。

“文冼，我……”

“姜宇。”文冼開口打斷了姜宇，聲音還是很啞，語句中帶着濃濃的茫然，“我該拿你怎麽辦呢……？”

4

文冼的話問住了姜宇。

姜宇仔細想了想，答他說：“文冼，我們交往吧。”

文冼閉了閉眼。

姜宇再次伸出手去，沒有打文冼面具的主意，只是曲起食指在文冼臉上蹭了蹭，蹭到了一片潮濕。

“是你先親我的，你要對我負責。”姜宇再接再厲。

文冼忽而就笑了，好像卸下了什麽重擔，心裏是從未有過的輕松。

“好，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畢竟我沒辦法看廣告複活。”文冼說着，睜開眼，望進了姜宇明亮的黑眸裏。

姜宇的眼睛很好看，瞳孔是很純粹的黑，跟之前的灰白處在兩個極端裏。

一生，一死，就像他們的未來。

“沒關系的，沒關系的。”姜宇垂下了眸，盡可能不讓它洩露心底的悲傷。

“沒關系的文冼，我只要和你的現在。”

5

剛剛确定了關系，姜宇有很多話想跟文冼說，但偶爾湧入鼻尖的一股股惡臭實在是毀人心情，姜宇只好暫且假裝自己是個熱愛工作的敬業員工。

“你其實早就想到了對嗎？編號987不是玩家，他是這場游戲的策劃者。”收銀臺後，姜宇将一杯泡好的泡面推到文冼跟前，示意他吃點東西壓壓驚。

文冼剛剛經歷了情緒上的大落大起，實在是沒胃口吃面，但快要見底的飽食度條又讓他不得不吃。

“沒有很早，我也是在跟你說今晚先不出去時才想到的。”文冼說。

姜宇揭開自己那碗泡面的蓋子，叉起幾根面條在半空散熱，“為什麽不告訴我？想鍛煉我？結果差點把我煉死了。”

“這只能說明你學藝不精，沒我不行。”文冼說。

姜宇嗦了口面，“那你晚點死。”

文冼嗤笑，“不好意思，鄙人倒是也沒那麽大本事。”

姜宇見他的狀态基本已經恢複正常，心下稍安，自誇了一句：“其實我覺得我還是有點東西的，至少你就沒有想到可以看廣告複活。”

“那是因為我根本不知道能看廣告。”文冼說。

姜宇這才想起自己好像沒跟文冼提過看廣告能升級武器的事情，不過這不重要。

“那這也能側面說明我更加細心，能找到你找不到的點。”姜宇說。

文冼不知道姜宇在跟他較什麽勁，看傻逼似的看他一眼，說：“那你出師了，我早點死。”

姜宇：“……”

6

姜宇嫌文冼說話晦氣，硬逼着讓他說了三聲呸。

文冼說完點評了一句迷信，然後說：“那現在既然知道了可以看廣告複活，後邊的事情想必沒什麽難度了，你自行解決吧。”

解決也得有條明路才能解決。

在知道編號987不是游戲玩家，而是游戲的策劃者之後，姜宇回看進入游戲以來發生的一切，發現一切早有端倪，只是當時的他們都沒有意識到而已。

夢是圍繞着夢主轉的，夢中的NPC也必然會和夢主有所關聯。然而回看過去，無論是那個剛沖出公寓樓就被喪屍啃咬致死的倒黴蛋，還是便利店的小姑娘，亦或者那幾個差點就要進到便利店中的男人，這些人乍一看都只與他和文冼有關系。

這是不符合夢的邏輯的，而要想讓這一切變得合理，編號987就只能是這一切事情的安排策劃者。

如今，他們要想通關游戲，就得了解策劃者策劃游戲的目的。

策劃者所期待的這個喪屍游戲的結局是什麽？既然能看廣告複活的話，那肯定不至于是為了殺他們，回歸游戲的本質，完美結局當然是要玩家清除所有的喪屍。

而清除喪屍有兩種方法，第一是直接殺光所有的喪屍，一了百了，第二則是找到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疫苗，為幸存者們注射後先抑制住喪屍數量的不斷增多，然後再去殺光所有喪屍。

姜宇選擇先試着走走第二條路，因為他總覺得如果不找到疫苗的話，編號987就會不停的往這個世界投放更多的喪屍。

7

那麽疫苗應該去哪裏找呢？如果這場游戲中真的存在疫苗，那它的存放位置絕不會是無厘頭的，至少不可能出現在某個餐館的桌子上或者某戶人家的公寓裏。

姜宇最終把目的地定在了醫院和研究所這兩類建築中。

“得先把她的屍體扔出去。”此時天還沒亮，姜宇不打算摸黑出門，但要繼續呆在便民超市裏的話得先把小姑娘的屍體給處理掉。

姜宇其實不太清楚這小姑娘具體是怎麽變異的、什麽時候變異的，但他猜測跟之前被他切下來的那幾段尖刺殘肢有關系，因為就在小姑娘跟他說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的時候，他低頭往地上看，卻沒看到那些本該在地上的殘肢。

說不準這些東西死了仍然可以活動，像某種寄生蟲，之前的宿主死了就去找新的宿主寄生。

文冼和姜宇一塊兒把小姑娘的屍體扔去了門外，開門時姜宇才發現天居然已經蒙蒙亮了。

看來編號987是個急性子，并沒有打算給他們留太多晚上休息的時間。

“走吧，速戰速決。”姜宇去貨架上拿了幾個面包和一瓶水揣在身上，向文冼發出邀請。

兩人并肩走上馬路，在這夢中世界裏尋找起醫院或研究所的蹤跡。

8

不出姜宇所料，離着便民超市沒多遠的地方就有醫院，但醫院就像是病毒的重災區，還沒靠近就已經在裏邊看到了烏泱泱一片的喪屍群。

兩人且戰且退，費了不少功夫才進到醫院內部，進去的時候姜宇等級達到了二十，又看了次廣告将武器升了級。

文冼看着他那柄變得更加鋒利的長矛，更加心安理得的劃起水來。

姜宇見他出手次數少了也是松了口氣。越靠近醫院內部，喪屍的等級就越高，諸如手指變長，腦袋變大，彈跳能力變強之類的五花八門兒的小把戲層出不窮，他拿着長矛還能跟這些喪屍隔着一段安全距離，文冼卻一直在近身肉搏，每次都看得姜宇心驚肉跳。

但不得不說，文冼打起架來真的很帥，身體線條優美，動作乾脆利落，好幾次都讓姜宇看失了神。

9

醫院裏真的有疫苗，就在醫院負一樓的藥房裏，整整齊齊的十幾根針劑并排放在鐵皮箱中，讓帶領姜宇和文冼找到這裏的醫院幸存者流下了激動的淚水。

這幸存者是醫院的醫生，事發後就躲在一處病房裏沒敢出聲，直到姜宇他們找到他之前的幾分鐘，他才終于因為扛不住饑餓而離開病房，結果就不小心被一只喪屍抓傷了手臂。

“你可以自己給自己注射嗎？”姜宇從箱子裏取出一根針劑遞給醫生。

已經快要失去理智的醫生快速接過針劑給自己注射了進去，空針劑掉落到地上，醫生也坐倒下去，痛苦地蜷縮起身體。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醫生逐漸僵在地上不動了，就在姜宇以為對方死了的時候，醫生又忽然倒吸一口涼氣。

活了。

醫生從地上爬起，眼睛恢複清明，對姜宇和文冼感激涕零。

姜宇見疫苗真的有效，就讓醫生給他和文冼一人注射了一支。

-恭喜玩家成功找到并注射疫苗，試玩關卡結束，請問是否需要游玩正式版本？

姜宇和文冼同時選了否，于是他們眼前畫面一轉，被扔出了游戲。

10

編號987終于肯出現在二人眼前，姜宇觀察四周，發現這裏的布置類似于病房，但他們先前躺着的地方不是床，而是游戲艙。

“怎麽樣二位？對我們公司的這款游戲還滿意嗎？”編號987問兩人。

姜宇評價說：“新手指引不明顯，任務系統也不明确，建議多多改進，否則玩家都不知道自己要乾些什麽，也不知道原來找到疫苗就會結束游戲。”

“你們剛才玩的只是最簡單的試玩關卡，如果想體驗更多更完整的功能，可以嘗試一下我們的完整版。”編號987做起推薦。

姜宇搖頭婉拒，“還是不了，我們另有急事需要處理，你……少玩點廣告游戲吧，複活看廣告就算了，為什麽武器升級也要看廣告？以後能不能做點不看廣告也能正常游玩的游戲？”

姜宇開始給日後廣大游戲受衆群體謀福利。

“廣告還是得看的，不看公司怎麽賺錢盈利？”編號987很直白。

姜宇于是也不再提，改說：“那你能不能快點醒？做游戲的人哪兒能一直睡下去，不如早點醒過來寫兩段程序。”

編號987茫然一瞬，說：“什麽醒不醒的？我剛加班加點把游戲全寫好……”

姜宇同情地看他一眼。

編號987眼神開始失焦，随後夢境動蕩崩塌，姜宇和文冼都被扔回了鴿籠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