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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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春節是新年伊始。
零點到來前,文冼捧着編輯好消息的手機,只等待着秒針再度與12重合時将信息發送出去。
噠、噠、噠——
随着零點一起到來的,是窗外驟然炸響的焰火和大腦的一陣眩暈。
一直懸在發送鍵上方的拇指無需經過大腦的指示就按了下去,然後手機因文冼雙手的驟然脫力而掉落到了沙發前的地面上。
大量的記憶畫面開始在腦中閃回,一幀幀一幕幕,文冼被迫在短時間內看完了自己自六歲第一次進入古樓到現如今的全部經歷,然後記憶的膠卷開始倒帶。
文冼知道那不是簡單的倒帶,那是在删除。他的記憶在不受他控制的從後往前一點點消失,而他除了等待什麽都做不了。
姜宇,姜宇,姜宇……
文冼一次又一次反複念誦着這個名字,試圖在這場突如其來的記憶的浩劫裏保全最後的一點什麽。
可他終歸還是什麽都沒有留住,就連那簡單的兩個字,念誦到最後也變了模樣,成了兩個無意義的音節。
将……什麽魚來着?
文冼茫然坐在沙發上,他感覺自己像是睡了很久很久,然後終于在此刻清醒了過來。
可他不記得了,不記得夢裏發生了什麽,也不記得自己究竟有沒有做過夢。
有那麽幾個瞬間,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自己在哪兒,好像他是初生的嬰孩,第一次感受到了這個世界的溫度——
原來這個世界冷得像塊冰。
2
文冼大腦的空茫狀态沒有持續太久,很快的,他可以想起一些事情。
比如他目前身處的這個地方是他的家,是他自己賺錢買的房子。
他在房子裏溜達了幾圈,看見畫室裏的東西後又想起來他買房子的錢是靠畫畫賺來的。
文冼以為自己的記憶會随着自己所看見的東西快速恢複,可很快他就發現有些記憶是無論他怎麽想都想不起來的。
比如那只在他家裏大搖大擺遛彎的貓,比如畫材架頂層袋子裏裝着的那一袋子畫,比如屋裏偶爾會出現的不屬于他自己一個人的生活痕跡。
文冼不知道貓是哪兒來的,不知道袋子裏的畫是什麽時候畫的、誰畫的,也不知道浴室的洗漱用品為什麽會有兩套。
他嘗試去想了,腦袋也沒有因為回憶而發疼,可他就是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
文冼想,他可能得去一趟醫院好好看看腦子。
3
文冼連夜去了醫院,挂了急診,在跟醫生描述了情況後,醫生給他開了檢查單讓他去做腦部的檢查。
文冼在醫院一折騰就折騰到了天亮,無論他做多少檢查,檢查結果都表示他的腦子沒有任何問題。
醫生建議他先留院觀察看看是否為短暫性全面遺忘,文冼采納了醫生的建議辦理了住院手續。
在病床上無聊坐等記憶恢複的時候,文冼的手機響了,來電人顯示是姜某魚。
文冼對這個名字沒有印象,他不知道對方是誰,也不想這麽快暴露自己失憶的事情,所以他主動挂斷了電話。
可對面像是有什麽急事,在電話被挂斷的三秒後又撥打了過來。
這次文冼等了很久才接起電話,接通後他沒說話,等待着對面先開口。
“文冼?”電話那頭的人叫了他的名字,是很好聽的男聲。
文冼依舊不言,直到對方第二次叫他的名字,他才嗯了一聲,示意對面有事說事。
“是發生什麽事了嗎?你在哪兒?”
文冼被問得一愣,他沒料到對面的人會這麽敏銳,無需他多言就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
可能是他太沉默了吧。文冼決定稍微話多一些,跟對面說沒事,又問他找自己是有什麽事嗎。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手機那頭的人失手摔了手機,很快通話也被對面主動挂斷。
文冼看着通話結束的界面發了會兒呆,心裏悶悶的有些不太舒服。
這位被他備注叫姜某魚的人是他失憶後接觸的第一個過往的熟人,可他對對方一無所知,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樣子,也不知道他和自己是什麽關系。
但他知道一件事:對方很了解他,了解到能單憑他接通電話的反應就能預判他是出了事。
4
文冼以為對面還會打來電話,但他等了很久也沒等到姜某魚的第三通電話。
文冼決定不等了,他盤腿坐在病床上開始研究起自己的手機。
在這個手機不離身的時代,手機就是最好的激發記憶的媒介。
文冼的手機是有鎖屏密碼的,他一開始其實沒記起來密碼是多少,也不記得解鎖手機需要輸入密碼。他在來醫院那會兒,純粹是下意識的在按動屏幕上的數字,像某種肌肉記憶,等按完了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輸入的密碼是什麽。
1228。
這個數字有什麽含義麽?
文冼想不起來,再加上當時他得掃醫生給他開的檢查單上的付款碼,于是就沒有多想。
現在文冼回憶起這一茬,卻還是想不起來這個密碼的含義,只能稍作分析。
1228,這可能是一個日期,比如12月28日,也可能是個時間,比如12點28分,當然也可能是別的東西,或者單純的就是一串毫無意義的亂碼。
文冼首先排除了亂碼的可能,因為他覺得自己沒那麽不拘小節。
文冼打開了日歷軟件,往前翻翻到了去年12月的日歷,然後在數字28的下方看到了一個代表有備注的小圓點。
文冼點按了一下數字28,于是詳細的備注出現在了數字下方。
-姜小魚的18歲生日。
姜小魚,姜某魚。
文冼想起剛剛的那通電話和電話末尾手機落地的聲音,開始有些如坐針氈了。
他們到底是什麽關系,為什麽他會用對方的生日作為鎖屏密碼?
是弟弟麽?可文冼記得自己沒有弟弟,他是獨生子,而且還是被抛棄的獨生子。
那是很好的朋友?可再好的朋友也不至于互相拿對方生日作為鎖屏密碼。而且文冼覺得自己沒有這麽肉麻。
可連最好的朋友都夠不上格被拿來當鎖屏密碼的話……
文冼想到某種可能,卻覺得很荒謬。
18歲,對方上個月才剛剛過完18歲的生日,而他自己呢?如果他沒記錯的話,他今年過完生日就25歲了。
怎麽可能呢?他又不是什麽變态。
文冼安慰自己不是變态,但随着他更深入的翻動自己的手機,他發現事情可能真是他想的那樣。
他和那位姜小魚,可能真的是情侶關系。
5
文冼在病床上翻了一整個白天的手機,等到天快黑了,他才忽然想起來家裏還有一只不知道打哪兒來的貓。
文冼怕貓餓死在家裏,跟醫生打了招呼要回家一趟,醫生讓他快去快回,于是他是打車回的家,離院時還鬼使神差拎走了一袋子的檢查報告。
到了家門口,文冼掏出鑰匙準備開門,鑰匙還沒摸到,門卻自己從裏邊打開了。
然後他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
他其實還是沒有想起來這個人是誰,他之所以覺得熟悉,是因為白天在病床上時,他在自己的手機相冊裏看到過這張臉。
賞花時的、做飯時的、過生日時的、睡着時的……文冼的手機相冊裏亂七八糟存了百來張有這張臉入鏡的照片,他全都一一看過,不熟悉才怪了。
“你去哪兒了?”比照片裏更漂亮的臉的主人問自己,文冼聽見他的聲音,所以知道了他就是給自己打電話的人,也知道了他就是自己的疑似對象。
雖然他對此早有預感就是了,畢竟他也不可能存那麽多不喜歡的人的照片。
知道對方跟自己的關系後,文冼下意識就不想讓對方擔心,他盡可能用一切正常的狀态,說出了那句:“你在等我?”
文冼覺得這是沒什麽差錯的回應,但凡換個人來可能都不會第一時間看出他的不對勁。
可偏偏面前這個人看了出來。
也是,對方隔着電話僅憑他一開始的反應就能斷定他出了問題,更何況他們現在面對着面。
姜宇的瞬間崩潰讓文冼慌了神,哪怕對方其實表面上并沒有太表現出來,可是文冼還是從對方的小動作和細微顫抖的聲音裏洞察了一切。
文冼當即決定不再欺騙對方,他把自己失憶的事情全盤托出,還給對方看了自己的那一袋子檢查報告。
他以為這樣已經傷人夠深了。
可更深的是自己最後的那一聲全部。
他們可能是戀人,而他忘了有關戀人的全部。
文冼想,他可能不止是個變态,還是個畜生、混蛋。
總之他不是什麽好東西。
6
文冼說全部。
姜宇想,文冼怎麽可以說忘了他的全部呢?
可是,文冼為什麽不可以忘了關于他的全部?
他和文冼本就是在夢裏初識,古樓若要清除文冼的記憶,怎麽會不連帶着把他一同清掃出去。
只是全部這個詞無論是對姜宇還是對失憶前的文冼來說都太殘忍了。
姜宇深吸了一口氣,努力不讓自己表現得太過失态。
“好的,我知道了。”
這是姜宇對那句全部的回應。
文冼張了張嘴想說對不起,又覺得對不起太輕了,承擔不起他對他的歉意。
“文冼,我們能進屋聊聊麽?”最後還是姜宇先開了口。
文冼沒有不答應的理由。
7
姜宇在家一直沒有開燈,白天還好,現在外邊天色暗了,屋內就顯得昏黑一片。
文冼從玄關進入客廳的時候順手就把燈給打開了,白熾燈的光一瞬間讓屋內亮如白晝。
姜宇虛閉了下眼睛,走到沙發前坐下,文冼也坐下了,但是跟他隔了一個身位的距離。
姜宇看着這段距離,又不可控的想到了文冼。
自從他和文冼開始同居之後,文冼就很黏他,在外邊的時候還好,在家裏的時候文冼是能貼着他就絕對不會不貼着他的。
姜宇有次感嘆過說你怎麽比我還像塊牛皮糖,文冼對此的回答是:想要養成一看到你就想和你貼貼的習慣。
姜宇知道他為什麽想要養成習慣,所以當時他沒有罵文冼有病,而是靠文冼更緊了些。
但現在看來習慣還是沒有養成。
8
姜宇沒有對這段距離發表什麽看法,他收回視線,假裝平靜的抛出了一個問題,說:“你家裏有一只貓,你還記得它叫什麽名字嗎?”
“生姜。”文冼下午翻看手機消息時翻到了和寵物醫院醫生的對話,所以知道了貓的名字。
姜宇嗯了一聲,說:“那是我們的貓。”
文冼覺得姜宇的“我們”二字裏應該不包括他,準确一點說是不包括現在這個失憶的他。
“你要帶它走?”文冼問姜宇。
姜宇搖頭又點頭,視線追逐着在客廳來回溜達的生姜說:“我想和你商量一下它的歸屬問題。”
文冼覺得此情此景頗有幾分詭異,好像他們是離了婚的夫妻,在商量孩子的撫養權歸誰。
姜宇說:“我只能先說我的情況。我目前在讀高二,寒假結束後我每天早上六點半出門上學,晚上将近十點回家,生姜跟我回去的話,在我上大學之前,它的食水問題可以靠自動喂食機和自動飲水機解決,但我無法保證上了大學之後我是否還能繼續喂養它,所以為了它好,我可能會考慮趁它現在年紀還小給它找一個新的領養家庭。”
可能是餓極了,也可能是聽見了姜宇說話的聲音,生姜此時已經溜達來了沙發前,擡起兩條前腿趴在姜宇的腿上。
文冼看着這只橘白色的毛茸茸小貓,腦子裏第一反應是姜宇才上高二,他果然是個畜生。第二反應則是這位高二的小朋友表現得實在太過理智、成熟,懂事的讓人有些心疼。
文冼深吸了一口氣,問姜宇:“你想送他走麽?”
姜宇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文冼說:“那把它留在我這裏吧,我有穩定的工作,能負擔得起它的生活所需,你也可以随時來看它。”
姜宇說好。
文冼想起什麽,倒是不太好意思起來,補充說:“但我這幾天應該都會待在醫院檢查失憶的原因并想辦法治療恢複,你方便的話可以先照看它幾天嗎?”
“不用查。”姜宇摸了摸生姜的腦袋,側頭看向文冼說:“也不用治,該想起來的東西你會想起來的,那些不該想起來的……大概也不會再想起來了。”
文冼可以肯定,關于自己的失憶姜宇一定知道些什麽,否則對方不會說這種話,也不會在一開始得知他失憶時表現得那麽鎮定——即使是強裝出來的鎮定。
姜宇一定早就知道他會失憶,只是沒想到他會在今天失憶。
文冼想要細問,可姜宇卻不答他,只起身自顧自說:“我回去拿生姜的東西送來給你,你也可以現在去辦理出院手續。”
文冼目送着他頭也不回跨出了門,知道自己冥冥之中似乎失去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
9
“姜宇。”文冼追了上去,在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準确無誤叫出了對方的名字。
不是生姜一號,不是姜某魚,也不是姜小魚。
是姜宇。
也許這就是肌肉記憶。
姜宇停了下來,轉過身看着他。
文冼站在門口,在離姜宇三步遠的地方。盡管他還不清楚自己将要失去的是什麽,但他不想就這樣失去,他想要做點什麽,哪怕只是說一句話。
文冼說:“我會盡我所能去想起你的,我保證。”
姜宇笑了,笑的同時眼角有一抹晶瑩倏然滾落。
姜宇張張嘴,想說騙子,想說你明明跟我說過失憶前會有感應,會提前告訴我讓我有個心理準備的,想說你分明說過會努力去記得但現在卻忘了有關于我的全部。
但姜宇沒說這些,因為文冼已經不記得了。
此時此刻,面對眼前這個不記得自己的文冼,姜宇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說:“小文老師,祝你今夜好眠。”
10
文冼沒有立即參透姜宇此話的意思,他愣怔着,錯過了最好的再次開口的時機。
這回沒有了文冼的叫停,姜宇一路順暢無阻地走了。
文冼看着他消失的地方,好半晌才退回了門內。
那只叫生姜的小貓圍在他腿邊轉圈,文冼蹲下身摸了它一會兒,然後揣上鑰匙也出了門。
雖然不知道自己失憶的原因到底是什麽,但觀姜宇的态度、表現,他願意相信對方說的自己繼續留在醫院住院檢查沒有任何作用。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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