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1

姜宇醒了，醒時人已經在醫院了。

魏秀娟和姜戎圍在他邊上，姜宇一睜開眼就看到了魏秀娟泛紅的眼睛。

姜宇心情有些複雜。他不否認魏秀娟對他的愛，但那愛裏摻了太多的控制欲，讓他實在是有些消受不起。

“你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怎麽又暈倒了呢，為什麽最近總是暈倒呢……”魏秀娟說着說着眼淚又滑了下來。

姜宇偏過臉不去看她，抿着唇好一會兒才開口說：“我沒事，你們不用擔心我。”

“怎麽可能不擔心呢？”魏秀娟哭着說，“我們就你一個孩子，如果你出了什麽事，讓爸爸媽媽怎麽辦？”

姜宇嘴唇翕動，想說我要真出了事也好，這樣你們就不用再為自己孩子的不聽話而感到煩惱，大家都可以解脫了。

但姜宇沒說，因為他現在不想詛咒自己，他現在有不得不活下去的理由，而且……說到底這種話對父母來說太寒心，他雖然恨魏秀娟，卻也沒恨到會在這種時候朝對方心裏捅刀子的地步。

姜戎看姜宇不說話也不看他們，就說：“醫生剛才給你做了全身檢查，特別是腦部的，檢查結果一會兒就出。”

姜宇嗯了一聲，閉上了眼。

2

檢查結果果然沒多久就被醫生拿進了病房，醫生翻着檢查報告，說：“你們孩子挺健康的，各項指标都很正常，醒了就可以直接出院了。”

“可是都正常的話為什麽會忽然暈倒？肯定有什麽原因吧！是不是檢查儀器不夠先進啊？還是漏查了什麽？”魏秀娟無法理解這個檢查結果，她去翻檢查報告，卻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姜戎連忙按住她說：“醫生都說沒問題了，這是好事，你還希望姜宇真有個什麽事情嗎？”

“可是沒事為什麽會好幾次都忽然暈倒？”魏秀娟瞪着眼，想到什麽，臉色有些難看。

魏秀娟目光很沉地看向床上正睜眼看着他們的姜宇，不可置信地說：“姜宇，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在裝病吓爸爸媽媽？”

姜宇聞言狠狠蹙了下眉。

猛然升起的荒誕感讓他感覺現實比起夢境更像夢境。

不等姜宇開口，醫生在旁邊涼涼說了一句：“裝暈和真暈我們醫生分辨不出來麽？你們家孩子确實是暈倒了，但不是身體的問題，建議往心理方面考慮一下，有時候壓力太大人也會忽然昏厥。”

3

醫生的話打消了魏秀娟認為姜宇裝暈的念頭，但她還是有些不可置信，像是不相信姜宇的暈倒是因為壓力太大，好像承認這個事實就會顯得她這個做母親的很失敗似的。

“哦哦這樣，可能是高中學習壓力大吧，謝謝醫生了。”姜戎回複醫生說。

醫生把檢查報告留給他們就走了，姜戎跟他一起出去辦手續外加繳費。

病房裏一時間就剩下姜宇和魏秀娟，姜宇自己從床上下來了，穿好鞋要跟着出去，魏秀娟卻叫住了他，有些忐忑地問他：“小宇你告訴媽媽，你暈倒是不是因為媽媽讓你明年就高考，壓力太大了啊？”

姜宇不知道魏秀娟到底為什麽還要抱有僥幸心理，就好像對方根本不記得幾個小時前發生的事情一樣。

“不是。”姜宇答得斬釘截鐵。

魏秀娟沒敢繼續問下去。

她不問，是不敢真的得知真相，是還妄想心存僥幸。

姜宇知道，他沒打算捅破她的僥幸，但他也不想就這麽踏出前邊的那扇病房門。

姜宇轉過身，在只有他們兩人的病房裏垂眸看着比他矮一些的媽媽的眼睛，說：“媽，再過兩天我就十八了，但我感覺自從上了小學之後，我就沒有再活着了。我待在家裏就像躺在墳墓裏，我為了活過來掙紮過，努力過，但好像一直沒辦法成功，一直都沒有人願意聽我的呼救。”

“我不确定我現在說的這些有沒有人在聽，如果沒有也沒關系，您可以繼續認為我暈倒只是因為學習壓力大，您可以繼續相信您願意相信的，您可以繼續安排控制我的人生，這些都沒關系，因為……”

姜宇笑笑，笑容得體又客氣疏離。

“我不在乎了。”他說。

魏秀娟忽然就慌了神。

4

不在乎了，是不在乎什麽？不在乎她這個媽媽，不在乎他們的這個家庭，還是不在乎他自己的前程？

或者……這些他全部都不在乎了。

魏秀娟生氣、憤怒，同時也茫然、不知所措。

姜宇說完就轉身踏出了門，頭也沒回過一次。

魏秀娟回過神後追了出去，想大喊一聲姜宇，說你為什麽這麽不聽話，為什麽這麽執迷不悟，為什麽非要跟媽媽對着乾。

可是她找不到姜宇了。

5

此時外邊的天已經黑了，姜宇跑出醫院卻沒有回家，而是踏上回家反方向的一條路。

如果可以的話他也不想這樣的，但魏秀娟現在最需要的是冷靜，而只要他出現在魏秀娟眼前，魏秀娟就不可能冷靜。

繪墨畫室裏，大家都認真做着自己應該做的事情，直到晚上十一點白志堅才宣布了下課休息。

二樓畫室的燈被啪一聲關上，連帶着外邊的街道都暗了一些。

姜宇站在街邊的陰影裏給文冼發了條消息，問他是不是下課了。

文冼沒回，姜宇想他應該是累了沒看手機，就也收起手機打算去附近找家旅館将就一晚上。

其實他本來也不該來畫室這邊的，他一開始也沒想來，他只是在街上漫無目的的走，想等走累了就随便進去一家旅館，結果不知不覺就走到了畫室這邊。

可能他打心底裏還是想見見文冼的吧，哪怕只是遠遠看對方一眼。

姜宇轉身正準備要離開，身後卻有很輕的腳步聲響起，然後是一股很淡的獨屬于文冼的味道包裹了過來。

姜宇被來人從身後摟了摟，姜宇沒有回頭，只是深吸了一口氣，啞聲問他為什麽知道他在這裏。

“我又不是腦子有問題。”文冼也不管附近有沒有路過的晚歸的行人，下巴抵着姜宇的肩膀，呼吸落在姜宇的耳側，“我剛一關畫室燈你就發消息，哪兒有那麽巧的事情。”

“嗯，我故意的。”姜宇聲音還是有點啞，但聽起來心情要好了一些。

“那為什麽發完都不多等等我就打算走了？”文冼問他。

姜宇覺得耳根被文冼呼吸一直吹着的地方有些癢，忍了忍答說：“天有點兒冷，不想吹風委屈自己。”

文冼低笑一聲，問他：“那要不要先跟我回宿舍去？”

6

姜宇挺感激文冼沒有一上來就問他今天為什麽來找自己，也沒問他要不要送他回家。

文冼在一些方面真的很善解人意且體貼，讓很少被人照顧情緒的姜宇很是受用。

姜宇答應了文冼的邀請，但沒走兩步文冼自己先後了悔。

“算了。”文冼嘟囔了一句就停下腳步轉過身。

跟在後頭的姜宇險些一頭紮進他懷裏，下意識後退半步後，他疑惑問文冼：“什麽算了？”

不邀請他了嗎？

“我沒有單人宿舍，平時是跟老白住一間屋的，帶你回去不合适。”文冼說着見姜宇看自己的眼神詭異，求生欲作祟連忙補充說：“标間，兩張床。”

姜宇嘴角牽了牽，拉長尾音哦了一聲。

“哦什麽哦，走，帶你開房去。”文冼在他背上很響亮地拍了一記。

姜宇于是又長長哦了一聲。

7

離着畫室兩百步的地方就有一家小旅館，文冼帶姜宇到前臺用自己身份證開了房，前臺小妹掃了他倆一眼，什麽都沒說直接給他們開了間大床房。

姜宇打開門進去，插完卡一開燈一擡眼，被滿床的玫瑰花瓣驚了驚，以為走錯了，但是退出去核對了一下房號确實沒有問題。

這哪裏是普通的大床房，這分明是情侶房。

文冼推着他肩膀進了屋，反手将門關上，笑說：“怎麽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你見過？”姜宇回頭挑眉看他。

文冼立馬一臉嚴肅相，說：“我只知道有這種旅店，但是入住是第一次。”

姜宇不置可否，擡手在他臉上摸了摸，拇指指腹從他唇角蹭過，同樣一臉嚴肅說：“沒關系，就算不是第一次我也不嫌棄你。”

姜宇說完自己都沒繃住，總算是露出個真心實意的笑來。

文冼湊上前親了親他，然後拉着他亂摸的手把他牽引到床邊坐下，問他：“現在我可以問了嗎？今晚為什麽來？為什麽不回家？”

姜宇收斂起笑意，點點頭，說：“在醫院又跟我媽吵架了，不想回去，想她自己冷靜一下，但是我又不知道要去哪兒，轉來轉去就轉到畫室來找你了。”

文冼有些不太滿意，說：“下次遇到事情可以第一時間來找我，不用折騰自己。”

“怕影響你工作。”姜宇說。

“不影響。”文冼答，“你不來找我我才會分心，怕你出了事情我卻不知道。”

“好吧。”姜宇妥協，保證道：“下次第一時間來找你。”

文冼這才滿意。

8

文冼追問了一下之前在古樓裏沒有細問的姜宇和魏秀娟吵架的具體情況，姜宇大致描述了一下，描述完捏了捏眉心說：“我媽那個性格我不可能說得通她，這點我很清楚，所以我一開始根本沒打算要跟她吵，我只想熬到高考結束然後順理成章的從這個家裏脫離出去，之後我要乾什麽他們就管不着了。但是選修美術的事情忽然被她知道，我就沒辦法熬到那個時候了。”

文冼明白姜宇的意思。

魏秀娟太疑神疑鬼，有姜宇的屢次“犯錯”在先，這次姜宇如果還是選擇表面聽話，那魏秀娟只會更加神經質的去調查他生活裏的一切蛛絲馬跡。

姜宇不想活在這種每天上演偵查與反偵察戲碼的環境裏，所以他寧願跟魏秀娟徹底攤牌鬧掰，這樣至少他可以活得自在一些，魏秀娟恨他也能恨得徹底一點。

“那你之後是什麽打算？”文冼問他。

姜宇搖頭說：“還沒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我這幾天先不回家了，就在外邊找個旅店住住。”

文冼嗯了一聲，說：“我陪你。”

“也行。”姜宇點頭答應，但還是問了嘴：“真不影響你麽？”

話音剛落，像是為了印證他的話般，文冼的手機忽然震動了起來，來電顯示是老白。

文冼接通了電話并且按了免提，當着姜宇的面問他什麽事。

白志堅的聲音從揚聲器裏傳出，說：“大晚上的你跑哪兒去了？怎麽半天沒回宿舍？”

文冼說：“我的錯，忘記跟你說了，我今天不回宿舍，你自個兒睡吧。”

“你回家了？”白志堅也沒多想，說：“行吧，還是你們年輕人能折騰，有近的地方不住非得跑那麽遠一趟回去。”

“睡你的覺吧。”文冼挂了電話，見姜宇在一旁發着呆，沒好氣調侃他一句說：“姜宇，你當初逼着讓我答應跟你在一起的時候可沒這麽小心翼翼。”

姜宇回神，瞥他一眼，不認賬說：“誰逼你了？你要不樂意你現在就走，你看我會不會攔你。”

“行。”文冼站起了身。

姜宇沒動。

文冼又坐了回去，手在他後腦上按了按，無奈道：“嗯，你沒逼我，你只是提醒了我要趁早看清自己的心，不要留下遺憾。”

“那你現在心裏在想什麽？”姜宇問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腦袋正被對方牽引着向前傾靠過去。

“現在啊……”文冼手向下移到姜宇後頸，輕輕捏了捏，在姜宇陡然變沉的目光注視下傾身吻了上去，唇貼着唇回答了他的問題。

“想親你，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9

第二天早上文冼和姜宇幾乎是同時醒來的。

文冼半坐起身又俯下去在姜宇額上親了親，問他睡得怎麽樣。

姜宇這一覺睡得挺好，可能是因為文冼就睡在他身邊吧，他晚上并沒有夢見古樓，甚至也沒做什麽印象太深刻的夢。

真要說的話，他感覺醒來時面對的此情此景才更像是在做夢。

這還是他長大後第一次和另外一個人同床共枕，一伸手就能觸碰到屬于另一個人的體溫。

姜宇躺在床上看着文冼，昨晚睡前的記憶還殘留在眼前。

其實他們昨晚什麽也沒做，只是抱在一起接了吻。

一開始他們還是坐着的，後來姜宇就被推躺在滿床的假玫瑰花瓣裏，文冼膝蓋抵在他雙腿之間俯身把他按在床上親，他不服氣，沒親一會兒就趁文冼不備忽然發力翻身颠倒了兩人的位置。

兩人接吻接得像是在打架，等最後都打累了，床上的花瓣也在混亂中全掉地上去了。

之後大概就是各自進浴室洗了澡，洗完出來又沒那麽大動靜的親了一會兒然後雙雙躺下睡了。

“怎麽還發呆了？你雖然不回家，但是學校得去吧？走，我送你去上學。”文冼先下了床，然後把姜宇拽了起來。

10

趁着文冼洗漱的功夫，姜宇慢吞吞穿上沒換的校服外套和褲子，然後稍微收拾了一下床鋪，又把那些散落滿地的花瓣稍微攏了攏推到靠牆的角落裏。

文冼洗漱完出來就看到姜宇收拾花瓣的動作，不免覺得好笑，“你這樣放難道別人就不知道咱倆在這張床上乾過什麽了嗎？”

“別說得好像我們真乾過什麽似的。”姜宇收拾好花瓣就接替文冼進浴室洗漱了，等他收拾好出來，已經整裝待發的文冼就帶着他一起下樓退了房。

今早當班的不是昨天的小妹，而是個大媽，大媽淩厲的視線從二人身上掃過，在看到姜宇身上的校服時頓了頓，随即看向文冼的目光中略帶了一絲鄙夷。

不過她什麽也沒說，退了押金就讓他們走。

沒在意前臺大媽灼灼的視線，出旅館的時候，姜宇問文冼：“今晚不住這兒了麽？”

文冼嗯一聲說：“條件還是太簡陋了，熱水一陣一陣的，今天帶你去五星級酒店睡睡。”

“就不麻煩小文老師破費了。”姜宇說。

文冼覺得他這完全是瞧不起自己的財力。

姜宇卻很老實，交代說：“我沒帶身份證，五星級酒店可能住不進去。”

文冼：“……”

好吧，他倒是把這茬給忘了，看來今晚還是只能在這種三無小旅館裏将就将就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