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1

火鍋的熱氣蒸騰彌漫，姜宇秉承着不能浪費糧食的理念，說完那句話後就不去看文冼的表現，自顧自吃起菜來。

文冼好半晌沒說出話。

扪心自問，現在的文冼喜歡姜宇嗎？

喜歡的。

即使文冼忘記了過往和姜宇相處的點滴細節，但他還是喜歡姜宇的。這個人從長相到性格，從外到內都完全踩在他喜歡的那個點上，他覺得就算自己忘一萬次也還是會第一萬零一次的喜歡上姜宇。

可忘了就是忘了，他現在沒有立場去要求一個什麽都記得的姜宇去不放棄他。

但姜宇真的殘忍得過了頭。

文冼覺得他倆之間不該是這樣的。

明明只要姜宇給他那張面具，他就可以重新變成完整的文冼，就算危險也會随之而來也沒關系，那是他自己心甘情願的選擇。

姜宇憑什麽替他做決定。

文冼等姜宇吃完了鍋裏剩下的所有食物才問姜宇：“姜宇，如果你真的放得下我，今天為什麽要來畫室，又為什麽要答應我的邀約？”

姜宇想說他其實放不下，他怎麽可能放下，只是他自己也即将湮滅在記憶之海裏，他不想文冼和現在的他一樣痛苦。

但說出口的話卻是傷人的刀。姜宇說：“我來只是想和你最後做個了結，就像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這裏，最後一次也在這裏，有始有終。”

有始有終，就不必再念念不忘了。

2

飯錢是文冼付的，姜宇想了半天，到底還是沒有說出AA這種話。

走出飯店的時候，姜宇是想直接回家的，但是文冼說：“去畫室吧，如果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的話，我有東西想給你，但是放在家裏了，所以得等到晚上下班的時候再給你。”

姜宇躊躇了一下，說好。

姜宇回去畫室跟着上了一節晚課，上完，他跟文冼一起往家走。

路上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姜宇摸不清文冼在想什麽，也不知道文冼要給他什麽。

到了家，文冼掏鑰匙開門，姜宇摸了摸褲兜，那裏裝着一把同樣能打開這扇門的鑰匙。

門開，早就聞到氣味的生姜已經到了門後，他倆一進來生姜就開心的在地上打滾。

姜宇蹲下來摸了摸生姜的肚子，生姜立馬化身捕獸夾用四條腿抱住姜宇的手臂，伸長脖子在姜宇手指上輕輕咬了一口。

文冼啪一聲摁亮客廳的燈，生姜眯了眯眼睛，松開姜宇跳起來小跑進了客廳裏。

“我問過醫生，再過一段時間等它的腿徹底好了就可以去醫院打疫苗了。”文冼說。

姜宇起身進入客廳，發現了餐桌上文冼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一摞畫紙，最上邊的那一張是抱膝坐在海邊看日落的十二歲的他。

“疫苗打完就給它做絕育吧。”姜宇收回視線，看向跳到沙發上對着沙發墊子踩奶的生姜。

“嗯，到時候你要一起去醫院看看嗎？”文冼問着，人已經走到了畫室門口。

“不了吧。”姜宇說。

文冼不言，推門進畫室裏拿了東西出來。

那是兩個盒子，姜宇一眼看到了上邊稍小一些的盒子的印花圖案，心頭一跳，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3

“這是……他買給你的東西。”文冼把兩個盒子塞進姜宇懷裏，怕對方不肯收下似的，搬出了那個還沒失憶的自己。

姜宇剛才就看到了第一個盒子裏裝的是數位板，這會兒他把上邊的盒子擡起來看了眼下邊的盒子，不出意料的是一臺筆記本電腦。

姜宇想把東西還給文冼，因為這實在有些貴重了。

“收下吧，這是他給你準備的新年禮物。”文冼說，“各方面性能都挺優越的，屏幕色準也是目前市面上所有機型裏最精準的，不用太擔心色差。”

姜宇張了張嘴，想說不用這樣，但買這些東西的人是失憶前的文冼，他實在不想拒絕文冼最後送他的這份禮物。

“謝謝。”姜宇還是決定收下。

文冼見他不推拒，松了口氣。

姜宇抱着兩個盒子在餐桌前站了會兒，說：“那我……回去了。”

文冼知道姜宇這一走他倆之間有什麽東西就會徹底改變，他之前在串串店裏沒想明白姜宇為什麽明明放不下他卻還要對他說狠話、趕他走，但在剛才走回來的路上他卻想到了一個可能的答案。

“姜宇，你是不是也會忘記這些。”文冼輕聲。

姜宇正欲轉身離去的動作微滞。

文冼于是知道自己猜對了。

“所以你其實還是放不下我的。”文冼笑了笑，感覺從串串店開始就一直悶着的一顆心終于得到了一絲喘息的機會。

姜宇被戳破心思，卻沒有惱羞成怒或者別的什麽情緒，他只是覺得難過和無力，因為他要經歷的是比失憶更可怕的事情。

他不會失憶，他只是會變得微不足道，變成大海裏的一滴水，變成沙漠中的一粒沙。

失憶之人尚可能想起一切，但一滴水和一粒沙卻無法扭轉乾坤倒反天罡的去主宰海洋統治沙漠。

姜宇不欲将這種無力在現在傳達給文冼，他只是告訴文冼，等他們下次再見面的時候，文冼就會知道了。

文冼站在自家門前目送着姜宇離去，他不知道下一次見面他會面臨些什麽，他只是在想，如果姜宇真的不記得了的話，那他和姜宇就重新開始。

但他有預感，他覺得事情應該沒有他想的這樣簡單。

4

姜宇有想過要不要等到他先參加完高考再去觸碰孟生，他刷了這麽多年的題，總不能白刷。

但姜宇又想，白刷了又能怎麽樣呢？都不重要，他這一生全部都不重要。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姜宇覺得自己既然已經跟文冼劃清了界限，那擇日不如撞日，他不如立馬就變成夢生。

不過說是立馬，姜宇還是多拖了幾天。

這幾天是他用來處理那些未完成的事情的，比如小橙書上接的單子，比如他得回去再看一眼魏秀娟和姜戎。

姜宇當天從文冼家裏回去之後就在小橙書上發了截單通知，然後他用了幾天時間去清完之前接下的所有單子。

元宵節那天，姜宇回了趟家，在魏秀娟和姜戎下班前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好菜。

姜宇和魏秀娟的母子關系已經緩和了不少，魏秀娟看到他回來是開心的，姜宇也比以前多了幾分笑容，不再顯得那麽沉悶。

魏秀娟再一次覺得同意姜宇畫畫是個正确的決定，以前的她實在是過于苛責姜宇了。

飯後，姜宇收拾完廚房跟二老告別，魏秀娟站在門口問他過幾天就開學了，作業有沒有寫完，姜宇說寫完了，讓她不要擔心。

送走姜宇後，魏秀娟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姜宇正常的外表下藏了些不正常的事，可她不知道那是什麽，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

5

姜宇走出單元門時朝一樓的窗戶裏看了一眼。

今天元宵節，畫室雖然不放假，但晚上沒有繼續上課。

文冼在家，所以客廳裏的燈是亮着的，但姜宇透過窗戶并沒有看到文冼的身影，想來文冼這會兒應該待在畫室裏。

“喵～”

一個橘色大腦袋忽然從窗戶下邊探出頭來，對着姜宇喵喵叫了兩聲。

姜宇隔着紗窗和生姜對視了片刻，笑着輕聲說：“你要乖乖的，替我照看好他。”

生姜睜大眼睛趴在紗窗上又叫了幾聲。

姜宇怕貓叫聲吸引來文冼，沒多停留，最後看了生姜一眼便轉身離去了。

6

姜宇回了出租屋，他打算今天晚上就去觸碰孟生的虛影，但在那之前，他先用了半晚上的時間給之後的自己留了一張很長的清單。

清單上是一些他能想得起來的注意事項，比如2月16日是返校報道的日子，2月17日正式開學，他需要每天早上在七點二十分之前抵達教室。

又比如他每周六周天上午需要去補習班上課，如果不想上的話也得跟補習班的老師提前說明要退課。

再比如他租的房子什麽時候到期，到期了要先檢查記錄好屋內的家具是否破損，要讓房東退押金，要把自己的重要物品都帶走，特別是文冼生日時送給他的那個石塑粘土小手辦。

姜宇雜七雜八寫了很多，包括自己的銀行卡密碼和各社交平臺的賬戶密碼，最後連他這麽些年來零零總總大致花了家裏多少錢都一并寫出來了。

但姜宇唯獨沒有怎麽提到文冼。

比如文冼的生日、文冼的喜好之類的，他一字未提。

寫完，姜宇從頭到尾把清單看了一遍，确定沒有什麽遺漏後才從書桌前起了身。

他不知道自己寫的那些東西是否真的能派上用場，畢竟他即将面對的不是失憶，他寫的這些，夢生化後的孟生說不定都記得。

但以防萬一嘛。

姜宇還在末尾千叮咛萬囑咐了孟生，讓他務必要好好高考，這是他的臨終願望，希望對方看在他替他活了十八年的份上不要辜負他刷的這麽多題。

寫好清單，姜宇拿了個大箱子收拾起屋裏一切屬于文冼的東西。

文冼的拖鞋、睡衣、常服、毛巾、漱口杯、水杯……姜宇先把這些明顯屬于文冼的東西全部放進箱子，然後又去收拾起他自己的那些和文冼有關的東西。

他用來記錄夢境的随身小畫冊，文冼送他的粘土小人，文冼102的家的家門鑰匙和拼豆鑰匙扣……

在整理到書櫃的時候，姜宇忽然在角落裏發現了一個陌生的筆記本，他确信那不是他自己的本子，他打開翻了翻，發現上邊全是文冼的字跡。

——

你叫文冼，當你看到這個筆記本的時候，可能已經失了憶，但沒關系，我會記錄下有關于你的事情，幫你想起一切。

而首先需要你想起來的是你的戀人，姜宇。

……

姜宇站在書櫃前捧着筆記本看完了上邊的所有內容。

字字句句，竟全都與他有關。

姜宇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文冼為了不忘記他真的做了很多，文冼給自己寫了本回憶錄，可是他們誰都沒有料到遺忘會來得如此突然且沒有任何征兆，這直接導致文冼在除夕那天沒有将這本記載着一切的筆記本帶回家去。

所以……文冼是真的在完全脫離這本筆記本的情況下僅憑借蛛絲馬跡就拼湊出了一切的，這得耗費多大的心神，需要多大的毅力？

姜宇死死攥着筆記本的封皮，不知何時早已淚流滿面。

7

姜宇再次來到了孟生的房間裏。

孟生和上次一樣，坐在餐桌前等着他。

姜宇說：“我碰一下你就可以了麽？”

孟生擡眼看着他說：“你真的想好了？”

姜宇嗯了一聲，他确實想好了。

如果這就是他的命的話，他願意趁早接受自己的命運。

孟生站起身，朝姜宇伸出了一只手。

姜宇沒有猶豫就擡手搭了上去。

他怕自己一猶豫就會退縮，會後悔，會不顧一切的奔向文冼，跟這座該死的古樓說再見。

8

開學報道那天，趙泉早早就來到了教室，面色嚴肅得不行，等他的好同桌姜宇一來，他立馬就拉着對方小聲說了自己在假期聽說的事情：“楊戰宇醒了這事兒你知道嗎？”

姜宇看了眼落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嗯一聲說：“知道。”

“知道你還這麽淡定？”趙泉都要急死了，“我靠，聽說他還要來學校裏上課，我真服了，他那麽牛逼他上什麽學啊！”

“你在擔心？”姜宇面色溫和地看着趙泉，話語裏充滿了長輩對晚輩的安撫意味，“不用擔心，他不會對你朋友做些什麽的。”

“他是不能對妙語做些什麽，他要是敢做些什麽我肯定沖上去跟他拼命！但就是很惡心，那種人憑什麽還能醒過來。”趙泉不忿道。

姜宇聽着他的碎碎念，漫不經心在自己的課桌抽屜裏翻了翻。

他本意是想看看抽屜裏都有些什麽，卻從最頂層翻出一張陌生的紙。

“什麽東西？”趙泉湊過來看，念出上邊內容：“大學霸，放學學校東門不見不散，楊戰宇留……我靠，這什麽？！”

“邀請函。”姜宇說着把紙疊起來扔進了垃圾桶。

趙泉啞然。

這特麽的是哪門子邀請函？

9

趙泉在開學報道這天深刻體會到了什麽叫做皇上不急太監急。

他這邊都要急瘋了，那邊姜宇這個當事人倒像無事發生似的，鎮定得不行。

趙泉甚至覺得他鎮定得有點過頭了，就好像這種事情在他看來只是小孩子過家家一樣，沒什麽可值得擔心的。

“學霸就是學霸，一個寒假過去，心性和學習成績得到了同步提高啊。”趙泉在放學後苦着臉感嘆說。

姜宇把今天新領到的教材全部塞進抽屜和桌邊的書箱裏，背起個空書包說：“走了。”

趙泉哎哎哎着拉住他的手腕，不可置信道：“你真打算去啊？你不要命了？”

“我就随便看看。”姜宇說。

“我的天老爺，那是随便看看的事兒嗎？不行咱還是走北門兒回去吧，他總不能追去你家裏。”趙泉勸道。

“你不放心的話可以跟我一起去。”姜宇仍然心态平和。

趙泉咽了口唾沫，下定什麽決心似的，說：“一起就一起！兩個人一起總比你自己過去送人頭來得強！”

姜宇深深看他一眼，帶他一塊兒從學校東門出去了。

10

蘭溪一中的東門連接的并非主路，平時走這扇門出去的學生少之又少。

姜宇和趙泉踏出校門的時候周圍幾乎是沒人的，這讓趙泉心裏更是沒底。

說白了，他們這種好學生跟楊戰宇那種混社會的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他們來應楊戰宇的約無疑是兔子主動鑽進了老虎的巢xue裏。

“你還真敢來。”一個聲音從不遠處傳來，趙泉身子抖了抖，循聲看去就看到了把校服穿得吊兒郎當的楊戰宇。

楊戰宇在醫院當了一個學期的植物人，瘦了挺多，但不得不說恢複能力挺強的，居然這麽快就能下地到處走着作妖了。

趙泉看看楊戰宇又看看楊戰宇身後跟着的幾個一看就不好惹的混混，抓緊姜宇手腕小聲說要不咱還是趁早跑路吧哥。

姜宇看了眼路兩旁的設施，沒看到監控，于是對趙泉說：“沒關系，惡有惡報。”

趙泉覺得姜宇瘋了，現在是相信這些飄渺言論的時候嗎？

但是下一秒，趙泉覺得瘋的可能是他自己。

因為就在離他倆六七米遠的地方，正在不懷好意朝他們走來的楊戰宇等人竟然一個個中了邪似的歪七扭八倒在了地上。

趙泉閉眼又睜開，睜開又閉上，恍惚道：“其實我還躺在家裏的床上睡覺對吧？其實根本沒有開學。”

姜宇帶着他往校門裏走，說：“我們去找保安吧，不然一會兒該以為是我們把人打暈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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