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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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1

課後,其他學生都去食堂吃飯了,只有姜宇和文冼一前一後走出了繪墨畫室的大門。

文冼問姜宇想吃什麽,姜宇其實沒什麽特別想吃的,不過凡事有始有終,姜宇提了一個地方,說去那兒吃串串吧。

文冼知道那家串串店,但他不記得自己進去就餐的情景,他只是在翻閱他和許一天的聊天記錄時看到過對方給他發的那家店的定位,讓他快去。

文冼當時回複了許一天一個問號,一個小時後他又給許一天發了個中指表情包,再過一個多小時是他給對方打的語音電話。

他和許一天很多時候都是打語音電話交流的,這讓文冼錯失了很多的關鍵信息,所以他也不清楚那天他來這家串串店到底發生了什麽。

現在看來,很可能跟姜宇有關。

2

到店,姜宇點了鴛鴦鍋,紅鍋下葷菜,白鍋下素菜。

文冼跟他一起去打了蘸碟,又一人拿個盤子在冰櫃前對着一櫃子的菜品挑挑揀揀。

文冼挑菜的時候餘光一直有意無意看着姜宇,姜宇亦然,所以當兩人視線偶然相撞上的時候,他們的動作都是一頓。

“不好意思,麻煩讓讓可以嗎?”有人端着盤子拍了拍姜宇的肩膀,姜宇大夢初醒般側身給對方讓出一個撿菜的位置,嘴上說了句抱歉。

到桌前坐下的時候,服務員端來了鍋,點燃了火。

待服務員走開,文冼給姜宇的茶杯裏倒了杯每桌必備的免費茶水,佯裝不經意地問他:“我們以前一起來這裏吃過嗎?”

姜宇搖頭說:“沒一起過。”

文冼噢了一聲。

姜宇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補充說:“但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這裏。那天我和我爸媽剛搬來這個城市,下午三四點吧,店裏除了我們之外只有你一個客人在角落吃飯。”

文冼重複:“第一次見面麽?”

“嗯。”姜宇覺得自己這也不算是在騙他,那天的确是他們第一次在夢外見面。

文冼戳穿了他不算謊言的謊言,說:“可我在十八歲的畫裏就已經畫過你了。”

3

文冼是二十二歲大學畢業後才買的房子,在此之前,他大部分畫作要麽遺失,要麽就保存在白志堅那裏。

大年初二那天他從白志堅那兒拿回了很多的畫,但畫面內容大部分是環境場景,幾乎沒怎麽出現過人像。

文冼找到帶人像的畫還是因為白志堅那天在家收拾東西的時候找到了一個帶鎖的大箱子,他給文冼打了電話,說是文冼以前寄存在他那兒的,挺沉,問他要不要拿回去。

文冼當晚就去把箱子拿了回來。

文冼是撬鎖打開的箱子,箱子裏全部都是有關姜宇的畫。

從他十八歲那年開始,到他大學畢業結束,箱子裏的每一張畫上都有姜宇,從姜宇的十二歲到十六歲。

文冼不認為自己是有戀童癖的變态,他畫姜宇一開始可能只是為了記錄,但他最後選擇将這些畫鎖進箱子裏的動機就讓人難以捉摸了。

也許是他忽然發現了自己的心意吧,那不可為外人道的心意,連他自己都在逃避。

4

姜宇端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

“那時候我才十二歲。”姜宇覺得不可思議。

雖然他十二歲的時候也畫過十八歲的文冼,但他沒想到文冼也會畫他。

文冼說:“所以你承認那是你了。”

姜宇閉了嘴。

文冼把盤子裏的各類牛肉往鍋裏涮,說:“姜宇,你真的不希望我想起來嗎?”

姜宇覺得喉嚨有些乾澀,他又喝了一口茶水,水微燙,他卻顧不上那麽多,咽下之後對文冼說:“你想不起來的,如果真的能想起來,你也不會忘得那麽乾淨。”

“我覺得是可以想起來的。”文冼說。

姜宇覺得他天真,潑冷水說:“你什麽都不知道,你要怎麽想?”

文冼說:“只要找到那張狐貍面具就可以。”

姜宇聞言,剛準備伸出去看看牛肉燙熟了沒的手頓在了半空。

是了,孟生給自己留的後路是房間裏的那道殘念,他只需要觸碰殘念就可以想起一切。

那張狐貍面具根本不是他的後路,那是孟生留給文冼的後路。

只是……文冼是怎麽知道狐貍面具的?又如何知道面具可能可以幫他恢複記憶?

5

姜宇知道這是自己最後一次以姜宇的身份見文冼,他不想給自己留下遺憾,所以有問題他就直接問了。

文冼也不藏着掖着,說自己大年初四那天去了一趟福利院。

文冼初二初三都在整理那些畫,特別是有姜宇的那一些。

整理完畢後,他可以确信自己的夢就是有問題的,他畫的這些全都是他在夢裏真實遇到過的場景,而出現次數最多的古樓就是某種中轉站,他每次進入那些夢都得先進入那座樓。

姜宇是從他十八歲那年開始出現在他的夢裏的,或者說是那座古樓裏,他們早在那時候就認識了。

那這些怪夢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文冼能找到的第一幅關于古樓的畫是他八歲時畫下的,但那是因為他八歲的時候才跟着白志堅學畫,那再早一些的時候呢?

文冼覺得追根溯源很重要,他需要知道自己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做那些夢的,所以初四那天他開車去了他長大的地方——啓明福利院。

自文冼工作賺錢以後,他每年都會向啓明福利院捐款,但算算時間他确實有幾年沒回來看過了。

年近花甲的院長頭發已經白了,她看着許久沒見過的文冼,拉着他的手直誇他有出息。

文冼在跟院長短暫寒暄過幾句後就立馬切入了主題,一邊跟院長在福利院裏游蕩參觀,一邊問起自己剛來福利院時的事情。

6

院長年紀大了,但記性不錯,說文冼打小就很聽話懂事,不哭不鬧的,很讓人省心。

文冼想聽的不是這些,但院長願意說,他就先聽着,邊聽也邊翻找着與之對應的記憶。

兩人邊聊邊經過了一面貼滿志願者照片的感謝牆,院長停下來指着透明擋板後方的一張已經泛黃了的照片說:“你看,這是那年畫室的老師和學生們來院裏做活動時拍的照片,你那會兒才……八歲吧?”

文冼看着照片裏稚嫩的自己,又看了看還年輕的白志堅,笑笑說:“多虧了白老師願意教我畫畫。”

“你的老師是個好人,你自己也争氣,能畫出那麽好的畫。”院長也笑,很是欣慰的樣子。

文冼視線又随意在滿牆的照片上掃了掃,在看到某張照片時他的視線忽然頓住。

院長還在說些什麽,文冼卻沒聽進去,他指着那張照片裏的一個人問院長說:“您還記得這個人是誰嗎?”

院長湊近了照片細看片刻,啊了一聲,點頭說:“記得的,他啊……說起來跟你還有些淵源。”

文冼喉結滾了滾,看着照片上那張和姜宇有七八分相似的臉,問院長:“能跟我說說麽?”

院長嘆了口氣,說:“你現在長大了,有些事情也可以告訴你了。”

文冼聽她口風覺得這事兒沒這麽簡單,就屏住呼吸等着後文。

院長說:“這孩子叫孟生,在你還沒有來福利院的時候,他常來院裏做志願活動。他跟你一樣,也喜歡畫畫,以前那些活動海報都是他畫的,現在院裏一些牆面上的裝飾畫也是他那時候畫的。”

“我在福利院見過他麽?”文冼知道答案大概率是否定的,但他還是問了。

果然,院長搖搖頭,遺憾道:“他在你被送來福利院前就意外離世了,車禍,為了救一個孩子。”

文冼閉了閉眼,心裏有了答案:“那個孩子……是我。”

7

據院長所說,她一開始也不知道孟生死了,是後來文冼已經來福利院了,她發現孟生很久沒再來過,她才給對方打去了電話慰問。

那時候孟生的電話號碼已注銷,院長聯系不上人覺得不安,她知道孟生無親無故,擔心之下就去警察局報了案。

結果警察一查孟生資料,發現這人在前段時間車禍死了,就在梅裏路那一塊兒出的事。

院長當時就想到了文冼,文冼被警察送來的時候,也說是在梅禮路那一塊兒遭遇了車禍,警察還特意叮囑他們要好好注意下孩子的心理健康,別落下什麽陰影。

院長把這事兒跟警察一核對,基本确認了孟生就是為了救文冼才死的。

“你當時年紀小,這事兒我們都沒跟你提過,後來你喜歡上畫畫,我還感慨過,想着某種意義上來說你也算是他的傳承了。”院長說着,指腹隔着玻璃在孟生的照片上輕輕撫過。

文冼看着孟生的照片,想着孟生的死亡時間和姜宇的出生時間,一個詭異的猜測浮現在他的心裏。

姜宇是孟生的轉世。

這種言論他如果說出來,院長肯定會以為他瘋了。但文冼知道這是很有可能的,因為他已經遇到很多詭異的事情了,不差再多上這麽一件。

8

文冼又向院長了解了更多車禍的事情。

其實文冼是記得那場車禍的,也記得在那場車禍裏有人救下了他。

只是他當時并未在一片血呼啦查中看清那人容貌,不然他應該會更早一些意識到姜宇和那人的關聯。

“很抱歉,車禍的細節我其實不知道,警察沒有向我們透露過。”院長說。

文冼說沒關系,又問院長:“那我剛來福利院那會兒,有沒有什麽異常的表現?”

“每一個剛來福利院的孩子都會有不适應的表現,你倒是還好,不哭不鬧的,就是可能從那場車禍裏落下了什麽心病,前幾年總是會突然暈倒,但醫院檢查過說你身體沒問題,昏迷大概率是心理方面造成的,後來你大了些就沒再暈倒過了。”院長說。

文冼不記得自己暈倒過,料定這也跟那奇怪的古樓有關系,就問院長還有沒有其他奇怪的事情。

院長想到什麽似的,拍了下手說:“哎,硬要說的話,你剛來福利院的第二天吧?早上生活老師叫你們起床的時候,別的小朋友都起來了,只有你一直在床上找東西。”

“找什麽?”文冼直覺這是很重要的線索。

“好像是找什麽面具吧,生活老師說你嘴裏一直嘟囔着什麽狐貍啊面具啊之類的,我們當時還笑呢,說你是睡迷糊了,夢還沒醒呢。”院長想起往事,臉上不自覺浮出笑意。

狐貍面具……

文冼記得車禍當天,孟生是往自己臉上扣了個什麽東西,但院長說的他找狐貍面具的事情他卻一點印象也無。

記憶的空白成了最好的判斷标準,于是文冼知道了他想要的答案。

他是從六歲出了車禍的那年就開始做怪夢了,孟生給他戴上那張後來消失不見的狐貍面具的那一刻或許就是這一切的開端。

他要找到那張面具,他有預感,只要他找到了那張面具他就可以想起一切。

9

姜宇聽完了文冼的敘述,有些吃驚于文冼這段時間的調查進度。

他以為文冼只會簡單回憶回憶,當文冼發現怎麽回憶都回憶不起來的時候,文冼可能就會放棄。

但文冼為了想起一切做了很多的事情,他也真的憑借蛛絲馬跡拼湊出了一個大致的真相,甚至還知道了他失憶前都不曾知道的事情——孟生是姜宇的前世。

文冼知道了他應該知道的一切,他現在缺少的就只有具體的記憶畫面而已。

“我猜那張面具在夢裏。”文冼說,“可我入不了夢,我只能來找你。”

姜宇看着蘸料碗裏被他剛從簽子上撸下來的牛肉,很久很久,他才擡頭看向文冼說:“文冼,忘記這些吧,不要再執着過去,你應該有更好的人生的。”

文冼幾乎沒有片刻思考和猶豫,直截了當給了姜宇答案:“不可能。”

“為什麽?你應該能感覺到,記起那些對你來說沒有任何好處,你也看到你畫的那些夢裏的場面了,你明明已經擺脫了那些,難道你願意有朝一日又被重新卷進去嗎?”

“你是要丢下我嗎?”文冼問姜宇,語氣出奇的平靜,但姜宇聽出了其中暗藏的委屈,像一只被抛棄的無家可歸的小狐貍。

姜宇攥着筷子的手松了又緊。

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丢下文冼。

可是他沒辦法将夢裏的面具掏出來拿到現實裏,也沒辦法讓文冼進到夢裏去。

說到底他只是個能進入古樓的普通人,他不是夢生,他有很多做不到的事情。

當然,他可以随時随地的讓自己成為夢生,那樣他或許就能取出那張面具,文冼可以如願想起一切,但之後呢?文冼要如何面對一個擁有千年記憶的人?不,他那會兒甚至已經不能算是人了。

他與文冼,好像注定了要消失一個才行。

10

“文冼,忘了吧。”姜宇堅持了自己的觀點。

既然姜宇注定要消失在記憶長河裏,那又何必讓那個已經消失的文冼再回來?

文冼覺得姜宇的說法很可笑,他也真的笑了,只是并不和善。

“姜宇,你覺得我忘得掉麽?即使我想不起從前的事情,但我也已經大概知道都發生了些什麽,你覺得我真的能坦然忘記這一切,忘記你,然後去過全新的生活麽?”

姜宇強迫自己同這樣的略有些咄咄逼人的文冼對視着,把破碎的一顆心拼湊僞裝成堅硬的模樣,然後他聽見自己對文冼說:“可你已經忘過一次了,再忘一次有什麽不可以?”

文冼放下筷子。

姜宇說:“文冼,人的一生很長,記憶、情感這些東西也沒有想象中的堅不可摧。也許你現在會覺得不甘,但再過兩年呢?你會逐漸放下這一切的,也會開始新的生活。”

文冼覺得姜宇很殘忍,但他也可以同樣殘忍。

文冼說:“那你會希望我愛上別的人,跟別的人過一輩子麽?”

姜宇定定看了他很久,久到鍋裏的湯又被蒸發得矮下去一層,他才點點頭,說:“那樣也很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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