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1

魏秀娟并沒有覺得文冼第一眼沒認出自己有什麽奇怪，畢竟她跟對方只有一面之緣。

“上次的事情真的謝謝文老師了，那天小姜狀況不好，我們都沒來得及好好跟你道謝。”魏秀娟提起之前文冼送高燒的姜宇去醫院的事情，再次向文冼道了謝。

文冼根本不記得上次的事是什麽事，只能打着哈哈說不客氣，都是應該做的。

“文老師你這是……住在這邊嗎？”魏秀娟剛剛出門的時候是聽見了一樓的關門聲的，就多打聽了一句。

文冼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認，在短暫的思考過後，他指指還站在單元門前的白志堅說：“是我的長輩住在這兒，我今天來找他出去吃飯。”

白志堅配合他說對對對。

魏秀娟于是跟白志堅打了個招呼，說這樓上樓下的，都是鄰居，以後如果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地方都可以上樓來找她們家幫忙。

“正好我也要出去，我跟你們走一段兒吧，我正好也想跟文老師你了解一下我們家姜宇在補習班的表現。”魏秀娟跟白志堅客套完，視線又對準了文冼。

文冼說好，又說稍等他要先進屋幫長輩拿一下手機。

2

魏秀娟嘴閑不住，文冼拿手機的時候，魏秀娟就跟白志堅唠起嗑來，誇說文老師心好，上次在大街上遇到姜宇高燒昏迷，立馬就帶姜宇去了醫院。

白志堅本來對這件事沒什麽印象，魏秀娟這麽一說他忽然就記起來，好像是有一天下午文冼在畫室突然跟他請了假說要出去一趟，走得急匆匆的，後來文冼回來，他問他發生什麽事了，文冼沒細說，不過他從文冼身上聞到了一股醫院消毒水的味道。

難道是那次？

“喏，你手機，走吧。”文冼拿了手機出來遞給白志堅。

白志堅看了他一眼，覺得文冼這種什麽事都不跟他說的性子真該改改了。

三人走出單元門，魏秀娟果然問起姜宇在補習班的情況，文冼琢磨着補習班這三個字可能指的不是畫室，但他不敢确定所以只能模模糊糊的說些諸如“上課認真”、“成績優異”、“表現突出”的官話。

“對了，小姜同學今天沒在家嗎？”文冼問說，雖然他知道姜宇另有住所，但身為一位跟姜宇“不算熟”的老師，必要的問題還是應該問一問，以免魏秀娟起疑。

“唉，這孩子，非要自己搬出去住。”魏秀娟隐去了她和姜宇之前的矛盾。

“他才高二吧，怎麽這麽早就一個人搬出去住？”文冼試圖問出姜宇租房的原因，因為他心裏挺怕姜宇搬出去只是為了跟他同居的，那樣他真的有點不是東西。

魏秀娟臉上客氣的笑容有點挂不住了，視線飄忽說：“可能覺得在家學習不自在吧，他自己主意多……”

文冼看出魏秀娟沒說實話，他也不想逼迫對方，就點點頭附和說那孩子是挺獨立早熟的。

3

魏秀娟要去的地方跟文冼和白志堅要走的方向不同，三人沒聊多久就在岔路口分別了。

魏秀娟一走，文冼明顯長舒一口氣。白志堅笑他能裝，文冼說我沒把你賣了你就偷着樂吧，不然讓魏秀娟知道你也是老師的話，她也不至于一直逮着我提問。

“不過你跟小姜居然住上下樓，你以前從沒跟我說過。”白志堅話裏帶着濃濃的譴責意味。

“別譴責我，我又不記得。”文冼拿出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挂起的姿态來，結果高姿态沒維持多久，他就又放低姿态向白志堅求教說：“他說的姜宇生病那事是怎麽回事？你知道嗎？”

白志堅冷笑一聲，“托你的福，我根本不知道。”

“啧。”文冼現在自己都想譴責自己了。

“不過那事兒确實挺怪的。”白志堅又轉了口風，說：“就去年，具體什麽時候我忘了，有天下午你本來好端端的在給學生改畫，改到一半你突然跟我說你要請假，然後急吼吼的就走了，再回來的時候身上一股消毒水味兒，我懷疑小姜他媽說的就是那天的事兒。”

白志堅是真覺得這件事奇怪，因為那天文冼的請假真的很突然，他可以确信文冼請假前沒有看過手機，他當時就覺得有古怪，不然也不會到現在還記得這件事情。

只可惜事後文冼什麽都沒跟他透露。

文冼聽了白志堅跟他說的疑點，也覺得古怪，他整合了下已知信息說：“你是說我在沒有收到任何消息的情況下突然請假離開畫室，然後在路上遇到了高燒暈過去的姜宇，然後我就把他送去了醫院。”

“對，是不是挺詭異的？就跟你倆有心靈感應似的。”白志堅說，“不過也可能就是巧合，說不定你就是突然有別的事情要去辦，只是路上恰巧遇到了昏迷的小姜。”

文冼若有所思。

4

簡單跟白志堅一塊兒吃了頓午飯後，文冼問白志堅那邊有沒有收集過自己以前畫的畫，特別是小時候的。

文冼在吃飯的時候又一次整理過思緒，他覺得被自己遺忘的東西無非就三個部分，一是以前做過的夢，二是以前畫過的畫，三則是關于姜宇的一切。

其中二又可以歸到一的那部分裏，因為就目前來看，被他忘記的畫都和夢有關，不過他家裏的畫大多是近幾年畫的，他想試圖找找更小些時候的畫。

白志堅說還真有，他以前就很喜歡文冼這個孩子，覺得文冼有繪畫天賦，很多文冼初學畫畫時的作品他都沒有扔，而是替文冼存起來放在了家裏。

“我想看看。”文冼說。

“那正好今天沒事兒，你跟我回去一趟吧。”白志堅說。

白志堅家裏，白志堅在書房裏翻箱倒櫃找了一陣，最後拎出幾大袋子紙出來了。

“你自己翻翻吧，這些應該都是你畫的。”白志堅把袋子裏的紙張全部拿了出來，在文冼面前壘成半米高的一堆。

文冼一張一張的看過去，把稍微有點印象的拿出來放到一邊，又把那些完全沒有印象的放在另一邊。

白志堅坐在旁邊跟他一塊看，看到某張用水彩筆歪七扭八畫的畫時，白志堅嘶了一聲，把那張畫拿起來細看了一番，說：“你覺不覺得這個跟你這幾年愛畫的那棟古樓很像？”

文冼剛剛分類的時候就發現了，點頭說是挺像，就是畫得太醜。

“廢話。”白志堅看了看畫下邊的落款日期，說：“這你八歲畫的，你那會兒才剛開始跟我學畫畫沒多久吧。”

文冼問他：“你真的從來沒有見過這棟樓嗎？”

白志堅點頭，“一模一樣的沒見過，不過類似的古建築以前出去采風的時候看到過不少。”

文冼沒說話，琢磨着自己至少在八歲的時候就看到過古樓這個地方，而他八歲之前應該根本就沒有離開過蘭溪這座城市，這棟樓如果不在蘭溪，那就确實是只能在他的夢裏。

他曾反複夢到過古樓，古樓到底是什麽地方？樓裏有什麽？姜宇？姜宇也夢到過古樓，如果他們真的很早就認識的話，會不會不是在現實見過，而是在夢裏見過？

那話又說回來，被他遺忘的那三部分記憶，夢、畫和姜宇，總結來看的話，是不是其實都和夢有關？

事實上他只是忘了和夢有關的一切而已，剛好姜宇也和夢有關系，所以他連帶着姜宇也一并忘記了。

“怎麽還發起呆了？想到了什麽？”白志堅見文冼遲遲沒有動作，就擡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文冼回神，繼續把手頭的畫給分類完畢，然後他把那些不記得的畫裝進了袋子裏，說：“這些我要帶回去研究一下。”

“我說真的，你要不然再去醫院仔細檢查一下呢？”白志堅雖然能感覺到文冼的失憶處處透露着詭異，但他還是試圖用科學來解決一切。

“你就別管了，今天麻煩你了。”文冼拿到想要的東西就打算離開。

白志堅不放心他，說：“實在不行你把你失憶的事兒跟小姜說說，你倆這段時間成天黏在一起，他知道的肯定比我多，說不定能幫你記起來一些。”

文冼這才想起來白志堅還不知道姜宇知道他失憶的這件事，白志堅肯定是以為他發現自己失憶後就先偷偷找借口從姜宇那兒溜了，想自己想起來之後再去跟姜宇解釋。

文冼沒就此事跟白志堅多說什麽，胡亂一點頭就走了。

5

山河畫卷裏，姜宇坐在青青草地上把他今天所知道的信息好好消化了一番。

食夢坐在他旁邊，以為他沒問題要問了，剛想問他什麽時候走人，就聽姜宇嘶了一聲說：“不對啊。”

“什麽不對？”食夢警惕道。

果不其然，姜宇又開始向他發問：“你說孟十即使被封印了也能緩慢吞噬其他人的夢境，那為什麽在之前的夢裏，他表現得好像要經過夢主同意主動贈予才可以獲取？”

姜宇把夢神廟的夢講給了食夢聽，食夢聽完說：“因為你們不一樣，他可以不經同意盜取別人的夢，但沒辦法直接盜取孟生的古樓，除非你們當時向他祈願主動開放權限，夢神廟的夢從頭到尾就是他為你們設下的騙局。”

食夢這麽說，姜宇就明白了，但姜宇還有別的問題，又說了一句不對。

“又哪裏不對？”食夢心态微微炸裂。

姜宇說：“你說孟十只是在吃人美夢，黑鴿子都是瀕臨精神崩潰的人，但我感覺有幾只黑鴿子不是你說的那樣。”

姜宇說了喪屍夢裏那個站在危險之外只負責編寫游戲程序的夢主，又說了那些幾只黑鴿子的聯動夢境，被聯動的鴿子本身看起來可不像是要崩潰的樣子，他們的崩潰都是主導夢境的那只鴿子帶去的。

“還有這樣的事情？”食夢驚訝。

“你不知道？”姜宇也驚訝。

食夢說：“托你的福，我一直被你關在這個地方，每天替你看着這些鴿子，鴿籠那邊的事我确實不清楚。”

“好吧，那現在你知道了，你懂得多，你替我分析分析？”姜宇擺出一副虛心求教的姿态來。

食夢面色凝重道：“一定是孟十的能力更強大了，在吞噬夢境的基礎上，他應該還有了一定的影響夢境的能力，你所謂的這些異常應該是他搗的鬼。”

姜宇不抱什麽希望的又問了一遍說：“真的沒辦法對付他嗎？”

食夢看他一眼，說：“你能做的只有加固封印。”

姜宇立刻問：“怎麽加固？”

食夢覺得好笑，指指自己：“你問我？”

“不然呢？”

“封印是你自己下的，怎麽加固只有你自己知道。”食夢說。

姜宇有點兒失望。

“你到底為什麽那麽排斥想起一切？”食夢還是對此感到好奇。

姜宇反問：“那你又為什麽不願意承認你和孟十是同一個人？”

食夢舉手作投降狀，不問他了。

6

姜宇又在草地上坐了一會兒，在整理完混亂思緒後，他才站起身。

食夢緊跟着也站了起來，說：“你要走了？”

姜宇聽出他話中掩藏的喜意，嘴角勾了勾，說：“不啊，我就起來伸展一下，其實我還想問你孟生為什麽把你關在這裏。”

食夢目光黯淡下去，生無可戀道：“還能為什麽，因為這裏最安全。孟十進不來，我也出不去，我倆永遠不可能再次融合到一起。”

“融合了會怎樣？”姜宇問。

“我會死，而他會更強。”食夢說，“到時候孟生的封印就徹底封不住他了。”

姜宇點點頭，不為難食夢了，說：“謝謝你願意回答我的問題，我先走了。”

食夢眼神重新恢複光亮。

其實姜宇站起來那會兒本來就是打算走了的，多問那麽個問題純粹是惡趣味作祟想再折磨食夢一下。

他覺得孟生以前跟食夢的關系應該挺好的，連帶着轉世輪回的他對食夢也天然的有種親切感。

7

姜宇從山河畫卷的房間出來，又溜達去旁邊的另一扇房間門前。

門依然是一推就開。

這扇門後依然鏈接着另外一個空間，但不同于山河畫卷的晴朗清新，這邊是一片黑的，只有空中的星辰閃爍微光。

如果說剛剛的山河畫卷是鴿子們的游樂場，那這個房間就是休息室，鴿子們窩在各自小小的窩裏，閉着眼睛正在沉睡着。

姜宇想，睡着的鴿子對應的其實是醒着的人，而醒着的鴿子對應着睡着的人。

古樓是颠倒的現實，是水中的倒影。

而他作為夢生的轉世，要做的就是守護好這些鴿子們，讓它們可以安穩休憩，可以自由翺翔。

真是好重一個擔子。

他明明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高中生而已。

8

姜宇從三樓上到四樓，四樓只有被鎖鏈封住的那一扇門，以前姜宇只粗略的知道裏邊關着污染源，而現在的他知道污染源的名字叫做孟十。

姜宇伸手碰了碰鎖鏈，觸碰到前，他已經做好了被灼燒的準備，但觸碰到後觸感卻是溫涼的。

姜宇試着将鎖鏈向上提，重量也是正常鎖鏈的重量，全然不似過往文冼搬動得那麽費勁。

“夢生。”

一道極為陰寒的聲音傳入姜宇的腦海。

姜宇挑了挑眉，握着鎖鏈等待着聲音的下文。

“你看到了那只鴿子吧，被你姘頭藏在床底下的那只。”

“嘴巴放乾淨點。”姜宇不悅。

孟十沒有在意他的不悅，呵呵笑說：“他可不是什麽善人，那天我特意吸食了那鴿子的美夢，讓它出現在鴿籠裏，你那姘頭入了它的夢，發現它的身份後就把它提出鴿籠，要知道鴿子離開鴿籠和山河畫卷是會受到精神層面的重創的，你喜歡的人跟我一樣，都視人命如草芥。”

“我看你是太閑了。”姜宇嗤笑說，“他是什麽樣的人用不着你來告訴我。”

鎖鏈稀裏嘩啦響了一陣，姜宇沒解開它，而是把之前文冼費心費力解開的那幾個結給重新繞了回去。

繞完，姜宇感覺腦子裏清靜了不少，就重新回到二樓鴿籠看了一圈，确定以及肯定确實沒有黑鴿子後，他再次嘗試退出夢境，這次倒是成功了。

姜宇一覺睡到了大年初二的下午四點，醒來時腹中傳來濃烈的饑餓感，他起身去廚房煮了碗清湯面吃，吃完也不收碗，就坐在餐桌前對着空碗發呆。

他有點不知道接下來要乾什麽了。

洗碗，然後呢？畫畫麽？他是還有挺多單子沒清，可是又好像提不起什麽畫畫的興致。

刷題？那更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姜宇覺得有些空茫，他知道這樣是不對的，好像他離了文冼就沒法正常生活了，這很不堪。

文冼……

文冼現在在做什麽？

9

文冼在家裏看監控。

監控畫面裏，十二月二十七日的晚上十一點鐘，窩在客廳沙發上嚴肅看電影的兩人忽然有了動靜，他們接吻，然後互相撫慰。

文冼開着五倍速看完了這場性/愛的全程，表情比畫面裏那兩人看電影的時候還要嚴肅。

文冼想，原來他不是畜生，是畜生的另有其人。

不過他到底是得有多喜歡姜宇才會甘願委身人下？文冼想起昨天開門時看到的姜宇的臉和姜宇後續對他說的那些話，覺得自己深陷其中也不是全無道理的。

畫面裏客廳裏的人離開了，文冼跳到下一個有內容的視頻裏接着看了起來，這次畫面裏顯示的地點是文冼家中的畫室。

文冼品鑒完全部監控視頻的時候已經過了晚飯飯點，事實上在姜宇生日之後，就沒什麽有意義的視頻內容了，他應該就是從那段時間開始跟姜宇去蘭灣同居的，他的家裏大部分時候都沒有人，直到除夕那天下午他和姜宇才重新出現在這個家裏。

文冼之所以看到那麽晚是因為他重點看了他失憶的那天白天的監控。

姜宇是九點半到的他家，他從監控裏看到了姜宇在整個家裏到處搜尋他時的慌亂，看到了姜宇給他打電話時手臂的顫抖，也看到了手機摔下去時姜宇的怔愣。

之後姜宇就在他家沙發上枯坐了一整天，文冼也在快進的視頻前陪着他一起枯坐了一段時間。

你那時候都在想些什麽？文冼透過屏幕無聲問着監控畫面裏的姜宇，他覺得那時候的姜宇像壘得很高的積木塔，看似穩固，實則輕輕一碰就會轟然倒塌。

10

文冼在廚房随便煮了些東西吃了，吃完，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了從白志堅那邊洗劫回來的畫上。

其實文冼的原計劃就是要先整理這些畫中的信息的，他想把這些畫平鋪在地上，收拾地面雜物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個裝監控攝像頭的盒子，他知道那是姜宇拿來給他裝在家裏監控生姜的，他尋思着既然都看到了那不如先拿去安裝一下，結果在安裝的時候他無意發現了牆面上嵌着的改裝過的非常隐蔽的針孔攝像頭。

文冼對針孔攝像頭沒印象，但他不覺得別人能在他家裝這些，而且他看着那不流通于市面上的改裝攝像頭，想到了一個人。

文冼當時就打開微信翻了翻他和許一天的聊天記錄，果不其然在幾個月前的記錄裏看到了他找對方要了幾個針孔攝像頭的事情。

文冼可以确信自己不是個喜歡給自己家裏裝監控的人，他既然裝了，那肯定有他的用意。現在他看完了全部的監控內容，想着他和姜宇在這個家裏相處的點滴，覺得這應該就是他的用意。

他是要自己徹底放不下姜宇，他在逼自己也是在幫自己去用盡一切方法想起一切。

那便開始吧。

文冼深吸一口氣，開始把那些陳年舊畫一張張鋪在地上，他要尋找這些畫中的相似之處，去盡可能串聯整合雜亂的信息，即使最後一切都是徒勞，那也要先試試才知道。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