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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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姜宇兩天沒有回家,魏秀娟生氣嗎?當然生氣。
那天她從病房追出去沒有找到姜宇,之後回了家姜宇也沒回來,魏秀娟又氣又急,氣姜宇不聽話,又怕姜宇再跟小時候一樣乾傻事。
那天晚上她一夜沒睡,第二天她讓姜戎去學校問問姜宇有沒有去上學,姜戎回來說姜宇去了學校,說他們彼此都應該好好冷靜冷靜。
魏秀娟不覺得自己需要冷靜,只覺得自己怎麽生出個這麽白眼狼的孩子,自己分明一心在為他好,他卻半點不領情。
畫畫到底有什麽好的?這種玩物喪志的東西,哪裏比得上認真學習考個好大學找份好工作來的體面。
魏秀娟覺得她必須得讓姜宇看清現實,讓他知道離開了父母之後,他所謂的那些興趣愛好并不能幫助他好好的生活下去。
所以魏秀娟沒有去找姜宇回家,她想着等姜宇在外邊吃盡了苦頭就會知道她的良苦用心了,總有一些人是需要撞上南牆才知道自己錯了的。
魏秀娟很快就調整好了自己的心态,開始正常上班,下班後就去菜市場買菜。
今天她就和平時一樣,來到菜市場常買的攤位前挑選了一些時令蔬菜,付款的時候她的手機信號不好,半天沒有加載出來,她就拿着手機東轉轉西轉轉,到處搜索着信號。
就是在這東轉西轉的過程當中,魏秀娟餘光忽然瞥見了一個很熟悉的身影。
魏秀娟不可置信的側頭看去,那身影又消失不見了,好像從未出現過。
手機終于搜索到信號,付款界面加載出來,魏秀娟收回視線,給老板的賬戶轉了錢,心想自己可能真是有點神經質了,姜宇怎麽可能會出現在菜市場呢?
2
姜宇都要被吓死了。
天知道他就是在魏秀娟餘光瞥見他的那一秒才同時發現的魏秀娟,眼瞅着有被對方發現的可能性,他顧不了那麽多,直接貼着最近的菜販的攤位蹲了下去。
菜市場的這些固定攤位都是有大半米高的水泥臺子做分隔的,姜宇蹲下去又埋了埋頭,借着臺子和臺子上重疊擺放的蔬菜擋住自己,這才沒有被轉頭尋過來的魏秀娟發現。
文冼其實也看到了魏秀娟,他知道魏秀娟見過自己,所以在姜宇有動作的瞬間也是側轉過了身去,只留給魏秀娟一個背影。
兩人屏住呼吸,等魏秀娟放下疑心買完東西朝另一個方向走後,他們才同時松了口氣。
“我天,這麽刺激。”文冼把姜宇從地上拉起來的時候感嘆了一句。
姜宇拍拍校服上不存在的灰塵,再次朝魏秀娟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确定人是真的走了之後才接文冼的話茬說:“我天,差點兒要害你聲名盡毀了。”
“什麽話,就算真被發現了也沒事兒,頂多不過你被抓回去。”文冼說。
姜宇想到了文冼在他媽認知裏的身份,哦了一聲,說:“對哈,誰叫你是我的老師呢,老師收留一下無家可歸的學生,很合理。”
眼看劇情要往奇怪的方向發展,文冼主動叫停這個話題,帶着姜宇迅速買完需要的食材就離開了菜市場這個充滿危機的地方。
3
離開菜市場後兩人也沒立刻回家,因為文冼家就在姜宇家樓下,他們不知道魏秀娟到底有沒有買完菜離開,怕一會兒他們三個不小心在路上遇到。
雖然他們的身份擺在這裏,真遇到魏秀娟也可以糊弄解釋過去,但那樣一來肯定會破壞他們今天的計劃安排,所以保險起見,他們先往家的反方向走了一段,打算晚點回去。
離菜市場不遠的地方就是蘭溪。
蘭溪雖然叫蘭溪,但其實更像一條河。它橫穿整個蘭溪市,河兩側都修了供人散步休閑的綠道。
兩人沿着溪邊的綠道往前走,一人背着書包,一人拎着幾袋子的菜,像哥哥接弟弟放學回家,是很平常卻又很溫馨的一幅畫面。
人在走路的時候就喜歡聊天,姜宇問起文冼小時候在福利院的事情,問他那裏的生活苦不苦。
文冼說不苦,說那裏有很多同齡的孩子,大家一起嬉鬧着就把日子過了一天又一天。
姜宇又問他除了那位學編程的朋友許一天之外,他還有沒有其他的在聯系的朋友。
文冼說沒有,又問姜宇難道自己看起來像是很喜歡交朋友的人嗎?
“至少你看起來挺開朗。”姜宇說,“我以為你至少會有一些表面朋友。”
文冼說:“本來是有的,在我剛進福利院的時候認識了一些同齡的朋友,小孩子的友情嘛,來得很快的。不過後來他們陸陸續續都被領養走了,除了許一天之外,其他人叫什麽名字長什麽樣子我都快記不清了。”
姜宇又問他:“那學校裏呢?你總還是要上學的,在學校裏就沒什麽玩的好的同學麽?”
“沒。”文冼說,“我跟你一樣,我上學那會兒只喜歡畫畫,對其他的事情不感興趣,交朋友對我來說也挺麻煩的,因為他們總會問起你關于家庭的事情,問了我就得坦白自己是孤兒,然後他們就會……同情吧,會開始對你變得小心翼翼,我不喜歡那樣,所以還是算了。”
姜宇沒有說話,伸手過去拉住文冼空着的那只手捏了捏。
“你以前都從來沒有跟我說過這些。”姜宇說,沒有同情,只是有點遺憾,遺憾自己沒有早些知道這些事情,沒有再早一些了解文冼的過去。
4
文冼這個人,姜宇以前拿他當一個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夢,所以一開始沒有想過要了解他。
後來他感覺夢不再只是夢了,有想過要向文冼了解過去,但那時的他并不知道現實中也存在着文冼這麽個人,所以也不知道該從何問起對方的過往。
文冼就像是一個只存在于古樓裏的地縛靈,地縛靈的過往肯定也跟古樓有關系,這些都沒什麽好問的。
再後來姜宇知道文冼跟他一樣都是真真實實活着的人之後,又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一直沒機會問起。
如今倒是有機會問了,但他又覺得知道的晚了。
他在對文冼還一知半解的時候就向文冼宣告了愛意,這在文冼看來會不會是輕浮的表現?也難怪文冼一開始死活不肯答應他。
文冼看他那樣子,福至心靈的,好像知道他在想些什麽了。
“以前沒說是因為你沒問,這些過往并不是什麽很重要的事情。”文冼回握住姜宇的手,說:“我覺得人與人的交往最重要的是在一起交往的過程,他們的過往造就了他們交往時的性格特征、處世态度,對他們來說,互相吸引着彼此的,是彼此當下的表現,而非那些不為人知的過往。”
姜宇知道文冼的意思,文冼是想告訴他不用因為不了解他的過往而感到懊惱,因為過往只是過往,現在才是真實。
一個人是不會因為愛人不知道自己的過往而覺得愛人輕浮的,至少文冼不會。文冼只會因為看到愛人迫切地想了解自己的過去而感到自己正被深深地愛着。
5
兩人拉着手又在遠離家的方向上走了一會兒才調了頭。
往回走的路上,文冼主動跟姜宇說了很多關于自己過去的事情。
比如他六歲前并不喜歡畫畫,但也不讨厭,只是無感。後來他選擇走畫畫這條路是因為那個在車禍裏救下他的人那天帶了很多繪畫工具,那些工具被車撞得散落滿地,他看到了,記下了,然後出于某種贖罪的心理,他才開始拿起畫筆。
再比如他正式開始學畫畫是在八歲那年,那年白志堅所在的畫室搞了個志願者活動,讓一群學生來到福利院教福利院的孩子們畫畫。
他就是那時候認識的白志堅,白志堅見他畫畫有天賦,想讓他去畫室更系統的學習,他自然是求之不得,福利院的老師也沒阻止,從那以後,他周末不上學時就會去白志堅的畫室學畫畫,白志堅也一直在偷偷出資讓福利院供他上學。
再比如有關于古樓的事情。
他六歲就第一次進了別人的夢,話都還說不太順溜的年紀,但愣是憑借着自己的可愛乖巧讓尋死覓活的夢主軟了心,哭着跟他保證自己絕對不死了,會好好活下去。
姜宇聽到這兒的時候很難想象可愛乖巧這兩個詞是怎麽跟文冼搭上邊的,只能感慨一句歲月磨人。
文冼差點兒把他手捏斷,笑說其實不會說話的話不說也行。
6
文冼如今這種性格的形成不是沒有原因的。
在夢裏,小小的文冼能遇到各種各樣他這個年齡段不該遇到的人。
背了巨額債務想人死債消的賭鬼,被同學霸淩想要結束生命的學生,失去了孩子想要和人販拼命的母親,被侵犯又被造謠被謾罵的女人……
太多太多,多到文冼都有些記不清。
大部分時候,文冼會被這些人說服,會覺得死亡對他們而言的确是一件好事。
但每每一想起第一次進入古樓時那個忽然在他腦子裏響起的聲音,他就又會開始極力勸阻他們,說希望他們活下去,或者至少不要死在夢裏。
文冼聰明,他年紀雖小卻也會總結規律,慢慢的他發現對不同的人得說不同的話,對不同的煩惱要提供不同的解決辦法。
一開始文冼也跟姜宇似的喜歡跟人家長篇大論,後來他嫌不夠高效,就逐漸精煉語句,但太精煉了又會讓人家覺得自己冷酷無情,有時候适得其反,所以一針見血中有時候還得帶點兒俏皮。
總之,文冼一路摸爬滾打,最後才成了姜宇看到的樣子。
7
“你居然一次都沒有失敗過。”姜宇的重點放在了這裏。
文冼又捏他的手,沒好氣說:“我說那麽多,你的讀後感就這麽一句麽?”
“其實有很多,但是不知道怎麽說。”姜宇說,“如果我們現在在家的話,我應該會直接抱住你。”
肢體語言有時候比嘴上說的更直達人心。
文冼看了眼目前所在的地方,已然離家不遠,便不自覺拉着姜宇加快了腳步。
姜宇落後半步看着文冼的身影,黃昏的光溫柔地灑在他身上,姜宇不禁想,文冼就是這樣不回頭的一路向前走,從小小的單薄的一只走成了現在堅實可靠的一大只。
正想着,這一大只就為他回了頭,無奈地看着他說:“你能不能走快點?餓得沒力氣了麽?”
“我本來就沒吃飯,餓得沒力氣也正常。”姜宇說着,腳下卻聽話的加快了步伐。
8
雖然已經特意避開了魏秀娟回家的時間,但兩人沒有大意,進小區後還是跟做賊似的東張西望着,生怕魏秀娟會突然從哪個角落裏竄出來。
這也就是小區保安認識他倆這張臉,不然鐵定把他們當成小偷當場拿下。
姜宇在進單元門的時候心跳速度不自覺加快了很多,文冼掏鑰匙開了門,推姜宇進去的時候還笑話他說至于這麽緊張麽,之前大晚上偷溜下來也沒見你這樣。
姜宇對此的回應是氛圍不一樣,文冼問他哪裏不一樣,不都是偷情麽,姜宇就踩他一腳當做回應。
文冼上次給姜宇網購了一雙專屬拖鞋,今天姜宇終于有機會穿上,但穿上後他覺得哪兒哪兒都別扭得慌。
“非得買這種麽?幼不幼稚啊你。”姜宇看着腳上那雙灰藍色張嘴鯊魚頭拖鞋,一邊說一邊在思考網購到一雙狐貍頭拖鞋的可能性。
“反正不是我穿,幼稚也是你幼稚。”文冼毫無心理負擔,拎着幾袋子菜就去了廚房。
姜宇也沒過多糾結,踩着兩個鯊魚腦袋就跟着文冼到了廚房門邊。
“我來,你去寫會兒作業。”文冼不打算讓姜宇幫忙。
姜宇說:“作業在學校就寫完了,書包我背的都是空的。我幫你洗菜吧。”
文冼說:“沒作業的話也可以去客廳看看電視。”
姜宇不想看電視,他現在只想跟文冼待在一塊兒,但是文冼實在不樂意他幫忙他也不勉強。
“那我畫畫去。”姜宇說。
文冼從袋子裏拿菜的手頓了頓,妥協道:“你來幫我洗菜吧。”
姜宇眯了眯眼,但沒說什麽,邁步踏入廚房寶地洗菜去了。
9
文冼做飯很有一套,看來平時休息在家的時候都是自己掌的勺,而且菜色上從未虧待過自己。
今天不是逢年過節也沒有太多時間準備大菜,文冼做的都是家常小炒,擺上桌時就三菜一湯,剛好夠他們兩個人吃。
姜宇夾了片鹽菜炒回鍋肉放入口中,肥瘦相間的五花肉香且不膩,下飯一絕。
“好吃麽?”文冼見姜宇扒了一大口飯,期待着問他,像一只等待誇獎的大狗。
姜宇說好吃,說完怕文冼覺得他敷衍,又說了一句真的很好吃。
文冼當然知道自己的手藝不會難吃,但有姜宇的肯定他才更加安心。
飯後,三菜一湯變成了三個空盤和一個空盆,文冼識趣的沒有問姜宇吃飽了沒,而是說:“我之前還擔心你會不會因為菜色比較簡單感到失望,現在看來你應該還算滿意。”
“怎麽可能會失望,你就算端兩碗白米飯上來我都要說你悶的飯格外好吃。”姜宇擦了擦嘴,沒覺得特別撐,因為文冼把菜量控制得很好,剛好能夠他們兩個一頓吃完。
文冼連說三聲不至于,然後兩人一塊兒收拾碗筷。
姜宇自告奮勇要洗碗,文冼沒攔他,就站在旁邊看他白皙的手拿着洗碗帕在碗中擦拭。
文冼用眼睛去記錄,用大腦去記憶。
如果可以,他還想将有關姜宇的一切畫面刻進靈魂裏,這樣就永不可磨滅。
“小文老師。”姜宇的輕喚讓看失神的人回了神,姜宇關上水,将洗好的碗碟倒扣放入消毒櫃,回頭審問犯人似的問文冼:“畫室裏有什麽?我現在可以去看了嗎?”
10
姜宇不傻,之前文冼不讓他洗菜,他說要去畫畫,文冼立馬就讓他去洗了,這事兒怎麽看都不對勁,他幾乎立刻得出了結論——畫室裏有東西。
文冼知道他能猜到,嘟囔一句早知道一開始就主動招呼你來洗菜後,就招呼他跟着自己到畫室去。
“其實想明天再給你看的,但是你提前猜到了的話再瞞下去也不好。”文冼手搭上了畫室的門把手。
姜宇聞言從側面伸手把他的手拿了下來,說:“那明天再看。”
文冼有點意外,“你不好奇麽?這麽有毅力?”
“如果你覺得明天給我看才是最好的時機的話,那就明天看。”姜宇說。
文冼太喜歡姜宇這樣子了,手反握住他湊過去親他的唇。
姜宇想這個吻想了一整天,這會兒終于得償所願,卻忍着沒有得寸進尺。
兩人唇貼了一會兒就分開了,文冼張嘴要說話,姜宇以為他要說接下來的安排,卻不料聽到的是文冼的忏悔。
“我有點後悔請假去接你了。”文冼說,“本來我原計劃是正常下班之後再帶你回來的,那個時候差不多十一點半,我等你的生日只需要等半個小時,但是現在……”
文冼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絕望道:“還有四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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