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1

姜宇在回去收拾東西的路上點開訂票軟件退了他和文冼的機票，又退了提前預定好的酒店的房間。

機票是姜宇出資買的，但酒店是文冼出的錢，只不過預定時文冼的手機在查攻略，所以就直接用了姜宇的手機賬號下單。

臨近登機和入住，錢都不能百分百退回，但姜宇沒心情去覺得可惜，他只是覺得遺憾，遺憾變故來的太快，他還沒來得及跟文冼一起出去旅一次行。

姜宇回到出租屋打包了生姜的行李，一大堆東西拿在手上讓他不方便走路回去，只能打了輛車。

姜宇速度太快，到文冼家的時候文冼還沒回來。

姜宇沒有要等文冼的意思，他把東西都放在了客廳裏，給生姜喂了個罐頭後就離開了。

他收拾這麽快就是為了避開文冼的。

他現在不想看到文冼。

那個什麽都不知道的文冼。

2

姜宇又回了出租屋，少了貓和文冼的屋子有些冷清，他開了空調，想讓自己別再控制不住地發顫。

姜宇在客廳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給文冼發起了一筆轉賬。

那是文冼當時轉給他的酒店房費，雖然平臺退款只退了80％，但姜宇還是補齊了差價全數退還給了文冼。

怕文冼不收，也怕文冼誤會，姜宇轉完賬又發了一條消息過去，備注說明了這筆錢的來源。

對面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有消息回過來，但不是收款消息。

-小文老師：平臺入住當天退款似乎不退全額，本次行程取消的主要原因在我，你無需額外承擔手續費的部分。

-小文老師：［轉賬已退還］

姜宇收到消息時剛吃完了面，這是他今天除了早飯之外吃的唯一的東西。

-生姜一號：好的。

-生姜一號：［向你發起了一筆轉賬］

-小文老師：［轉賬已接收］

-小文老師：收到，抱歉。

姜宇盯着這條回複看了一會兒，然後文冼撤回了這最後一條消息。

-小文老師：等我想起來了我們再一起去吧。

姜宇正猶豫着該怎麽回複，就見消息又一次被撤回。

-小文老師：我們能約個時間再見面聊聊麽？醫生說我這種情況多跟以前認識的人接觸的話可能會好得快一些。

-小文老師：我想記起你。

這次消息超過兩分鐘也沒有被撤回，于是姜宇手指微動回複了一句為什麽。

為什麽想要記起？不是已經全部都忘了嗎，那又是因為什麽想要再次記起？

-小文老師：因為我感覺我不想忘記你。

-生姜一號：你認為人是由記憶構成的麽？一個人之所以為一個人，是因為他經歷了過去的種種，那些所有的過往共同構成了現在的他。

對話框上方一直顯示着對方正在輸入中，但姜宇遲遲沒有收到文冼的回複。

姜宇自嘲地笑了笑，主動發去消息打斷了文冼的糾結。

-生姜一號：我和他之前都是這樣認為的，所以我們都拿遺忘當做死亡。你無需為此有壓力，也不用因為在意我的感受而逼迫自己去做那些你并不一定願意做的事情。

-生姜一號：小文老師，你可以擁有你自己的人生的。

3

姜宇知道自己變了。

當初，在剛得知文冼早晚有一天會失憶的這件事情的時候，他還信誓旦旦地說過，如果文冼真忘了，那他就想辦法讓文冼重新記起來。

可是現在文冼真的忘了，他看着文冼那雙對自己已經沒了愛意的眼睛，他猶豫了、退縮了。

姜宇喜歡文冼，喜歡的是那個在古樓裏摸爬滾打着長大的文冼，是那個像師父也像哥哥一樣帶着自己學會古樓生存之道的文冼，總之不是現在這個遺忘了他的全部的文冼。

其實忘了也好。

古樓、鴿籠、夢境、污染……這些東西都不美好，它們的存在會影響一個人的正常生活，現在文冼不記得這些了，就能像個普通人一樣去過普通的日子，不用再活在半夢半醒中，不用再擔心會不會下一秒就被拉去更危險的夢裏。

文冼自由了。姜宇想，如果他的存在會将文冼重新捆縛起來，那他不如跟随着古樓鴿籠一起消失在文冼的世界裏。

而且以前的文冼也沒說錯，文冼會有離開古樓的那一天，他姜宇同樣會有那一天。即使他現在重新想辦法讓文冼跟自己在一起，那等他也失憶的那天呢？文冼能接受他的失憶嗎？他曾經所設想的“下輩子”真的會如想象中美滿麽？

姜宇把碗筷端去廚房清洗乾淨，心裏已經有了決斷。

他會在遺憾和不甘心裏度過屬于他的古樓時光，他只需要堅持到他也忘記的那一天，那時世界上就再也沒有姜宇和文冼，也再沒有人會去遺憾了。

4

姜宇發現自己還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當天晚上，姜宇不是主動入睡的，他根本沒想過自己今晚會睡着，但古樓把他強制拖入了夢裏。

這是姜宇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獨自一人出現在古樓裏，這裏沒有文冼，無論一樓二樓三樓還是四樓，都沒有文冼。

文冼已經徹底被古樓除了名，連帶着他的那張狐貍面具一起。

不，不對。

姜宇走到鴿籠前，鴿籠門口的茶桌無人收拾，上面還擺放着一盞茶壺和兩個茶杯，其中一個茶杯經常都有人在使用，另一個卻仿佛很久沒用過了。

在跟文冼同居的這段日子裏，姜宇除了被古樓強制召喚的時候，的确很少再夢到古樓，也很少出現在桌前喝茶。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時此刻，在茶桌中間靠左的地方，一張狐貍面具正安安靜靜地擺放在那裏，像是等待着他的下一位主人将他拾起。

5

姜宇拿起了那副狐貍面具，他記得文冼說過，這張狐貍面具從文冼第一次出現在古樓裏就戴在了他的臉上，無法主動摘取下來。

現在文冼被古樓開除，面具倒是摘下來了。

姜宇沒有要戴上這副面具的意思，他覺得既然他初入古樓時古樓沒有給他戴面具，那就說明面具不是給他戴的東西，這是獨屬于文冼的，是文冼在古樓裏存在過的痕跡。

姜宇拇指指腹在面具上摩挲了片刻，最後小心翼翼把面具的系帶系在了自己腰間。

“我就當你還在吧。”姜宇喃喃自語。

姜宇帶着面具進了鴿籠，但沒有在鴿籠裏找到黑鴿子。

姜宇不信邪的在鴿籠裏找了三圈，別說黑鴿子，連一只稍微發灰的鴿子都沒找到。

可他分明是被古樓強制召回的，如果鴿籠沒有問題，那又是哪裏出了問題？

姜宇手撫上腰側的面具。

“你是在通知我他走了？”姜宇問着，不知道自己在問誰。

是古樓，還是鴿籠，亦或污染。

可惜回應他的只有鴿子們咕咕的叫聲。

6

既然沒有黑鴿子，姜宇一刻也不想在這個沒有文冼的古樓多待。

姜宇想走，可他很快發現自己走不了。

他上一次無法主動退出古樓還是因為現實裏的他莫名其妙發起了高燒，莫非他今天又發燒了？

不能吧。

姜宇被強召進古樓之前沒覺得自己的身體有什麽不适，他頂多就是精神稍微有點不濟。

姜宇覺得問題可能還是出在古樓裏，畢竟今天是文冼被古樓開除的日子，這個時間節點比較特殊，古樓裏可能還有什麽東西是他沒發現的。

姜宇開始在古樓裏搜尋起來。

古樓一樓沒有房間，二樓除了鴿籠以外倒是還有五個房間，其中一個是姜宇自己的房間，另一個是文冼的，還有三個不知道是誰的。

姜宇沒看自己的房間，而是先去試着推了推文冼房間的門。

他沒抱太大希望，因為他還記得文冼以前跟他說過，這些房間的門只有房間的主人自己能打開。

可是姜宇打開了文冼的房間門。

7

文冼的房間還和以前一樣，只有簡單的一張床，沒有太多其他的東西。

這也合理，畢竟文冼不是真的會睡在這裏。

姜宇又想起文冼說過的外人不能随意進出房間，他看了腳下門內門外的分界線半秒，沒有過多猶豫就朝裏邊邁了一步。

又一步。

再一步。

姜宇站在屬于文冼的房間中央，一時間有些分不清是文冼在騙他還是古樓已經默認這間房間為無主之屋了。

難道是因為面具？姜宇想到了第三種可能性，但這些都毫無意義，因為文冼這間房也沒什麽值得人專程走進來細看的地方。

姜宇轉身欲走，耳朵卻突然捕捉到一道微弱的咕咕聲。

姜宇腳步頓住。

鴿籠的确充斥着咕咕聲，連綿不斷，此起彼伏，但剛剛的那聲音他可以肯定是從這間房間內傳出來的。

會是文冼嗎？鴿子代表一個人的夢，而這裏曾經是文冼的房間，如果這間房裏有鴿子，那一定跟文冼有關。

姜宇垂眸，視線鎖定在了房間裏唯一的一張床的床底。

這是整間屋子唯一可以藏東西的地方了。

8

姜宇在床底找到了那只鴿子，那是一只被關在籠子裏的鴿子，籠子上有着編號264的标簽。

鴿子沒有變黑，是很純淨的白色，只不過看起來沒什麽精神，眼皮耷拉着，被姜宇提起籠子它也只是稍微掀了掀眼皮，然後又閉上了。

姜宇一開始以為這只鴿子代表着文冼，但真把鴿子拿到眼前了他才發現好像不是那麽一回事。

他能看到鴿子的名字了。

不是那種像游戲一樣浮現在鴿子頭頂的名字，是他看一眼鴿子，腦海裏自動就會出現對方的名字。

楊戰宇。

姜宇一開始覺得這名字陌生，然後越看越覺得熟悉。

這不是開學的時候騷擾過他的那位校霸麽，後來聽說是忽然變成植物人了，再後來時間久了就沒人再提起過他，姜宇也差點兒把這人給忘了。

那問題來了，楊戰宇的鴿子怎麽會在這裏？

文冼，你到底瞞着我做了多少事情？

9

姜宇把關着楊戰宇鴿子的籠子拎回了鴿籠裏。

姜宇不知道這樣做現實裏的楊戰宇會不會醒，也不知道醒來後他會不會知道關于古樓的事情，他只是把楊戰宇放回了他應該在的地方。

其實文冼本來就沒必要做這些多餘的事情，當初楊戰宇雖然騷擾他，但他不怕也不在意，即使楊戰宇沒有因故變成植物人，他姜宇也能全須全尾的活着。

只是可能會活得有些麻煩。

處理完楊戰宇鴿子的事情，姜宇沒再去文冼的房間。他來到了二樓的第三間房間門口，再次嘗試開門。

門開，花香撲面而來，門內竟然是個花房，架子上和地上擺放着各式各樣的盛開的花。

姜宇料想這些花應該沒有生命，因為文冼跟他說過，古樓房間裏畫出來的東西都是死物，畫不出活體。這些來自四季的花能在同一時間開得這樣豔麗也側面說明了它們非活物的事實，只是不知道花香味又是如何模拟出來的。

離開花房，姜宇打開第四扇門，發現竟是一間茶室，且茶室裏很明顯的丢失了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

看來擺放在鴿籠門前的那套桌椅就是出自于這間屋子。文冼說過他們自己畫的東西是拿不出房間的，一拿出去就會消失，但這間茶室裏的東西卻能夠拿出去，這也許說明着茶室是在文冼來古樓之前就存在的地方，和花房一樣是古樓的公共區域，任何人都可以進出和使用其中的東西。

會是古樓真正的主人留下的麽？

姜宇來到第五扇門前，這是二樓的最後一個房間。

姜宇深吸一口氣，擰開了門把。已經開了這麽幾扇門，姜宇對自己能輕松開門這件事見怪不怪，但看清屋內陳設的時候，他還是驚訝地站在門外愣了好久。

與他和文冼極簡的房間不同，這間房間的布置極繁到讓人第一眼不知道該看哪裏。

同樣都是十來平米的房間，這間屋子的利用率卻高的驚人。

首先是被動了手腳的層高，姜宇根據角落裏蜿蜒向上的轉角樓梯推測屋主将房子隔成了上下兩間，下層是竈臺、櫥櫃、冰箱等廚房用具以及餐桌和椅子，除開這些大件家具，屋內更多的是零碎的裝飾。

比如冰箱上貼滿的冰箱貼，牆面上挂滿的畫，透明玻璃櫥櫃門內擺滿的花紋不一的餐具，餐桌中央擺放的永不凋謝的花，牆角和冰箱頂部讓人看了就放松雙目的綠植盆栽，天花板上垂下來的貝殼風鈴等等等等……

姜宇穿着鞋都沒敢踏進這間鋪了地毯的毛茸茸的屋子，所以他看不到二樓的光景，不過他猜二樓應該是卧室的部分，其繁複程度估計跟一樓不相上下。

這間屋子的主人是誰？

姜宇不知道，但他能肯定不是文冼。

難道是在文冼之前的那位？那位在車禍中救下文冼自己卻喪了命的前輩。

姜宇覺得大概率是的，因為對方也會畫畫，他能夠憑借一支畫筆構建出這一切。

姜宇一頓。

畫筆。為什麽會是畫筆？他和文冼好像都從來沒有想過，為什麽古樓的房間要靠一支畫筆去畫出家具，難道古樓默認了能被拉進來的人都會畫畫？

這根本就不合理。

10

姜宇忽然有了一個很詭異的猜想。

但是真的太詭異了，他不敢信。

為了進一步驗證猜想，姜宇關閉極繁主義的房間門，上樓來到了他很少踏足的古樓第三層。

古樓三樓只有兩扇門，他推了推第一扇，門同樣輕而易舉被他打開了。

門開的那一剎那，藍天白雲青山綠水就這樣一起闖入了他的眼簾。

而在這廣闊無邊的山河畫卷中，成群的白鴿自由翺翔于天地，像一條被風吹起的白色的飄帶，越過溪流，穿過群山。

姜宇知道，那是這世上千千萬萬人的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