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1

姜宇也沒真讓文冼把自己送去學校，只是跟對方在附近的早餐店簡單吃了點豆漿油條便分開了。

其實文冼還是想送他的，臨分開前還問他：“真不用我送？”

姜宇打心底來說是想他送自己的，這樣他們可以一起多走一會兒的路，但是理智上他還是拒絕了，解釋說：“昨天我把我爸媽手機都拉黑了，他們找不到我，今天可能會去學校附近守着。”

“那你不怕被抓回去麽？”文冼逗他，“怎麽這麽乖啊，離家出走還要回學校上學。”

“學霸的基本操守。”姜宇正色，說完又恢複了正常，說：“我媽很在意我的成績，我去上學他們不會抓我回去，而且他們知道我還在正常去上學的話，也不用繼續操不必要的心，至少不會報警。”

“那你覺得他們晚上會繼續堵你嗎？”文冼問。

姜宇聳聳肩說：“堵的話我繞着走就行，而且我覺得應該不會堵我，我媽她應該也知道她和我都需要時間冷靜一下。”

2

早上街上的人流沒有晚上那麽少，兩人分開時沒做什麽出格的舉動，就正常互相道了別。

姜宇昨天在學校裏昏迷後除了一直随身揣在身上的手機之外沒帶走任何東西，今天回去自然也是空着手回去的。

如他所料，校門口果然有人在蹲守他，不過不是魏秀娟，而是姜戎。

“爸。”姜宇見姜戎遠遠就看到了自己，知道避不開，索性就走了上去。

姜戎擡了擡手，看起來是想打他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忍住了。

他揉了揉疲憊的眉心，說：“你昨天晚上去哪兒了？你媽很擔心你，我知道你們吵了架，但是你不能用這種方式去威脅你的媽媽。”

姜宇說：“可是她當年不也是用這種方式威脅我的嗎？”

姜宇指的是以前魏秀娟當着他的面扇她自己巴掌的事情，同樣都是在拿自己威脅對方，他做的可沒有魏秀娟做的那麽絕。

姜戎臉色不太好看，礙于周圍來來往往的學生比較多，克制着小聲嚴厲道：“你怎麽越長大越沒有規矩了？你媽媽做這些都是為了你好，怕你自毀前程，但你做這些是為了什麽呢？為了不學習，為了去做那些沒有意義的事情？”

“我知道你們都是為我好，但我不需要。”姜宇不想和姜戎在校門口浪費口舌，他對姜戎說：“我這幾天應該都不會回家，你們也不用來找我，我會每天按時來學校上課，你們也不用擔心我成績下滑。至于什麽時候回去，那就等什麽時候我們再見面時不會以吵架來開頭了再說吧，免得相看兩厭。”

“姜宇！”姜戎想要叫住自己兒子，但姜宇頭也不回的就踏進了校門，裹挾在其他進校門的學生們之間，即使聽見了他的叫喊也無動于衷。

3

姜宇剛進教室就被班主任老齊叫去了辦公室。

老齊先問了他身體怎麽樣，有沒有什麽問題，姜宇說沒有，于是老齊才問他昨晚是不是沒有回家，姜宇說是，老齊就嘆氣，問他去哪兒了。

姜宇沒透露文冼的存在，只說自己随便找了家旅館。

老齊倒是也沒有責怪他，而是出乎姜宇意料地問他：“你住旅店的錢夠嗎？要不我支援你一點？”

姜宇連忙擺手說不用，說自己有錢。

老齊随口接了句：“壓歲錢？”

姜宇在敷衍應答和實話實說之間短暫搖擺了一下，最後看在老齊真心待他的份兒上選擇實話實說：“我自己畫畫賺的。”

老齊詫異，他雖然知道姜宇畫畫，也聽其他學生說他畫得好，但是沒親眼見過，也不知道姜宇畫畫畫得已經好到了能夠賺錢的地步。

“還是你們這代小孩兒有商業頭腦。”老齊感慨道，又說：“不過你要是有困難還是可以跟老師提，不用不好意思，老師能幫的忙盡量幫，幫不了的就還得靠你自己了。”

姜宇點頭非常誠懇的對老齊道謝。

老齊又問他打算什麽時候回家，姜宇說再說吧，現在一見面就吵架，誰也說不通誰，不如不見。

老齊知道姜宇說得對，但他教書這麽些年也遇到過一些極端案例，所以不得不出言提醒說：“有些話我說了你可能不愛聽，但是為人子女的，有時候也不能讓父母太難堪，該低頭的時候就低頭，大不了之後再從長計議，總之一定不要逼得自己或者對方作出什麽太極端的事情，那樣以後後悔也晚了。”

姜宇應聲表示自己知道了。

4

老齊又跟姜宇在辦公室聊了會兒，然後才放姜宇回了教室。

那會兒正是英語早讀時間，姜宇從後門回的座位，但是八卦的衆同學們依然察覺到了他的出現，登時數十道偷偷摸摸的視線就從四面八方朝他投來。

趙泉有一萬個問題想問姜宇卻不敢，他現在就是後悔得不行，如果早知今日，他說什麽都不會跟他媽說任何有關于姜宇的事情。

“不是都說了不怪你麽？好好背你的單詞，連着背錯五個了都。”姜宇忽然說。

趙泉身形一震，讪笑着偏頭看自己同桌，借着立起來的英語書做遮擋，對姜宇說：“那什麽，你……你身體怎麽樣啊？”

“沒病。”姜宇答。

趙泉放了心，拍拍胸脯說：“沒病就好沒病就好，我的天呢，要是因為我把你氣出什麽毛病來，我真是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了。”

“都說了不是你的問題，真要氣死也不是因為你。”姜宇邊說邊百無聊賴翻看着英語書後的單詞表，上面的每一個單詞他都早已爛熟于心。

“不行，我自罰三杯，今天中午的飯我請你吃！”趙泉還是過意不去。

姜宇點頭準了。

5

姜宇獨來獨往慣了，平時都是自己去食堂吃飯的，今天難得跟趙泉這個同桌一起，到了食堂門口才發現趙泉居然有人等，而且還是個女生。

“介紹一下，這我女神，林妙語。”趙泉一看到林妙語就傻樂，給姜宇介紹完之後又給林妙語介紹起姜宇，“這我同桌，姜宇。”

“知道，年級第一的大學霸，很高興認識你。”林妙語性格很開朗，對姜宇友善地打了招呼。

姜宇沖她點點頭，回以善意說：“之前聽趙泉提起過你，只是沒想到你們已經在一起了，恭喜啊。”

趙泉哎了一聲急得一拳錘在他肩上，說：“你可別亂說啊！我倆沒在一起，現在就是朋友關系！”

趙泉一着急聲音就有點沒收住，好多路過食堂門口的同學都朝他們這邊看了過來，然後嬉笑着離開。

趙泉一下子就有點不好意思，抱歉地看向林妙語。

林妙語倒是沒他那麽害羞，很大方的對姜宇說：“對，我們現在暫時還沒有在交往。”

這個暫時就挺有靈性的。姜宇忽然有些佩服起他這個同桌，明明以前還口口聲聲跟他說什麽女神只可遠觀，結果現在都快要拿下人家芳心了。

6

食堂排隊打飯的人很多，排隊的時候趙泉說起跟林妙語的事情，大概就是自從上次姜宇跟他說如果喜歡一個人就要告訴她，不為別的，只為了讓對方更加堅定的知道自己是一個讨人喜歡的人之後，他就下定決心要将心意告訴林妙語。

趙泉有分寸，既然初衷不是為了跟對方在一起，那人就沒必要出現在對方面前。

他是采取的寫信的方式。

只是信，不是情書。

信上，他洋洋灑灑寫下了自己眼中的林妙語，說她是一個值得所有人喜歡的很好的人，又在信的末尾祝她前途似錦，夢想成真，一生順遂。

林妙語長得漂亮，性格也好，喜歡她的人挺多，給她塞情書的人也有過，但是林妙語不喜歡那些人，她覺得自己根本就跟他們不熟，他們對自己也知之甚少，為什麽就能如此輕言喜歡？

趙泉的信對林妙語而言是最特別的一次告白，因為對方不求任何東西，只是希望她能越來越好。

林妙語一下子就對寫信的人生出了興趣，但信上沒有署名，她花了好些功夫才抓到了趙泉，提出可以跟對方做朋友試試，希望他們彼此都能變得越來越好。

姜宇聽着這兩人相識相知的經過，又看着食堂裏同學們說說笑笑的充滿朝氣的面孔，覺得真好。

真的很好。

這才是他們這個年齡階段應該有的樣子，明媚、熱烈、生機勃勃，對未來充滿期待，對愛情滿懷憧憬。

唯有他是半只腳踏進墳墓的異類。

7

食不知味地吃完了午餐，姜宇見趙泉和林妙語有要去校園裏逛逛消食的意思，就主動提出自己要回教室休息。

姜宇回教室也确實往桌上一趴就睡了，這次他去了古樓，在老地方看到了文冼。

文冼察覺到了姜宇情緒上的低落，茶也不喝了，問他：“中午飯不好吃麽？苦成這樣。”

“苦嗎？”姜宇擡手在臉上摸了摸，感覺自己應該就是正常的沒有表情才對，怎麽就能被文冼看出苦來了？

“苦啊，一看就苦，苦瓜似的。”文冼把人拉過來按坐到自己身上，前胸貼後背地環着他，下巴抵在他肩上說：“抱會兒就不苦了。”

姜宇沒掙紮，反正這裏除了他倆也沒別人，文冼愛抱就抱吧。

“今天中午我同桌請我吃飯，帶我見了他疑似未來女友的朋友。”姜宇從來不是個愛跟文冼說生活瑣事的人，但今天，此時此刻，他就是想說了。

文冼嗯了一聲，呼吸埋在他頸側閉着眼睛等他的下文。

姜宇說：“他倆有共同的興趣愛好，有相似又互補的性格，他們看起來都很喜歡對方，但還是決定先從朋友做起。我看他們那個意思，應該是打算等高考完了再互表心意的。”

“那很好啊。”文冼說。

姜宇嗯了一聲，“是啊，他們有最美好的青春，有可以去憧憬的未來。他們不用和時間賽跑，不用擔心朝不保夕。”

“姜宇。”文冼睜開眼睛叫他。

“嗯？”

“你相信因果命運嗎？”文冼聲音很輕，環着姜宇的手臂卻在一點點收緊，還不等姜宇答，他就自顧自往下說：“以前我也不信，但現在我想要去相信了。姜宇，你說我們在古樓救了那麽多的人，算不算做了很多善事啊？好人總該有好報的。”

姜宇沒說話。

命運是虛無缥缈的東西，他想要相信但是又不知道該從何信起。

“姜宇，如果你不信命運，那就信我吧。”文冼說，“不要害怕未來，不要害怕失去，就算哪天我暫時離去，你也要相信我一定會回來重新找到你。”

8

文冼的體溫好像總是比自己的高上一些。姜宇想。每次被文冼抱着的時候他就會很安心，像是暫時躲進了什麽安全區域，沒有兇險的夢境乾擾，沒有所謂的失憶，也沒有魏秀娟和姜戎的喋喋不休。

只有文冼。

一個活生生的還記得他的文冼。

一個能讓他短暫相信命運的文冼。

說來也是可笑，他如今跟文冼像是完全颠倒了過來。之前文冼沒有答應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他像個無所畏懼的勇士，大喊着說他不要自己的人生留有遺憾，可現在他們真的在一起了，他卻變得比文冼更害怕失去。

“嗯，我信你。”姜宇閉上了眼，擡手覆上文冼的手背，睜眼時語氣帶着點兒威脅，“文冼，我信你，我等你，但你如果讓我白等的話，我絕對饒不了你。”

“知道了，不會讓你白等的，絕對不會。”文冼做着連他自己心裏都沒底的保證，他不覺得這是欺騙，這只是一個期許，他希望姜宇能好好地在這條人生路上走下去，心懷期待而非死寂。

9

午休結束後，姜宇醒了過來，身上的溫度驟然散去，或者說那溫度本就沒有真切的包裹住他的身體。

但姜宇不遺憾，因為如果文冼的體溫沒有包裹他的軀體，那一定就是包裹着他的靈魂，那是更深層次的東西。

下午的時間流逝得很慢，對姜宇來說堪稱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挨到晚自習下課，姜宇背起空書包就出了學校。

在出校門前，姜宇以防萬一還是先細細觀察了一下，等确定魏秀娟和姜戎都沒有出現在視線範圍內後才混在其他放學的學生堆裏一塊兒出去了。

這會兒距離文冼下班還有一陣子，姜宇找到附近的超市去買了兩條用來換洗的內褲，結賬時他看了眼收營員身後櫃牆上整齊擺放的那一堆東西，想了想還是沒說要買。

不能買，買了就會控制不住，控制不住就會出問題。

10

姜宇結完帳把內褲盒子往書包裏一塞就去了繪墨畫室，像是知道他會在畫室外頭等，一直在手機上偷偷關注着畫室門口監控畫面的文冼第一時間下來把他提上了樓去。

白志堅看到姜宇的時候還有點兒狀況外，因為今天又不是周末，姜宇這個點兒來畫室屬實稀奇。

像是想到什麽，白志堅看向文冼的目光一炯，好像在說：你真不是個東西。

文冼明明什麽都沒做卻被當成什麽都做了，心裏大呼冤枉，但面上根本懶得理白志堅。

随他愛怎麽想怎麽想吧，反正……

文冼想到了明天的安排，又看看在角落裏乖乖巧巧坐着等他下班的姜宇，忽然就有些煩躁。

為什麽時間不能過得再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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