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1

姜宇一直在文冼家呆到五點半才回到樓上去，打開門時周末放假在家的魏秀娟和姜戎都在客廳裏，姜戎看着手機，魏秀娟看着電視，見姜宇回來，魏秀娟就去廚房端出了準備好的果盤招呼姜宇去吃。

“今天功課做的怎麽樣？有沒有學到什麽新東西？”魏秀娟如往常一樣習慣性詢問。

姜宇也就習慣性的答：“挺好的，都是在鞏固複習以前的知識點。”

“知識就是得反複鞏固練習才能徹底消化變成自己的東西，你可千萬別嫌這種重複訓練煩。”魏秀娟告誡道。

“知道了。”姜宇吃完果盤裏的東西就跟魏秀娟說要回房間休息，魏秀娟沒攔他，只跟他說再過半小時出來吃飯。

姜宇回到卧室的時候下意識就覺得哪裏不對，他在屋內環視了一圈，百分百肯定魏秀娟今天趁他不在家翻過他卧室裏的東西。

2

這不是魏秀娟第一次擅自翻動姜宇房間裏的東西，但确實是搬家後的第一次。

姜宇這會兒只能慶幸自己已經把所有和畫畫相關的東西都打包塞到了文冼家裏，不然他剛才推開家門回來的時候，面對的就不是切好的果盤，而是魏秀娟的歇斯底裏了。

一股厭煩感自心底升起，姜宇狠狠蹙了下眉，卻沒說什麽。

他今天心情挺好的，他不想因為跟魏秀娟吵架而毀掉這本該完美的一天。

姜宇從抽屜裏翻出條乾淨內褲穿上，順便換了身居家服。被他随手扔在床上的手機嗡嗡震了兩聲，他拿起來一看，是文冼給他發了微信消息。

-小文老師：怎麽樣，沒被發現今天偷溜出去玩了吧？

-生姜：沒有，多謝小文老師嘴下留情。

-小文老師：不客氣。

-小文老師：玩了一天，吃完晚飯好好休息，今天晚上就先不過來了？

-生姜：嗯，今天不來打擾你，你也早點休息。

-生姜：你明天還在家嗎？

-小文老師：本來是應該還在的，但是我剛剛收到老白的消息了，讓我明天回去畫室支援一下，之後可能又得忙一陣子校考培訓的事情。

-生姜：這麽慘無人道？

-小文老師：沒辦法啊，誰讓你哥我是繪墨的二把手呢，大事小事都得往上頂。

-小文老師：明天畫室這邊可能挺忙的，你來的話可能不太顧得上你。

-生姜：知道了，我不來，我明天下午在補習班那邊清一下單子。

-小文老師：怎麽這麽懂事？其實你想來的話我肯定也會抽得出時間陪你。

-生姜：你們那強度已經夠累的了，有那時間陪我不如抓緊時間多歇一會兒，等你們忙完這一陣子我再來。

-小文老師：好［親親］

姜宇也回了個表情，放下手機的時候說不遺憾是假的。

他本來計劃好明天下午去文冼屋裏呆着的，畫畫也好乾什麽別的事情也好，都可以，但文冼提前結束假期被抓了壯丁，他的計劃也就此破滅。

姜宇兀自遺憾了一會兒，又覺得自己不能總是這樣輕易就被文冼帶動情緒，他又不是什麽戀愛腦。

……

好吧，可能是有一點的。

3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姜宇都沒在夢外看見過文冼，對方忙起各大美院校招考試培訓的事情又開始夜不歸宿，他只能先把畫好的沒機會放到文冼家裏的畫帶到學校去。

其實按說魏秀娟才翻過他的卧室不久，她沒發現什麽問題，短時間內就不會再來翻一次，他大可以趁着這段冷卻期直接把畫放在家裏。

但姜宇還是想更加謹慎一些，他不想出什麽差池。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姜宇這邊千防萬防，沒想到那邊被同學家長給賣了。

4

事情的起因是十二月末的時候，學校在期中考試成績出來之後召開了一次家長會。

姜宇在開家長會的前一天就把放在課桌抽屜裏的畫稿帶回了家，分開來夾在了書裏，又把書塞進了書櫃不起眼的角落。

為了不暴露自己在學校選修美術課的事實，姜宇還特意去辦公室跟班主任老齊談了談，賣慘說自己學習壓力太大，選修了美術想要适當放松一下心情，但是家裏人不允許，希望老師能替他的身心健康着想幫他隐瞞一下。

老齊其實一直都不喜歡魏秀娟那一類的硬逼着自己孩子學習的家長，聞言立馬跟姜宇保證自己絕不會提起興趣班的事情，保證完了又拍着姜宇的肩膀語重心長說他這孩子不容易。

姜宇表示自己沒什麽不容易的，父母生他養他，他理應用他們想要的方式去回報。

只是這回報不能太過分。姜宇沒有說出這後半句話。

老齊這邊順利搞定了之後，姜宇就安了心，覺得已經萬無一失，魏秀娟不可能察覺到什麽不對的地方，但他萬萬沒想到他的同桌趙泉是個喜歡啥事兒都往家裏說的人。

5

趙泉的興趣班選的是拓展訓練，跟姜宇不是一個方向的，但是趙泉身為姜宇的同桌，自然知道姜宇選的是美術，而且還在楊琦琦的大肆宣揚下知道姜宇畫畫畫得很好，是那種完全可以去參加美術聯考的水平。

姜宇當然知道趙泉知道這些，但他不知道趙泉每天晚上回家都會把學校裏發生的有意思的事情講給家裏人聽，講就算了，偏偏他那個來參加家長會的媽媽還是個健談的自來熟，一看到同桌的魏秀娟就忍不住跟對方攀談起來，說什麽我家孩子老提到你家孩子，成績好，畫畫畫得也好，真有出息。

魏秀娟本來還很驕傲自豪，一聽見畫畫兩個字整個人宛若被雷劈了似的，問趙泉媽媽說你怎麽知道我孩子畫畫畫得好？

趙泉媽媽也沒覺出這個問題有什麽不對，就把趙泉回家跟她講的那些講了一遍，說她聽他家孩子說，你家孩子興趣班就算選美術照樣也能次次都考年級第一，而且就連美術課上畫的東西都比其他孩子畫得好，簡直是多方向發展的優秀人才。

魏秀娟頭一次被人誇得臉上有點挂不住，禮貌性的微笑都變得虛假起來，滿腦子都是姜宇興趣班選了美術的事情。

彼時在操場上等待家長會結束的姜宇并不知道魏秀娟知道了這事兒，直到有人來操場通知他們家長會開完了可以回教室去，他在走廊上看到了正怒氣沖沖拉着老齊質問對方為什麽要允許自己孩子選修美術的時候，他才知道他完了。

6

趙泉是跟着姜宇一塊兒上樓回教室的，這會兒見姜宇忽然停在教室後門外不走了，他覺得奇怪，就順着姜宇視線往前看，然後看到了一臉嚴肅的魏秀娟和同樣一臉嚴肅的班主任。

“姜宇媽媽，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我們每周三的興趣選修就是用來給學生們放松心情緩解壓力的，姜宇同學平時在學校學習已經很用功了，适當放松一下不是什麽壞事。”老齊的聲音飄進了不遠處二人的耳朵裏。

姜宇抿了抿唇，卻又茫然着不知道到底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他是不相信老齊會主動跟魏秀娟提興趣班的事情的，畢竟他都提前打過招呼了，老齊也不是那種有着一腔熱血覺得能憑借三寸不爛之舌單靠講道理就說服每一個家長的剛入職不久的愣頭青。

魏秀娟到底是怎麽發現的？

姜宇正茫然着，一旁正等着趙泉回來的趙泉媽媽小心翼翼走了過來，她不認識姜宇，也沒覺得姜宇就是魏秀娟的兒子，下意識忽略掉對方，小聲跟趙泉說：“完了兒子，我好像乾了對不起你同桌的事情。”

趙泉還沒有徹底搞清楚現在的狀況，迷茫着問他媽怎麽了。

趙泉媽媽就說：“你不是跟我說你同桌畫畫特厲害嗎，我剛才跟他媽媽唠嗑就唠到了這個，然後她家長會一結束就去找你們班主任興師問罪了。”

恰在此時，那邊魏秀娟提高了嗓門兒，說的每一個字都清晰傳入三人耳朵裏。

“齊老師，我是看你們學校升學率高，你們老師資歷深才放心把孩子交到你們手上的，你确定你現在要跟我說他選修畫畫這種不務正業的東西是正确的嗎？”

趙泉：“……”

姜宇：“……”

趙泉媽媽：“……要不你替我跟你同桌道個歉？”

趙泉僵硬偏頭看向同桌姜宇。

姜宇面無表情，姜宇有點死機。

7

那邊老齊跟魏秀娟辯論得不可開交，這邊趙泉把媽媽打發離開後對着姜宇欲言又止。

姜宇說：“沒事。”

趙泉還是很不好受，說：“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我媽會跟你媽說那些，而且我也不知道……”

“嗯，我知道你不知道我媽不讓我畫畫。”姜宇這會兒語氣意外的很是平靜。

魏秀娟不讓姜宇乾除了學習之外的其他事情，這事兒姜宇沒跟同學提起過，就連班主任那邊也是家長會前一天才去說的。

本來這就不是什麽好事，沒必要人盡皆知。趙泉這邊會露餡也不能怪趙泉，怪只能怪他自己還是太不小心，或者說從他開學第一天選擇美術課那天起，他就注定了是一直暴露在陽光下的。

或早或晚，魏秀娟都會發現這件事情。

“那、那現在怎麽辦啊……”趙泉欲哭無淚，比姜宇本人還要焦慮。

姜宇讓他先回教室，自己擡腿朝辯論的兩人走了過去，叫了聲齊老師和媽。

兩人的辯論因為姜宇的突然出現而中場休息，姜宇對魏秀娟說：“美術課是我自己選的，你要罵就罵我，老師們不管選修課的事情，你跟他說也沒用。”

魏秀娟看到姜宇就來氣，說：“開學那會兒我是不是跟你說過興趣選修要選化學實驗這些對學習有幫助的課程？你為什麽不聽話？今天要不是你同桌家長給我說，我還不知道要被你瞞到什麽時候去！姜宇，你真的很讓媽媽失望。”

8

看熱鬧是人的天性，對于在枯燥的學習環境中呆久了的高中學生們來說，有熱鬧不看簡直是沒有人性。

此時不管是那些還在走廊上的學生，還是回了教室的學生，大家都異常得安靜，看似眼睛都沒往戰圈的三人身上瞟，但耳朵卻都高高豎起着生怕漏聽一個字。

天吶天吶，那個正在挨訓的人是姜宇嗎？年級第一竟然也會讓家長失望。

“其實我不知道您到底有什麽可失望的。”面對魏秀娟的責罵，姜宇仍然保持着面上的鎮定，說：“我是有哪次考試沒有考年級第一讓您的期待落空嗎？我是有哪科的成績出現了嚴重滑坡嗎？還是我殺了人放了火？我只是每周稍微用了那麽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去畫了幅畫，我有什麽錯？”

魏秀娟怒火中燒，呵斥道：“你就是錯了！你的心思根本沒有放到學習上來！你還是只想畫畫，照這樣下去，即使你現在成績沒有下滑，之後也早晚會下滑，姜宇，你什麽時候才能想清楚，我們讓你學習是為了你的未來、你的前程，你不是在為我們學！”

姜宇忽然就笑了，在十二月的冷風和魏秀娟什麽都聽不進去的态度裏感到了徹骨的寒。他叫了聲媽，說：“我不想再死一次了。”

魏秀娟忽然就失了語。

9

每個人的生命都只有一次，姜宇能活到現在是因為前邊沒死過，但六年前的那次事故的确讓他大半只腳都踏進了地獄，沒死純屬他命大。

姜宇對畫畫的喜歡似乎是天生的，在他還在讀幼兒園的時候，筆都拿不穩的他卻最喜歡上幼兒園的美術課，每次一畫起畫來連老師的聲音都聽不進去。

事實證明姜宇在畫畫一道上的确很有天賦，想象力豐富到讓幼兒園老師好幾次跟來接孩子的魏秀娟說這孩子有藝術天賦，好好培養的話以後肯定是個大畫家。

但魏秀娟并不打算讓姜宇當畫家，她覺得搞藝術的沒什麽出息，特別是畫家，很多都是死了之後才出的名。

不過那會兒的魏秀娟還沒有那麽極端，畢竟孩子還小，又不懂事，想畫就畫吧，畫得比其他小孩兒好看她自己臉上也覺得有光。

後來姜宇上了小學，更清楚的知道自己喜歡畫畫，每天都畫得不亦樂乎，上課畫完下課畫，學校裏畫完回家畫。

魏秀娟發現了不對，在一個陰雨天的下午當着姜宇的面撕了他的美術本，又扔了應學校要求給他買的那一小盒水彩筆。

“姜宇，你不可以再畫畫了。”魏秀娟死死抓住哭鬧不止的兒子的單薄肩膀，面容有些猙獰，“以後的美術課你只能做與學習有關的事情。”

10

自那天起，姜宇的确有一小段時間沒有畫畫，但喜歡是克制不住的，他又開始畫畫了，沒有水彩筆那就用鉛筆，沒有美術本那就在其他作業本上畫，畫完就撕掉扔進垃圾桶，總之不讓魏秀娟發現就可以。

小孩子的想法總是簡單的，小小的姜宇沉迷畫畫，忽略了學習，在那一年期末考試裏拿了很慘淡的成績。

魏秀娟接受不了自己孩子是差生的事實，她明明都給姜宇買了那麽多課外教輔，她讓姜宇放學回家也一刻不停的學習，她覺得再愚笨的人在這麽高強度的學習下也應該有所成就，怎麽會考出班級倒數第十的成績？

魏秀娟趁着一個下雨的周末下午，借着雨聲的遮掩輕輕打開姜宇卧室的房門，輕手輕腳走了進去，然後穿過端坐在書桌前的孩子的身影看到了他桌上攤開的作業本，那本子上正有一只畫了一半的小貓。

魏秀娟從來不打姜宇，她認為好孩子不是棍棒打出來的，可是她給姜宇講道理姜宇不聽，她沒辦法只能傷害自己，一下又一下扇着自己的巴掌，哭着說都是自己沒用，連孩子都教不好。

姜宇看着她那麽用力的打自己，被吓得也跟着哭起來，他嘴上說着媽媽別打了，我錯了，不畫了，心裏想着他得好好學習，擁有一個好成績的話媽媽就會同意他畫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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