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章

1

文冼辦完出院手續就回了家，到家後他看到了客廳裏堆放的屬于生姜的東西。

就像他不記得姜宇和生姜一樣，這些生姜用品對他來說同樣是陌生的。

貓窩、貓糧、貓碗、貓砂、貓砂盆、電動剃毛刀、貓毛梳……

這些是姜宇自己買的，還是他跟姜宇一起挑選的？他都不記得了。

人是有好奇心的生物，對于一個失憶的人來說，那些丢失的回憶就是他們最為好奇的東西，文冼也不例外。

文冼說想要想起姜宇并不是一句安慰對方的客套話，他是真的想要記起來，可是看姜宇給他發的消息，對方似乎是想要跟他撇清關系。

這很不對勁。當一個人在面對自己熟悉的人的忽然失憶時不可能是姜宇那樣的表現，他的失憶絕對不簡單，姜宇不想告訴他，他就自己去找答案。

2

文冼這一次更加細致地搜索了自己的整個家，他沒有放過包括床底、沙發下的任何一個角落，他就差沒把地上的每一塊瓷磚都掀起來看一遍了。

他也的确找到了很多他想不起由來的東西，其中包含信息最多的可能就是他家裏無處不在的畫了。

文冼把那些他想不起繪畫過程的畫按照畫風、筆觸分成了兩類，其中一類他能肯定不是自己畫的，應當全都出自于姜宇之手，另一類他則能通過角落裏的簽名确定以及肯定是他自己畫的。

文冼把關注的重點放在了那些自己畫的畫上。

文冼并不是全然不記得自己畫的每一張畫，但這些被他遺忘的畫有一個共同特點，那就是風格都比較夢核，讓人第一眼看過去就有種頭皮發麻的感覺，詭異且不舒服。

文冼強忍着不适感把這些畫翻來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後挑出其中的幾幅一字排開擺放在地上。

這些畫的視角不同，但描繪的是同一棟建築。

那是一座挂滿紅燈籠的中式古樓，樓高四層，飛檐上能看到站立的白鴿。

這是什麽地方？

文冼打開手機搜索起類似建築的圖片，但沒找到特別相似的。

文冼索性對着自己的畫拍了張照片放到網上去識圖搜索，本來沒抱什麽希望，但居然被他搜到了這張畫的名字。

那是一個帶圖的帖子，圖中內容就是文冼的這張畫，不過看起來應該是挂在什麽展廳之類的地方，發帖人逛展時拍了下來，然後發在網上說這張《鴿籠》畫得格外有感覺，說同作者的其他夢境系列的畫也都很牛逼，看了讓人起一身雞皮疙瘩。

文冼往下翻到了帖子的評論區，有其他逛展人在評論區發出了他的其他畫作，有人在這些畫下留言說詭異，讓人看了渾身難受，也有人說其中一幅畫中的場景讓他想起來之前做的一個夢，感覺跟夢裏的場景一模一樣。

夢……

文冼回憶自己的過往時，從來沒有回憶過自己的夢，現在想來，他居然記不起自己這些年來做過的任何一個夢。

3

“小文老師，祝你今夜好眠。”

姜宇的那句話适時在腦海中回蕩了一遍。

文冼忽然就對夢生出了一種詭異的執着。

為了驗證自己到底是不會做夢，還是真的不記得以前的夢，他放下手頭的一切東西，躺在床上準備睡一覺看看情況。

可能是因為今天太折騰，也可能因為忘記一切之後又逐漸想起部分事情的大腦太疲憊，總之文冼躺上床沒多久就睡了過去。

天亮醒來時，文冼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發了很久的呆。

姜宇的那句祝詞應驗了。

他覺得自己好像從未有哪一天睡得如此安穩過，眼睛一閉上就是一片純粹的黑，等黑暗褪去他就醒來，身體的疲憊被一掃而空，身心都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他以前睡一覺起來也是這樣的效果嗎？

文冼覺得不是，因為在他殘留的印象裏，他過往的每一天過得好像都不算輕松，他就像是一個喝得半醉的人，意識被分成了兩半，一半在生活裏游走穿梭，一半被他遺忘在了腦後。

嗡嗡——

床頭櫃上的手機輕震了一下，文冼把它撈過來看了一眼，發現是白志堅發來的消息。

-老白：你倆出門之前不會忘了把鑰匙留下了吧，我在你說的那個地方沒找到鑰匙啊。

4

文冼是記得白志堅的，但他不記得白志堅說的鑰匙的事情，他往上劃拉聊天記錄也沒找到相關的說明，倒是有一個從他這邊發出去的視頻。

文冼點開視頻看了眼，視頻開頭的地方是繪墨畫室，然後錄視頻的人拿着手機離開繪墨畫室一路往前走，視頻被加了速，所以路上街景很快地向後掠，很快，蘭灣小區四個字出現在鏡頭裏。

錄視頻的人進入了小區的大門，七拐八繞後進了一棟樓，往上爬了三層來到貼着306門牌號的門前。

306門前有一塊兒地毯，文冼聽見視頻裏傳出自己的聲音說：“到時候我就把鑰匙放在地毯下邊，你拿了記得拿回去，別一直放在這兒。”

視頻到這裏就結束了。

顯然，這是一條指路視頻，可被指路的這個地方文冼不記得了。

不過不記得不代表不能猜。

他和姜宇原定計劃是春節出去旅游的，而他們有一只不能帶出去一起玩的貓。

所以蘭灣306是姜宇的家，也是生姜原本待的地方，白志堅是被他拜托來幫他倆喂貓的。

5

文冼跟白志堅發消息道歉說他們計劃變了，不出去玩了，忘了通知他。

白志堅直接一個電話打了過來，問他們怎麽了。

“不是機票酒店什麽都訂好了嗎？怎麽突然不去了？是發生什麽事了嗎？”電話甫一接通，白志堅的問題就劈頭蓋臉砸了過來。

文冼有太多事情沒想起來，他知道自己失憶的事兒在白志堅這邊早晚會露餡兒，所以沒打算瞞對方，就答說：“是出了一點事情，你一會兒在家嗎？我去找你聊聊吧。”

“你現在在哪？”白志堅問文冼。

“我在家。”文冼說。

白志堅說：“那你開門不就得了，我都在你家門口了。”

文冼真下床去開門看了，看完才反應過來，抿抿唇說：“我在我家。”

白志堅噢了一聲，好像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壓低聲音生怕吵醒306的人似的，說：“行，你等着，我過來。”

6

白志堅到文冼家的時候，文冼已經洗漱完畢穿戴整齊了，還給白志堅燒水泡了一壺茶。

白志堅進客廳看到桌上放的茶壺，知道這是要長談的節奏。

“到底發生什麽事了？你跟小姜分手了？”白志堅在文冼的指引下坐到了桌前。

文冼坐到他的對面，給他沏了杯茶，開門見山說：“比那個更嚴重一點，我把他忘了。”

白志堅剛開始還沒聽明白，問他忘了是什麽意思。

文冼說：“就是忘了，失憶了，關于他的一切，全部都不記得了。”

白志堅拿杯子的手一抖，茶水浪出來燙了他一激靈。

“你小子沒耍我吧？”白志堅放下杯子，都來不及感受指尖的痛感，他瞪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文冼，問說：“怎麽會這樣啊？你撞到頭了？你去醫院檢查過了嗎？”

文冼示意他保持冷靜，說：“沒撞到頭，就是昨天零點的事兒，零點一過，突然就什麽都不記得了，有關你的事兒我還是後邊才想起來的。我去醫院查過，不過沒查出什麽。”

白志堅還是覺得很魔幻，他感覺自己可能根本沒醒。

7

文冼和白志堅進行了一場長談。

說是談，除了剛開始文冼給白志堅介紹自己的情況之外，後來大部分時候都是文冼提出問題，然後白志堅回答他。

一開始，文冼提的問題還跟那些夢核的畫有關系，他問白志堅自己有沒有跟他說過創作靈感，白志堅說文冼沒主動說起過，是白志堅問他，他才敷衍回答說是就是畫的夢裏的東西。

後來，文冼的問題就基本圍繞着姜宇展開了。

他先是問白志堅跟姜宇熟不熟，又問白志堅知不知道他跟姜宇是怎麽認識的。

白志堅只能把他倆去蘭溪一中帶美術興趣班的事情給說了，然後補充說明道：“我跟姜宇确實是在學校興趣班認識的，但我感覺你倆在那之前就認識，不過具體的你沒跟我說過。”

文冼啧了一聲。

白志堅就笑話他，說誰讓你以前神秘兮兮的不告訴我，現在後悔也晚了。

文冼對此只是又啧了一聲，然後問起白志堅更多關于姜宇的事情。

白志堅把姜宇來畫室學畫畫的事情說了，還說了文冼和姜宇一開始關系不和的事兒，不過那會兒文冼也是什麽都不跟他說，所以兩人到底在鬧什麽別扭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突然從某天開始，這兩人之間的氣氛就變得詭異起來，再然後就徹底好上了，還租房同居，出去玩還要他這個中老年人上門幫他們喂貓。

“就這些？”文冼問他。

“那不然呢？我每天追在你倆背後監視你倆嗎？”白志堅喝了口茶。

文冼沒找到想找的線索，再次追問白志堅說：“那有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不一定關于姜宇，可能是關于我的，我有沒有什麽異常行為舉止？”

“我說白了你的畫風和選題本身就是最大的異常，不過那是你的風格嘛。”白志堅說着，拿起桌上剛剛文冼拿過來給他看的其中一幅畫。

“嘶……”白志堅想起什麽似的，嘶了一聲。

文冼立馬問道：“怎麽了？”

白志堅指着畫面中的古樓說：“我倒是突然想起個事兒，不知道對你有沒有幫助啊。”

文冼讓他快說別墨跡。

白志堅說：“這個樓，姜宇也畫過。就他跟我說想來畫室學畫畫那天，他掏了個随身的小畫畫本給我看，上邊就有這樓，我當時還問過他呢，我說他畫的跟你畫的很像，他說……”

“說什麽？”文冼催促。

白志堅回憶了一下，說：“好像是說可能你倆做過同一個夢之類的吧，哎你還真別說，他那本子上畫的其他東西也都挺光怪陸離的，我當時還說呢，他的選題跟你一樣，都和夢有關聯，不過他在畫室的時候倒是沒再畫過那些東西了。”

“同一個夢麽……”文冼陷入沉思。

8

不同的人會做同一個夢嗎？

也許是會的，畢竟世界那麽大，人那麽多，誰都不能保證不會有人夢到同樣的事情，同樣的地點。

但文冼覺得他和姜宇會夢到差不多的東西一定不是巧合。

兩個人共做同一場夢什麽的……

聽起來雖然有點兒不切實際，但文冼覺得既然他都可以精準的忘記有關夢和姜宇的一切了，那還有什麽是不可能發生的？

這個世界也許本來就是瘋的。

9

文冼和白志堅一聊就聊到了中午，白志堅叫文冼出去一起吃個飯，文冼沒拒絕。

出門的時候，正好樓上也傳來了關門聲，有人順着樓梯走了下來。

在文冼的記憶裏，他每天都早出晚歸，完全沒有鄰裏關系可言，他只隐約記得樓上的住戶應該是小半年前才搬過來的，但住的是男是女是幾個人他一概不知。

文冼本來沒在意樓上下來的是誰，他只是正常的跟白志堅往外走，到單元門口的時候，白志堅一摸口袋忽然說自己手機忘拿了，文冼掏鑰匙轉身說他回去拿，然後他就和剛下完最後一級臺階的魏秀娟對上了視線。

文冼不認識魏秀娟，只掃了對方一眼就挪開視線要回家去，魏秀娟卻定格在了原地，不太确定地叫了他一聲：“文老師？”

文冼頓住。

“你是小姜的補習班老師吧？”魏秀娟只跟文冼在醫院裏有過一面之緣，但文冼模樣生得好看，任誰看了都難以忘卻，所以她能肯定自己沒有認錯人。

文冼大腦飛速運轉，轉身面對魏秀娟時臉上已經挂上禮貌得體的笑容，說：“是的，好巧，沒想到能在這裏遇到您。”

10

魏秀娟的突然出現別說文冼了，就算是白志堅都被吓一跳。

不同于文冼的遺忘，白志堅是真的沒見過魏秀娟的，不過他聽魏秀娟說小姜，大概能猜到對方的身份。

這直接解開了白志堅的很多疑惑。

比如為什麽他一直會覺得文冼和姜宇在美術興趣班以前就認識，以前文冼不肯說，現在他知道了，他倆原來是住上下樓的鄰居。

嘶，也不對啊。

姜宇不是說他家裏人不準他畫畫嗎？為什麽魏秀娟知道文冼是姜宇的老師？而且魏秀娟看起來第一天知道文冼就住他們家樓下。

白志堅有點迷茫。

而文冼……白志堅有的疑問，此時忘了一切的文冼同樣也有。

而且文冼的顧慮還要更多一些，比如……他居然就在姜宇父母的眼皮子底下把他們兒子給搞到手了嗎？他跟姜宇玩這麽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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