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1

文冼急，姜宇同樣也急，他們好像心知肚明明天會發生些什麽，但誰都不說，誰都在假裝鎮定。

文冼下班要帶着姜宇走的時候，白志堅躊躇再三還是攔住了他倆，他讓姜宇在原地等等，說有事要跟文冼說，然後就把文冼拉去了辦公室，還關了門。

“乾嘛？”文冼抱着臂明知故問。

白志堅說：“我倒想問你們要乾嘛？大晚上的要去哪兒？你昨天不回宿舍是不是也跟小姜在一起？你這樣帶着小姜胡來，一會兒人家家裏人找上來你要怎麽辦？”

“你真想多了。”文冼讓他打住別亂腦補，“小姜跟家裏人鬧了點矛盾，現在是無家可歸的狀态，我總得照顧他一下吧，真沒胡來。”

“真沒有？”

“真沒有。”

“那到底怎麽個事兒？怎麽好端端的和家裏鬧掰了？還無家可歸，這得鬧得多嚴重啊。”

“這人家隐私，你要想知道你自己問他去，不過你真要去問的話我肯定會攔你，因為我不想他再回憶一次。”文冼說。

白志堅看着他那一臉欠揍的樣子就覺得煩，再三确認他真沒對人家做什麽趁人之危的事情之後才肯放他離開。

文冼和白志堅一起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姜宇目光第一時間先落在了文冼臉上，然後才慢半拍看向旁邊的白志堅。

白志堅其實最近有點兒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姜宇，在他看來姜宇之所以被文冼帶偏都是因為他當初答應了留姜宇在畫室畫畫，如果他沒同意的話，這兩人就不會發展成現在這種關系。

這也就是白志堅沒把這種想法暴露給文冼，不然文冼肯定說他怎麽這麽臉大，搞得好像他才是他和姜宇之間的媒人似的。

“謝謝白老師。”

白志堅還沒想好要說點什麽，姜宇卻無端朝他鞠了一躬。

白志堅有點兒愣，說你這是乾嘛。

姜宇直起身子笑笑說：“沒什麽，就是忽然想謝謝您。”

文冼走過去攏了攏姜宇的校服領子，把他沒拉到最頂的拉鏈拉到了最頂端，說：“好了好了別謝謝了，快走吧。”

姜宇脖子往衣領裏縮了縮，瞪了不分時間地點場合的文冼一眼，然後又很乖地跟白志堅說老師再見。

白志堅看着這兩人的互動，心裏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擔心？憂慮？亦或是對文冼終于有了喜歡的人，而且這人還很不錯的欣慰。

挺複雜的。

但白志堅很快就決定把複雜留給自己，把輕松與祝福留給這兩位曾經或現在的學生。

“嗯，你們路上小心，早點休息。”白志堅說。

2

姜宇沒辦法回家去拿身份證，所以兩人又去了昨天的那家小旅館。

小旅館值夜班的人又變成了那個小妹，她一看到兩人出現在面前就心照不宣地笑了笑，一邊為他們辦理入住一邊用公式化的口吻咨詢說：“兩位客人昨天的入住體驗還好嗎？如果有什麽意見建議都可以跟我說，本店會努力改進的。”

文冼想說挺好，沒什麽可改的，三無小旅館就應該有三無小旅館的樣子，太奢華了就不是三無小旅館了，就不能只用一個人的身份證辦理入住登記了。

但姜宇搶先他一步，說：“麻煩今天不要再給我們開床上有花瓣的房間了，不好收拾。”

“哦。”小妹意味深長應了一聲，如他們所願給開了間普通大床房，不過在把卡遞給他們的時候，她還是多嘴說了句：“其實不用你們收拾的呀，掉在地上就掉在地上了，沒關系，第二天會有阿姨打掃的。”

姜宇只覺得小妹話中有話，沒敢多跟她對視，拿了卡說聲謝謝就往樓梯口走了。

文冼追上他，湊在他邊上說悄悄話，“害羞了？昨天也沒見你這麽不自在。”

姜宇目不斜視，一步一步上着樓梯，說：“我只是覺得明明我們什麽都沒做，但好像全世界都覺得我們做了，有點不甘心吧。”

“不甘心什麽？”文冼追問，帶着十成十的不懷好意。

姜宇掰了掰手中脆弱的房卡，說出的話有那麽點兒咬牙切齒的意味，他說：“不甘心我為什麽沒有早出生兩天。”

3

生日是帶着魔力的一天，特別是十八歲的生日，它似乎承載着、預示着很多的東西。

但其實那就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天，跟過往的或者之後的每一天一樣，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賦予時間意義的從來都是人們自己。

姜宇清楚這一點，他知道只要自己願意，他就可以打破一切的束縛，讓一些事情提前到來。

可他最後還是向時間妥協了。

只有最後一天多時間而已，區區二十幾個小時，沒什麽不能等的。

姜宇在熬時間，文冼也是。

兩人進了房間都沒敢像昨天一樣接吻，他們相敬如賓，一人去洗澡，一人坐在床邊刷手機，等過了十幾分鐘後，又變成了另一人去洗澡，洗完的那個開始坐在床上刷手機。

姜宇心不在焉地回複着小橙書上的私信消息，有靈感的就接下，沒頭緒的就拒絕，等消息全部回完，他又翻到主頁去劃拉了一下推薦的筆記或者視頻，但直到文冼洗完澡出來，他也沒點進去看過哪怕一個帖子。

“姜宇，我剛剛才想起來，你之前還有一條內褲一直挂在我家裏。”文冼從浴室出來，站在浴室門口一邊拿毛巾擦着頭發一邊對床上的人說。

文冼不提姜宇還真忘了這件事情，從落梅古鎮回來那天居然成了他最後一次去文冼家裏。

“明天你跟我回家去吧。”文冼說，“這旅館的熱水我實在有點受不了。”

姜宇說好。

但其實就算沒有文冼後半句話，姜宇也會答應跟文冼回家。

4

平常每次見面都要接吻的兩人今天破天荒的只是肩并肩躺在床上，老實得不行。

姜宇想找點什麽話題，但中午那會兒他已經在古樓把想說的跟文冼說了，這會兒又不知道還能再說些什麽。

文冼知道他睡不着，就主動起話頭問他平時在學校裏都是怎麽過的。

姜宇看着天花板答說上課刷題，下課也刷題，偶爾刷煩了就偷偷畫一會兒畫調劑一下，調劑好了繼續刷題。

文冼一聽就覺得枯燥至極，又問他除了同桌還有沒有其他什麽玩得好的同學。

姜宇說其實跟同桌也談不上玩得好。

文冼啧一聲，想起來中午那會兒姜宇來古樓找他時的那一副苦瓜相，心說他不苦瓜誰苦瓜？

“要是我跟你同齡就好了，我肯定會天天帶着你玩。”文冼說。

姜宇随着他的話幻想了一下那場景，笑說：“那你私下裏肯定要被我媽罵死了。”

“不可能。”文冼說，“雖然我實際文化課成績差得要命，但那是因為沒遇到能讓我有動力學習的人。如果我讀書那會兒就跟你認識，我肯定會為了不被你媽嫌棄好好讀書學習的。”

姜宇說得了吧你，你成績真差的話那我倆根本上不了同一所中學，又怎麽可能會認識。

文冼被潑了一盆冷水也不灰心，說那不一定，我倆家住這麽近，早上出門總有遇到的時候，一來二去肯定就認識了，就算不在同一所學校也沒關系。

姜宇覺得文冼可能失了智，不得不再次朝他潑冷水：“文冼，你是不是忘了你沒畢業的話怎麽買房子出來住？而且我沒搬家之前是住在新港的。”

文冼就在被子下邊抓住他的手使勁捏了捏，說：“姜宇，你真的很沒有人情味。”

5

姜宇被譴責沒有人情味也不惱，他只是不想騙自己，不想去想那麽多的如果。

如果文冼真的跟他同齡，姜宇想，那他們最大的可能是此生都不會相遇。

相比于這樣的結果，姜宇忽然就覺得現在的這一切沒什麽不好接受的了。

盡管他和文冼有朝一日會分別，盡管不知道分別之後還有沒有重逢之日，但至少他認識了文冼，喜歡了文冼，也得到了文冼的喜歡。

“我好像真的有點開始相信命運了。”姜宇忽然說。

文冼抓他的手指更緊了一些。

“是命運讓我認識你的。”姜宇側轉過身，終于不再去看那滿是小黑點的天花板，而是看向了黑暗裏愛人模糊的側臉。

“我願意接受這樣的命運，文冼，不需要那些假設和如果，我真的已經很滿意現在的命運了。”

文冼沒說話，只是也側過了身，在同姜宇對視了幾秒後湊上前輕輕吻在他唇邊。

那就希望命運能再對他們好一點吧。

6

兩人克制的只親了一會兒就分開，姜宇重新仰面躺回去，手拉着文冼的手，心想得快點睡着，等睡了起來就又過去一天了。

第二天一早，兩人收拾好又去退了一次房，退房大媽又用鄙夷的眼神盯着文冼，文冼示威似的，拿回押金拉着姜宇的手大搖大擺走了出去。

姜宇被他拉着笑得不行，說文冼你的名聲不會被我搞臭吧。

文冼說我們這叫正常戀愛，又沒偷又沒搶，臭不了。

兩人說笑着吃了早飯，吃完再度在街角告別。

臨分別前，文冼讓姜宇下了課直接進來畫室，不要站在外邊傻等，姜宇說好，然後朝他揮揮手，走了。

7

今天的時間似乎沒有昨天那麽難熬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積攢着期待。

趙泉見姜宇今天心情很不錯的樣子，問他遇到了什麽好事。

姜宇随手在課外習題冊的一道選擇題後邊畫了個C，說：“沒什麽，就是覺得這道題挺有意思的。”

趙泉瞳孔地震，看了一眼那題目後表示完全無法理解他們學霸的腦回路。

今天周五，沒有晚自習，學生們下午五點半就放了學。

姜宇所在的小組這周值日需要留下來打掃衛生，姜宇拿了拖把就去了廁所，看上去一點也不着急。

等一衆人分工合作打掃完全部衛生，趙泉去辦公室找老齊來驗收，老齊過來到處看了看就示意他們可以走了，又說路上小心。

這會兒學校裏的人都已經走得差不多了，走廊上挺冷清的，所以姜宇和趙泉一塊兒走出教室門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等在走廊盡頭的林妙語。

趙泉肉眼可見的興奮起來，手在姜宇肩上猛拍兩下，說了句哥們兒我先撤了就快步朝林妙語走了過去。

姜宇看着他倆說說笑笑地走遠，兀自笑了笑。

他也要去等他喜歡的人下班了。

8

姜宇走出了校門，今天魏秀娟和姜戎依然沒有出現，這在他的意料之中。

先不提魏秀娟是不是還在氣頭上不想找他，就算魏秀娟想通了什麽，她身為母親，依然不會拉下臉來主動找姜宇求和。

姜戎沒什麽自己的主見，家裏的事情都是聽魏秀娟的吩咐，所以在昨天早上來确定了他人沒事之後也不會再來找他。

姜宇稍微揣測了一下魏秀娟的心思，覺得他媽可能會想着他既然這麽能耐，那就自己過自己的去吧，等自己發現過不下去了就知道回家，就知道他自以為是的人生路是錯誤的，就知道她沒有在害他了。

但魏秀娟恐怕要失望了。姜宇想，魏秀娟真的不管他的話，他能一輩子不回那個家。

9

姜宇朝畫室的方向走着。

走了大概兩條街的距離吧，姜宇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好像自從他踏出學校大門後，就一直有一道不輕不重的腳步在跟着他，他一開始沒在意，只以為是同樣晚放學的學生，現在一路同行這麽遠距離，說是巧合也合理，但不合理的地方在于對方始終和他保持着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無論他走得是快是慢。

姜宇在街角轉了彎，對方很快也轉了過來，然後早在轉彎處蹲守着他的姜宇就看到了尾随者的臉。

姜宇愣了愣，有些不可置信。

文冼被抓包也不尴尬，笑眯眯地看着他，說：“怎麽這麽久才發現啊？我還以為真要跟着你一路走回畫室去呢。”

姜宇還沒從跟蹤者是文冼的驚訝中緩過神來，他不是很解風情地問文冼：“你怎麽來了？不上班了麽？”

“我請假了，想來接你放學。”文冼說着，沒忍住吐槽了一下接人的過程，“我看你半天沒出來，其他學生又都走的差不多了，還以為我看漏了讓你自個兒提前溜了。你出來那會兒我正準備進學校去你們教室确認一下，剛好在你的視線盲區裏，就沒被你看到。”

“那為什麽不叫我？”姜宇覺得如果自己能一出校門就看到文冼，肯定會很驚喜。當然，他現在也很驚喜，所以嘴角一直都不可控的上揚着，眼睛也很亮。

文冼一看姜宇這樣子就喜歡得不行，恨不得當街把對方按在牆上親，但是這裏離學校還是有點近，正值下班高峰期的馬路上車子也多，人來人往的，不合适。

“本來想叫你的，但是又想偷偷跟着你，就沒叫了。”文冼忍住心中躁動答說。

姜宇就笑話他，說怎麽搞得好像要查他的崗看看他是不是還要去會見其他小情人似的。

文冼說這倒不至于，說更多的應該是想看看沒有他在場時的姜宇都會做些什麽，是什麽樣子。

“其實沒什麽好看的。”姜宇說。

姜宇覺得沒有文冼在自己身邊時，自己大概會像具行屍走肉或者同學們口中的學習機器，總之沒什麽活人感。

但文冼說是好看的，哪怕他就站在路口靜靜地等紅綠燈，也是好看的。

10

知道文冼請了假，兩人就沒再繼續朝畫室那邊走了，而是調轉方向去了菜市場。

去菜市場是文冼提的，難得今天有機會，他想在家親自下廚給姜宇做頓飯。

文冼平時獨居，姜宇猜到他應該會做飯，但自己的确從來沒有機會嘗過，不由期待起來。

他今天好像總是在期待着，期待着一切。

而等兩人到了菜市場，在琳琅滿目的瓜果蔬菜堆裏，在熱鬧的菜販叫賣聲中，姜宇想，他所期待的事情裏應該不包括在這裏遇到魏秀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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