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61 章

關燈
第 61 章

1

姜宇站在這山河畫卷前,不知自己是否該踏入其中。

但他心裏有一個聲音告訴他,他可以進去,他可以窺探任何一只鴿子的夢。

姜宇看了看連通這山河畫卷的普通木門。

文冼說過,他打不開三樓和四樓的任何一扇門,其中自然也包括這一扇。

為什麽文冼打不開的門他能打開?

之前的猜測又浮上心頭,姜宇閉了閉眼,一步邁出跨入了門內。

2

清風拂面,鴿鳴震天。

姜宇踏入門中,感覺自己真的一瞬間來到了另外一個世界。

腳下的草地很軟,開着或白或黃的小花,姜宇走在草地上,仰頭看着漫天鴿群,鼻尖嗅聞到的是花的芬芳。

“你來了。”

有聲音突兀的在身後響起,姜宇轉身後撤了兩步與對方拉開距離,他可以肯定自己剛才并沒有聽見對方靠近過來的腳步聲。

“不用緊張,在這裏我傷不到你。”那人說。

姜宇盯着此人看了一會兒,叫出了他的名字:“孟十。”

“是食夢。”那人糾正。

食夢和上次夢神廟夢境裏的孟十長得一模一樣,只不過多了幾分歲月痕跡,從十來歲初出茅廬的少年長成了二十來歲的青年。

食夢仍然穿着一身青衫,清俊模樣比起少時多了幾分儒雅随和,乍一看倒像什麽翩翩公子。

“算了算你已經有十八年沒來過這兒了。”食夢微歪着腦袋上下打量着三步開外的姜宇,笑說:“看來你還沒有想起一切。”

“你都知道些什麽?”姜宇問他。

“我知道很多,比如我是誰,比如你是誰,比如這些鴿子為什麽變黑……”食夢說着,有一只白鴿落到他的肩頭,他擡手輕點了點對方的腦袋,看起來不具有任何的危險性。

但姜宇可不會覺得他真是什麽善茬。

3

“你要對它做什麽?”姜宇蹙起了眉,怕食夢的觸碰會讓白鴿瞬間黑化。

“我不會對它做什麽,我也沒辦法對它做什麽。”食夢收回手示意他安心,那只白鴿也兀自扇動翅膀飛走了。

姜宇目送那只白鴿遠去,确定對方真的沒有黑化跡象後才重新看向食夢。

沉吟片刻後,姜宇問他:“你說我十八年沒有來過這裏,可我才剛滿十八歲一個月。”

食夢同姜宇對視了兩秒,彎唇淺笑道:“你猜到了,不是嗎?”

姜宇的确在幾分鐘前就對這一切有所猜測,他以為自己還需要搜集很多線索證據去證明猜想,但現在食夢無疑是直接把答案擺在了他面前。

他沒有猜錯,他就是在文冼之前的那個古樓打工人。或者說不是他,而是他的上輩子。

4

靈魂轉世這一說法放在從前姜宇是不信的,但既然古樓這種超現實的東西都能存在,那人死後魂魄得以轉世這一說法又有何不可信的?

其實姜宇早該有所覺察的。

文冼說過,那位從車禍裏救下他的好心人死了,死于十八年前的十二月末,而姜宇正正好出生于十八年前的十二月末。

好心人會畫畫,姜宇也打小就對畫畫有着非一般的興趣和執着。

還有……姜宇想起一件事情,于是向食夢求證說:“我以前叫什麽名字?”

“你的名字很多。”食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想問哪一個?”

姜宇說:“所有。”

食夢噫了一聲,舉手做投降狀說:“所有就算了吧,好多很久以前的名字我也不記得了,你真的很愛給自己換名字,什麽孟翔、孟雲、孟棋、孟生、孟宇之類的,每隔十幾年就會換一次。”

“孟生是什麽時候的名字?”姜宇聽到了自己想聽的,向食夢确認道。

“就十八年前你死之前的。”食夢說。

姜宇心道果然。

他之前和文冼在落梅古鎮遇到過一位患有阿爾茲海默症的老者,老者一見他便喊孟生,他當時只當是老者病中認錯了人,現在想來對方是真的認識以前的自己。

“我和以前長得像嗎?”姜宇拿食夢當有問必答的AI機器人。

食夢果然答了:“像,但不完全一樣,畢竟你現在體內流淌着的是人的血脈。”

姜宇捕捉關鍵詞,挑眉問說:“我以前不是人?”

食夢答:“當然不是,人能活那麽久麽?”

姜宇問:“那麽久是多久?”

食夢答:“幾千年吧。”

姜宇愣住。

食夢好笑地看他:“你以為随随便便什麽人什麽妖都可以構建出這種地方,都可以随意穿梭于世間所有生靈的夢境?”

“我只是覺得很不真實,畢竟你說的這些事情我根本不記得,這些東西對我來說太飄渺了。”姜宇說。

“你總會想起來的。”食夢篤定道,“即使你死得很突然,你也不可能不給自己留後手,否則你今天也不會出現在這裏。”

5

姜宇能想到自己的前世跟古樓有關聯,但他初時只當對方跟自己一樣是被古樓選中的打工人,可從食夢透露給他的這些信息來看,他的前世哪裏是什麽古樓打工人,他分明是古樓的創始人。

姜宇覺得不真實,不是在懷疑這一切的真實性,而是單純的覺得他何德何能呢。

他明明只是個普通的十八歲高中生而已。

姜宇手落在腰間的狐貍面具上,指腹摩挲着面具光滑的表面,大腦飛速運轉,猜測這應該就是食夢說的他給他自己留的後手。

面具是孟生死前給文冼戴上的,文冼戴上面具就擁有了進入古樓的資格。

在孟生死後的前十二年裏,一直都是文冼在替他守着這座樓,守着樓裏的鴿子們,等到轉世後的孟生,也就是他姜宇十二歲了有了應付污染的能力,他便被召進古樓,此時的文冼就成了他的引路人,引他重新熟悉古樓。而等他到了十八歲成了年,徹底适應了與污染的抗争,文冼這個工具人就被剔除了,古樓重新成了他的古樓,他随時可以戴上面具回憶起一切。

姜宇有些生氣,因為文冼何其無辜呢,孟生憑什麽要讓文冼獨自一人在六歲時就肩負起這一切,又憑什麽在最後不經文冼同意就踢他出局,讓他遺忘了這段長達十八年的經歷。

姜宇無法理解孟生,但姜宇也無法真的指責孟生什麽,因為如果沒有孟生,文冼早在六歲那年便死于車輪之下。

“這就是你的後手?”食夢看着姜宇腰間的面具,若有所思點點頭,“你戴上它,也許就會想起一切。”

姜宇聞言,卻并沒有要戴上面具的意思,而是問食夢:“想起一切之後,我還是我嗎?”

食夢不言。

姜宇心裏也早有了答案。

6

“恢複記憶的事情以後再說吧,我還能問你點其他問題麽?”姜宇放下手不再去觸碰那副面具。

食夢說可以。

姜宇探究地看他幾眼,先問了個最想知道的:“你跟四樓關着的那位不是同一個人吧?”

“為什麽會這樣覺得?”食夢問他。

“你倆給人的感覺不一樣,但也不排除是你會裝。”姜宇說。

他一開始是對食夢有所防備,但面對面站着跟對方聊了這麽久的天,他多少能看出食夢其實對他沒有惡意。

“是也不是吧。”食夢擡頭望了望天,頗為感慨似的,說:“我是他的一部分。”

“哪部分?”

“被他抛棄的那部分。”食夢看起來不是很想深聊這個話題,他沖姜宇眨了眨眼,說:“你恢複記憶以後就知道了,換個問題可以麽?”

姜宇說行,換了個問題說:“他可以被徹底抹殺嗎?”

食夢無奈看他。

姜宇反應過來食夢是對方的一部分,抹殺對方就等于抹殺食夢,這種關系到自己存亡的問題食夢當然不會回他。

“那我再換……”

“不可以。”食夢答說,“他不可以被徹底抹殺,這與我主觀上是否希望他死沒關系,這只是一個事實,等你全想起來你就知道了。”

姜宇心說我要是願意全想起來還問你這些乾什麽,面具一戴不就什麽事都知道了麽,用得着在這裏跟你費勁。

不過姜宇觀食夢神色應該是确實不想多聊這些,他便又換了個問題說:“那你們到底是什麽?我又是什麽?”

食夢不答,而是深深看他一眼問:“你真的不打算恢複記憶?”

姜宇說:“不打算。”

“就因為你覺得想起一切後你就不再是你了?”食夢還是無法理解姜宇的想法,“可你現在只是個普通人,你想要一直當一個普通人麽?為什麽?”

因為一個人。姜宇想,十八年的記憶和數千年的記憶比起來不過滄海一粟,恢複記憶只會讓現在的他和文冼一起被記憶的海嘯推翻然後淹死在深海裏。

他是這個世上唯一知道文冼這十八年經歷的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是文冼活過的證明,他絕不能忘記,也絕不能接受讓這些記憶被掃進角落裏。

“人果然難懂。”食夢見姜宇不答,嘟囔了一句。

姜宇笑了笑。

食夢說:“好吧,我回答你的問題,我們是本該吞食噩夢的食夢獸,而你是……夢生。”

7

夢生,顧名思義,是自夢境誕生的靈。

夢生誕生于千千萬萬生靈的夢境,大量的夢聚集在一起,最終滋生出了屬于它自己的意識,成了一個有思想的個體。

孟生就是那個個體。

“你誕生于夢,所以可以穿梭于夢,曾經的你甚至擁有将夢中情景變為真實的能力。”食夢緩緩敘述着,“如果天地真要任命一位夢神,那一定非你莫屬,只可惜你自己舍棄了實現夢的能力。”

“為什麽?”姜宇之前和文冼探讨夢神廟夢境的時候查到過夢生的相關記載,如今推測得到證實,姜宇卻還是無法豁然開朗。

為什麽夢生擁有實現夢境的能力卻要将其舍棄?

食夢指了指自己,“因為我。”

姜宇明白了什麽,說:“因為孟生和你本來是同事,你負責吃掉噩夢,孟生負責實現好夢,但後來你變了,你開始吃人美夢,所以孟生便只能實現別人的噩夢,孟生自廢能力是因為這個,為什麽?他沒辦法控制自己的能力麽?”

“是,你……他沒法控制。”食夢見姜宇不願承認自己就是孟生,便順着他的意思改了口,“因為他是帶着大家對實現夢境的期待誕生于世的,他生來便擁有實現他人願望的能力且根本不受他所控。”

“他實現過人的美夢,也實現過人的噩夢。起初他分不清善惡,倒不覺得有什麽問題,後來他明白了是非對錯,所以開始厭棄那個會實現他人噩夢的自己,然後他找上了我,想要與我合作。”

食夢話說到這裏,姜宇已經沒什麽不明白的了。

“那你為什麽開始吃人美夢?”姜宇看食夢。

“很難理解嗎?當然是因為美夢吃完能讓人心情愉悅。”食夢好笑看他。

姜宇不言。

鴿群繞了一圈,再次從他們頭頂上方飛過,掀起了一陣不小的風,吹動了食夢披散的長發。

“好吧,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更重要的原因還是噩夢吃多了,所以他的心性被人心中的惡污染了吧,開始變得越發不受控制起來。”食夢這次沒再說“我”,而是說“他”,就好像姜宇不願意承認孟生是他一樣,食夢也不願意承認孟十是自己。

畢竟……他是被孟十剔除掉的善念,他從未做過任何對不起他人的事情,自然也不會承認有罪的是他自己。

8

姜宇覺得自己現在已經大致知道了自己是什麽,也知道了食夢、孟十是什麽,但知道這些無法消除他心中的全部疑問,他反而有了更多無法理解的東西。

比如……

“你說你們的能力是吞噬夢境,那些黑鴿子就是被孟十吞噬了夢境的人嗎?為什麽他們在夢中死掉,也會在現實死掉?被剝奪的夢不應該已經和他們沒關系了麽?”

食夢啧了一聲,像是不滿意于姜宇這些怎麽答都答不完的問題。

不過這次的問題倒是有些意思。

食夢挑眉看他:“誰跟你說的他們在夢裏死了,就會在現實裏也死掉?”

這自然是文冼告訴姜宇的,而據文冼所說,他是初入古樓那會兒聽見腦子裏的一個聲音告訴他的,那個聲音現在想來毫無疑問就來自于孟生,那是孟生留給文冼的話。

“孟生說的。”姜宇說。

食夢哦了一聲,“也對,是他跟那個被他拉來臨時頂班的小孩說的吧,然後那小孩又跟你說了。”

“所以這是個騙局對嗎?那些人即使在夢裏死掉,也不會真的死。”姜宇邊說邊思考着孟生騙他和文冼的原因。

“對,沒有人會因為夢境死掉,但可能會因為夢境發瘋。”食夢說,“你有一點搞錯了,那些黑鴿子的夢不是被他…也就是你說的孟十吞掉的夢,而是剩下的夢。”

“你也說了,現在孟十只吃美夢,你覺得那些黑鴿子的夢算得上美夢嗎?”

食夢這一問姜宇才反應過來哪裏不對。

那些夢當然算不得美夢。

“你真的忘了很多事情。”食夢嘆氣,在孟生不在的這十八年裏,他獨自一人呆在這山河畫卷中,很少有開口說話的機會,今天好不容易有機會了,他卻覺得說的有點太多了。

“算了,這件事情你還是挺有必要知道的。”食夢說服了自己,決定最後給姜宇解一次惑,“你所謂的黑鴿子,是那些被孟十把美夢全部吃掉的人,他們不會再做美夢了,他們只會日複一日陷在充滿各種負面情緒的夢裏。所有被關在鴿籠裏的鴿子都只會做噩夢,不管是白的還是黑的,那些變黑的只是情況更差一些,開始臨近崩潰邊緣了,若他們那時在夢裏死去,現實裏的他們就會失去理智,要麽發瘋傷人,要麽絕望自殺。”

“所以其實孟生給你們留下的話也不算是在騙你們,總歸結局都是一樣的。”

9

曾經的姜宇不知道古樓是什麽,鴿籠是什麽,污染是什麽,但今天他知道了。

在食夢後續的敘述裏,姜宇知道了古樓是孟生這位夢靈構建出來的一片特殊的夢境空間,這個地方至今為止除了孟生、文冼和姜宇,誰也進不來。

而孟生構建古樓的目的是為了封印孟十這只被惡吞噬理智,開始肆意吞噬天下所有人的美夢的食夢獸。

可孟十在被封印前就已經吞噬了大量夢境,他的實力增長速度太快,孟生能封印住他的本體,能抑制他的部分吞噬能力,卻無法完全讓他的吞噬停止。

所以這麽多年來,即使孟十被封印着,也還在緩緩地源源不斷的吞噬着各種各樣的美夢。

那些被吃乾淨了美夢的人會變得消沉、陰郁,負面情緒會慢慢蠶食他們的理智,他們會開始做噩夢。

有些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強,日複一日做好幾年的噩夢也還尚且能夠維持部分理智,但有些人心理承受能力弱,或者剛好現實裏又發生了什麽讓他們的情緒更加崩潰的事情,此時理智的崩塌就會來得更加迅速。

一開始古樓裏是沒有鴿籠的,甚至也沒有鴿子,是後來孟生意識到了會有人因為理智崩潰而做出傷人傷己的事情,他才在古樓繪制出一張山河畫卷,把所有生靈的夢在畫卷裏具化成了鴿子的形象,然後又設置了鴿籠去篩選那些整夜做噩夢的鴿子作為重點監護對象,一旦有誰瀕臨崩潰了,鴿子就會變黑,此時的孟十就會進入黑鴿子的夢境,去想辦法消解一部分對方的負面情緒。

有些人在負面情緒消解後會重新開始做好夢,那時他們的鴿子就會重新被釋放到山河畫卷裏。

有些人的負面情緒只是暫時消解,事後還會卷土重來,所以他們仍然惶惶不可終日,鴿子繼續被留在鴿籠裏。

這就是以孟生之力能做到的全部了。

他沒辦法讓所有鴿子都變好,沒辦法讓所有人都重獲新生,他只是在盡力做着能做的事情,盡力讓崩潰來得晚一些。

10

姜宇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大部分事情,在覺得不真實之餘,又感受到了深深的無力。

食夢說孟十不能被消滅,那就意味着孟十的吞噬行為永遠不會停止,鴿籠會永遠運轉下去,鴿子也會一只接一只的變黑。

文冼離開了鴿籠,但他姜宇卻好像生生世世都要被困在這裏。

思及此,姜宇忽然又有些慶幸。

還好文冼走前不知道這些,若文冼知道了真相,他會怎樣看待自己?

是會恨他作為孟生時沒有征求他的同意便将他拉來這裏,還是會心疼他姜宇此生都不得逃離困境?

文冼。

姜宇在心裏念着文冼的名字,一聲接一聲,一次又一次,卻在念完後始終說不出下文。

他不知道自己該對文冼說些什麽,而且說了也不會有人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