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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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春節的八天假期轉瞬即逝。
上班第一天,文冼去了畫室。
針對各大美院校考的專項訓練對學生們來說不輕松,對老師同樣如此。
畫室裏,白志堅看到按時上班的文冼,走過去再次向他确認說:“你真的沒問題?”
“能有什麽問題,專業知識又沒忘。”文冼說。
“該說不說你還挺敬業的。”白志堅拍拍文冼的肩膀示意他好好乾,兜裏手機震了兩聲,他掏出來看了眼,神色變了變說:“小姜問我今天能不能來畫室。”
文冼啊了一聲。
“啊什麽啊?能還是不能啊?”白志堅瞪他。
文冼說:“你覺得能就能呗,他問的是你又不是我。”
“不是,你就不怕面對他的時候露餡兒啊?”白志堅說着,感覺自己像是皇上不急太監急裏的那個太監。
“他本來也知道我不記得了。”文冼說。
白志堅一直以為文冼是找了什麽借口暫時不跟姜宇見面的,沒想到姜宇早知道這件事情。
白志堅愣了一會兒,不解道:“他知道為什麽這幾天都沒跟你在一塊兒?你倆不是在談麽,你失憶了他不幫你?我一直以為你是瞞着他才不找他問的。”
文冼從白志堅的話裏聽出了一點兒對姜宇的埋怨,他有些不滿道:“你別說他,不是他的問題。這事兒有點複雜,跟你解釋不清楚,反正他想來就來吧,我……正好也有些事情要問他。”
白志堅不清楚文冼和姜宇之間到底因為失憶這件事情發生了些什麽,他看着文冼那副護短的樣子,啧了一聲擺擺手說:“得,你倆的事兒我不管了,你們年輕人自己折騰去。”
2
白志堅給姜宇回了話,說想來随時可以來畫室。
姜宇彼時正在補習班上課,他盯着這條消息看了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下午,姜宇趕在上課之前去了畫室,他目不斜視直接去找到了辦公室裏的白志堅,說他媽媽已經默許他畫畫了,他要把之前的學費都補上。
白志堅費了好大功夫才裝出一副無事發生的樣子,跟他說不用,他也沒正兒八經教他太多東西。
“這樣的話我以後也不好意思再來了。”姜宇說。
白志堅聞言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他瞥了眼關好的辦公室門,壓低聲音問姜宇說:“小姜你實話跟我說,你和文冼是不是鬧掰了?”
再次聽見文冼這個名字,姜宇有一瞬的晃神,但很快又恢複清明,說:“算是吧。”
白志堅看姜宇那樣子也不是完全對文冼無意,文冼到底是他看着長大的孩子,他嘴上說着不管,但還是忍不住想替文冼多說兩句。
“你倆之間的事情我一個外人管不着,但是感情這種東西,有緣遇上了還是要多珍惜一些。小文失憶這件事不是他自己想的,他放假這幾天一直在想辦法記起來,你知道的東西比我多,有很多問題他本來可以直接問你,但是怕傷到你,他就只能從我這邊打聽,然後去猜。”
姜宇沉默地聽完,有些勉強地笑了笑,說:“謝謝白老師告訴我這些,只是我和他之間的事情比較複雜,解釋起來有些困難,所以……總之還是謝謝您。”
白志堅心說怎麽一個兩個都這副德行,不就是失憶,到底能有多複雜?
白志堅略過了這個話題,看了眼時間讓姜宇去畫室等着上課,又說:“之後你想來還是随時可以來,不用不好意思。”
姜宇再次謝過白志堅,退出了辦公室。
3
辦公室門外,文冼靠牆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
姜宇一出門就看到了他,關上門後站在原地沒有要走的意思,也沒先開口說話。
文冼看着他,問:“我們可以聊聊麽?”
姜宇點頭說好。
文冼有些意外他的好說話,他還記得之前在微信裏,對方跟他說他可以擁有自己的人生,不用非得逼着自己去想起那些東西。
字字句句都是對他的拒絕。
既然拒絕了,那為何今日答應得如此爽快?為何今日要出現在畫室裏?
文冼本以為若非他主動出擊,他将再也見不上姜宇的面。
4
姜宇本來也是這樣打算的。
春節假期的後幾天,姜宇為了轉移注意力,還是逼迫着自己去畫畫、刷題,他把每天的事情安排得很滿,好像這樣就能暫時遺忘有關文冼的事情。
如果說他在知道古樓的真相之前,不想靠近失憶的文冼只是因為他害怕看到那雙對自己沒了愛意的眸子的話,那在知道真相之後,他不想靠近文冼就是因為不能了。
他是讓文冼從六歲開始就被古樓禁锢的罪魁禍首,他困了文冼十八年,他不能再困文冼一生。
姜宇本來是不打算再來畫室,不打算再見文冼的。
可昨晚發生的事情讓他改變了計劃。
5
收假前一天的晚上,姜宇閉眼進入古樓時沒有如往常一樣刷新在一樓,而是直接刷新在了二樓孟生的房間裏。
這間房姜宇在前幾天打開過一次後就沒再打開過了,他并不想接受孟生的記憶,所以也不想看孟生的房間。
但孟生似乎不這麽想。
姜宇在房間裏看到了孟生,或者準确一點說是孟生生前留在這裏的一道殘念、一個虛影。
食夢說姜宇和孟生長得像,但姜宇在看到孟生的時候卻覺得也沒那麽像。
或許他們的臉真的有百分之七八十的相似度,但他們的神态氣質是不同的。
孟生是一個很溫和的人,仿佛千年時光帶走了他身上所有的戾氣乖張,只留下了一汪清澈的能包容萬物的水。
6
“你已經知道我是誰了,對麽?”孟生坐在餐桌前,淡笑着用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看着姜宇。
姜宇嗯了一聲,等待着孟生的後文。
“你恨我嗎?”孟生問。
姜宇眼裏多了幾分詫異。
他以為孟生是來勸自己恢複記憶的,但孟生卻問他恨不恨他。
“我應該恨嗎?”姜宇把問題抛了回去。
“應該恨吧。”孟生擺出一副思考的模樣來,姜宇卻覺得他根本沒有思考。
孟生說:“因為你是我的轉世,這會讓你活得沒有普通人那麽容易。”
姜宇搖頭,說:“我不在意這個。”
孟生默了默,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的點了點,好半晌才說:“那就是因為那孩子了。”
姜宇沒吭聲。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也不希望拉他入局,畢竟他當時還那麽小,輕易就可能在夢中死掉。”孟生說着,語氣裏沒什麽情緒起伏。
好像他對此并不愧疚,并不自責。
他本來也不該愧疚自責,因為是他用命換來了文冼的活着。
“可我沒得選。”孟生說:“當時在我面前的只有他一個人,我只能選擇讓他暫時接我的班,或者……選擇讓古樓空置十餘年,讓這十餘年中出現的數千名崩潰者全部崩潰。”
“抱歉,我能問一個問題麽?”姜宇打斷了孟生。
孟生淡笑着點頭示意他問。
姜宇于是問了:“你為什麽要救文冼?在你漫長的生命裏,你一定見過很多的死亡,你不可能每一個都出手相救,所以……你為什麽要救文冼?”
7
姜宇的問題并沒有讓孟生思考太久。
甚至姜宇感覺孟生依然是沒有思考過的。
孟生答他說:“沒有為什麽,只是能救,所以就救了。”
“哪怕你為此要付出生命的代價?”
“哪怕我為此要付出生命的代價。”
姜宇覺得自己看不懂孟生。
在他看來,當年孟生最好的選擇就是見死不救,這樣一來,死去的只有文冼,鴿籠裏的鴿子不用面臨可能崩潰的風險。
孟生洞察了姜宇心中所想,他笑了笑,比起之前一直維持的标準微笑要真實靈動了許多。
孟生說:“即使我選擇了救他,那些鴿子也照樣沒有崩潰過哪怕一只不是麽?”
“那是他争氣。”姜宇說。
孟生說:“那你呢?如果面臨抉擇的是你,你會選擇救他還是不救?”
姜宇自然會救,不是因為他喜歡文冼,就算他根本不認識文冼,他也還是會救,就像他當年沖上馬路救下那只小貓一樣。
“我們其實很像。”孟生說。
姜宇不想承認這一點,否認說:“我只是個普通人,沒有你那麽厲害。”
孟生搖頭說:“普通人才好呢,如果可以,誰不想當一個普通人呢。”
8
姜宇第一次從孟生的話語裏聽出了不一樣的情緒。
那是一種落寞,或者羨慕。
姜宇能理解孟生想做個普通人的心情,因為他也想。
誰不想呢?誰想永生永世守着這棟樓?
“不過我說我們像是因為其實你也沒得選。”孟生落寞不到兩秒就又恢複了那副古井無波的樣子。
姜宇直覺他接下來要說的不是什麽好話,但他沒法不去聽。
“其實也有得選。”孟生自己改了口,把選項擡到了姜宇面前說:“小姜,我找你來是因為現在的你已經滿足了接納我的記憶的條件,我就在這裏,你觸碰到我就可以想起所有,你會擺脫凡人之軀重新變回夢生,重新擔起這一切。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不觸碰我,那樣你還是你,一個普通的會生老病死的凡人。”
“但我還是會不定期被強制召回鴿籠是麽?”姜宇問。
孟生點頭,“是,直到你死的那一天。”
“那我死之後呢?”
“你可以在死前挑選新的接班人,他會在你的轉世十二歲時在古樓見到他,然後培養他,就像文冼和你。”
姜宇接下了後邊的話茬:“然後等到轉世十八歲那年,那位接班人也會像文冼一樣被踢出局,被清洗記憶。”
孟生點了點頭。
“所以你說我沒得選擇。”姜宇垂眸。
他的确沒得選擇。
他只能選擇成為夢生,這樣才能終止這場周而複始的悲劇,避免更多無辜者被卷入其中。
“有得選的。”孟生說,“你可以選擇何時成為夢生。”
9
姜宇注定會成為夢生。
在知道這一點後,原本已經決定好了不再見文冼的他忽然就想再見文冼一面。
他不是要讓文冼想起一切,他只是發現當別離真的不可避免的即将降臨時,想見文冼成了他唯一的遺願。
就見最後一次吧,哪怕是忘記一切的文冼,他就再看對方最後一次,然後他就帶着姜宇和文冼那段不值一提的過去跳進千年的記憶之海裏。
10
姜宇答應了文冼的邀約,兩人把聊聊的時間定在了晚飯的時候。
下午,姜宇坐在角落最後一次上着畫室的課,他自覺自己畫得認真,只是偶爾會在沒人注意的時候擡頭盯着文冼的身影看上一會兒。
他想盡可能多的去記憶文冼,想讓文冼在那千年記憶裏的占比再多上哪怕一秒鐘。
以前的文冼看他的時候也會這樣想嗎?會想着要更多的把他刻在腦海裏,避免随時可能發生的遺忘嗎?
姜宇有一次看得出了神,文冼轉身過來跟他對上視線時他才猛然驚醒着收回視線。
文冼朝他走了過來,看了看他畫板上的畫。
今天畫室模拟的是造型基礎考試,考題是以《未來》為主題進行命題創作。
姜宇畫面裏的主體卻是一棟古老的古樓,樓前空地上站着一個手執三根長香的仿生機器人,機械的身軀微微佝偻着,模拟出鞠躬的姿态。
而在古樓四周,科技大廈高聳入雲,飛船如白鴿似的在空中穿梭。
文冼盯着那被科技遺忘的古老建築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姜宇問他是有什麽需要修改的地方嗎,他才回過神來,搖搖頭說姜宇畫得很好,表現能力很強。
文冼沒說的是,他感覺古樓在整個畫面中顯得像一座孤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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