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1

蘭溪的氣溫降得很快，十一月初，還未立冬時蘭溪人民就都穿上了羽絨服，立冬之後更是一天比一天冷。

不過蘭溪一中的教室裏都安裝有空調，暖風打開倒也不會讓學生們凍到無法握筆。

講臺上數學老師點了姜宇的名字，讓他上臺去給大家講講月考試卷最後一道大題的解題思路，姜宇拿過粉筆，在開口說話前先打了個噴嚏。

不是粉塵引起的，是他感冒了。

姜宇一開始只當這是一場再正常不過的小感冒，沒有放在心上，直到大腦傳來的暈眩感愈發明顯，身體也沒什麽動彈的力氣，他才發覺事情可能沒那麽簡單。

“你發高燒了。”校醫務室裏，醫生戴着口罩，将用過的溫度計用消毒紙擦了擦，然後給姜宇開了些藥，“最近流感比較嚴重，傳染性強，你去跟你們老師請個假回家休息幾天，好了再繼續上課。”

姜宇謝過醫生，一步三晃走到班主任辦公室。

班主任老齊看了醫生給他開的病例單，批了假，然後有些擔心地叮囑說：“回去好好休息，徹底好了再來學校，不用着急，休息期間也不用那麽努力的學習。”

姜宇這幾天在學校裏的學習狀态很好，甚至可以說是好得有點過頭，幾乎每時每刻都在學，下課也不跟同學聊天玩耍，簡直像個無情的學習機器。

不過學生愛學習是好事，老齊發現之後也一直沒找姜宇聊過，如今姜宇生病，他覺得自己必須得勸上一句了。

姜宇點頭表示知道。

2

姜宇這段時間刷題刷得的确比之前要狠一些，因為他想轉移一下注意力。

美術聯考就在這個月月底，文冼在畫室忙成狗，晝夜不分的幾乎沒時間回家，這段時間都是直接在畫室那邊的宿舍睡下的。

學校選修的美術課這邊也暫時換了兩位新老師過來，算算日子，姜宇已經将近一周沒在夢外見到文冼了。

其實按理來說，姜宇是可以在周末去畫室那邊找文冼的，但他從上周開始就沒再去畫室了。

姜宇不是什麽拎不清的人，哪怕白志堅他們沒說，但多一個學生就會分走老師多一份的精力，姜宇知道這點，所以主動選擇了先不去畫室，一切等到這一屆聯考結束後再說。

反正……他和文冼還是能在夢裏見見的。

3

姜宇拎着藥回了家，他今天回來得早，姜戎和魏秀娟都還沒下班。

姜宇自己吃了藥在床上躺下，頭昏腦脹的，沒一會兒就睡了過去。

姜宇本以為自己不會夢到古樓的，但他還是來了。

和以往不同，文冼竟然沒有在老位置坐着發呆喝茶，姜宇到鴿籠門前轉了一圈，沒找到文冼的人，心下頓時一慌。

文冼他該不會……

姜宇不敢細想，整個人都在微不可察地發着抖。

他想醒過來，他想立馬離開古樓，想立刻給文冼打去電話，确認他是否還記得自己。

可他竟然醒不過來，冥冥中似乎有一股力在阻攔他意識的蘇醒，姜宇不知道這是否跟他現實中病重疲憊的身體有關聯。

文冼，文冼……

姜宇手在鴿籠外牆上撐了撐，懷疑是感冒帶來的頭暈症狀已經侵襲到了他的夢裏，否則他怎麽會有一種快要站不穩的感覺？

嘩啦——

沉重的類似于鎖鏈被拉動的聲音從較遠的樓上傳來，姜宇立馬屏住呼吸，凝心靜氣側耳細聽了片刻，确定剛才不是自己的幻聽之後，他便快步朝樓梯口走去。

4

古樓其實一共有四層，但姜宇一直只在一樓和二樓活動，三樓之上的區域他從未踏足過，而據文冼平時閑聊天時透露，上邊兩層的房間都是帶鎖的，根本打不開。

姜宇猜想那些可能是其他古樓打工人的房間，就像他和文冼也同樣在古樓擁有屬于自己的房間一樣，每個人的房間只能由自己開啓，別人都無法打開，所以他倒是也沒對那些房間生出過什麽好奇心。

姜宇強忍着大腦的暈眩感上到三樓，發現又有鎖鏈碰撞聲響起在頭頂更近的地方，于是他沒有在三樓停留，繼續擡腳踏上四樓的樓梯。

不知是出于什麽心理，姜宇腳步聲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上方的人或物。

5

嘩啦——

文冼強忍着掌心的灼燒感，站在那道被纏死的大門前，努力解着混亂交織的鎖鏈。

也不知道當初鎖門的人是怎麽想的，可能對方就沒想過要再打開這扇門，所以鎖鏈纏繞得非常沒有規律，像一大團攪在一起的毛線，好不容易繞開一個結卻發現那不過是另一個結上的一個小小分支。

今天不是文冼第一天上來嘗試解開鎖鏈，他這段時間每天都來，挑的都是姜宇在學校上課的時間，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為的只是不想對方擔心。

再一次受不住那幾乎要燒化骨頭的痛楚，文冼松了手，那好不容易被拉起來的一點鏈條又縮回了結扣裏。

他垂眸看着掌心，掌心皮膚完好如初，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樣，那滾燙的鎖鏈并未在他手上留下任何痕跡，好像剛才的所有痛楚都是他的臆想。

文冼長長呼出一口氣。

不行，他必須得習慣這種灼燒感，如果沒辦法習慣，他永遠也打不開這扇門，也無從驗證門內之物是否就是感染鴿子們的污染源泉。

文冼再一次将手覆上了那漆黑滾燙的鎖鏈。

噗呲——

烤肉似的聲音清晰入耳，文冼卻權當是沒有聽見。

可站在樓梯口偷窺着這一幕的姜宇聽見了，那一刻，承受劇痛的人像是變成了他。

姜宇幾乎是一閃身就沖到了文冼跟前，抓住文冼手腕就往回拽。

鎖鏈再次嘩啦落回結扣裏，文冼卻沒心思去管，而是錯愕看着姜宇說：“你上課睡覺？”

姜宇翻過他的掌心看了眼，又自己伸手趕在文冼阻攔之前快速在鎖鏈上摸了一把。

瞬間的滾燙觸感讓姜宇心頭火起，握緊文冼手腕怒道：“我不睡怎麽他媽知道你在這裏找死？”

6

文冼沒覺得姜宇有罵錯什麽，但他本來就是要死的，提前作死一下也沒關系，只要他真的能作出點名堂來就好。

不過文冼不願與姜宇多說門的事情，只說：“沒找死，倒是你上課睡覺，不怕被老師點名麽？”

姜宇說：“你不如先操心操心你自己，我真服了，那麽燙的東西，你就直接這樣上手去碰？”

“那以後不碰了，走，下去請你喝茶。”文冼手腕翻轉反握住姜宇的手就要把人往樓梯那邊帶。

姜宇被他帶得踉跄了一下，然後固執停留在原地，說：“我信你就有鬼了，這門後是什麽？我好奇心很重，你如果不說我就自己去打開看，反正你能忍的痛我肯定也能忍。”

文冼拿他沒辦法——他好像向來都拿姜宇沒什麽辦法，只能如實答說：“我不知道裏面是什麽，但我猜可能跟污染源有關系，之前不告訴你是怕你跟着我一起犯傻。”

“你倒是也知道自己是在犯傻。”姜宇面色還是很不好看。

文冼察覺出了一絲不對，盯着姜宇細看了幾秒，然後用另一只空閑的手摸上了姜宇的額頭。

“你發燒了。”文冼感受到掌心傳來的熱度，雖然遠不如鎖鏈那般滾燙，但卻讓他更為在意。

姜宇搖頭，“沒有。”

“放屁。”文冼手劃到他後頸上捏了捏，說：“最近病毒性流感嚴重，你是不是中招了？現在立刻從夢裏出去，上校醫室開點藥然後回家去休息。”

姜宇被戳穿也不繼續隐藏，吸了吸鼻子，說：“已經在家裏了，吃了藥，本來沒想到會來古樓的，現在看倒是幸好來了一趟，不然還不知道你要怎麽作踐自己。”

文冼好半晌才嘆了口氣，說：“姜宇，我倆也就半斤八兩吧。”

7

文冼想讓姜宇出古樓去好好睡一覺，但姜宇一來是自己主觀上不願意，二來是他現實的身體可能出了點什麽問題，導致他根本醒不過來。

姜宇沒把這事兒告訴文冼，只說自己不想這麽快走，怕他一走文冼又去摸那鎖鏈自殘。

“可總得有人去解開鎖鏈。”文冼演都不演了，說：“污染進化後，夢裏的危險越來越多，如果這後邊關着的真是污染源，那只有打開門才有機會去想辦法削弱它的力量。”

“萬一打開門也沒辦法呢？”姜宇對消滅或者削弱污染源這件事已經沒了一開始的主動，他現在只想陪文冼好好走完這最後一段路，有關污染的事情等文冼走後他會自己想辦法。

“那也得先打開門再說。”文冼顯然與姜宇意見相左。

姜宇說：“你就不怕它是潘多拉的魔盒麽？一旦打開可能會有更糟糕的事情發生。”

文冼想過，但他還是想賭一賭，至少比什麽都不做安心等死來得強。

8

兩人意見上産生了分歧，但偏偏姜宇無法真的阻止文冼，因為他不會文冼半夢半醒的技能，他沒辦法一直待在古樓裏把人守着。

“那就一起來。”姜宇只能做出讓步，但他得跟文冼一起。

文冼提醒說：“你還在發燒。”

“燙出汗就好了。”姜宇說着就要上手去摸鎖鏈，結局當然是被文冼扯着胳膊拽着後退了兩步。

“我不弄了，我們下樓。”文冼說。

姜宇嗤笑，“我信你是真不弄了才是有鬼了。”

文冼也不否認，就說：“至少今天都別弄了，先等你好起來，你現在這個狀态我也不敢弄，我也怕真打開了門會有更大的危險，你狀态不好，更容易出事。”

文冼說這話姜宇還是信的，于是他任由文冼牽着自己下了樓。

9

文冼能感覺到姜宇的狀态正在不斷下滑，其具體表現大概是現在的姜宇連正常走路都有些困難，下樓下得深一腳淺一腳的，要不是被文冼扶着，估計得摔個跤滾下去。

“你狀态太差了，家裏有人嗎？我覺得你最好還是去趟醫院比較好。”文冼扶着他到茶桌前坐下，自己站在他身側以免發生什麽忽然暈倒側摔之類的意外。

姜宇也知道自己這次可能病得真的有點嚴重，就說：“好的，等我爸媽下班我就讓他們帶我去一下醫院。”

文冼默了默，說：“姜宇，你是不是……醒不過來了？”

姜宇不知道文冼怎麽看穿着一點的，僵硬了一瞬才說：“這話說的，多少有點咒我的意思了吧？”

文冼沒理他這句貧嘴，只深深看他一眼。

姜宇察覺到哪裏不太對勁，強忍暈眩感擡頭望他一眼，卻沒從那面具上看出什麽端倪。

“文冼？”姜宇見他半天沒動靜，不太确定地叫了他一聲。

文冼像是走了會兒神，被姜宇這麽一叫才回了魂，語氣有點兇地說：“姜宇，我要是不來你家，你是不是打算死給我看？”

10

文冼在剛一發現姜宇發燒的時候就跟白志堅請假從畫室離開了。

他一開始是要去蘭溪一中的，想接姜宇回家或者去醫院，後來發現姜宇說自己已經在家了，他就改道回了落霞小區。

文冼是知道姜宇母親的脾性的，站在二樓門前沒有立刻敲門。他問姜宇家裏有沒有人，姜宇說沒有的時候他立馬就撬了鎖。

這鎖可比古樓四樓的門好開多了。

文冼家就住姜宇家正下方，兩家的房屋構造如出一轍，文冼很快就找到了姜宇的卧室，開門進去時見姜宇躺在床上滿頭是汗，擡手一探他額頭，比夢裏還要燙上幾分。

文冼嘗試叫過姜宇，也推過他的肩膀，但姜宇一點反應都沒有。

文冼都不敢想如果自己沒來，姜宇最後會燒成什麽樣子。

“你……在我家？”姜宇有點迷茫于自己聽見的信息。

文冼一邊在現實裏将人從床上抱起，一邊在夢裏對他說：“我現在帶你去醫院，你最好快點想辦法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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