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69章 第 69 章 軍戶家的五

關燈
第69章 第 69 章 軍戶家的五

北地深冬滴水成冰, 出門呼口氣都能變成白霜覆蓋在眉頭上。

各縣百姓往年日子過的苦,家家戶戶沒幾件過冬的棉衣,家中唯一暖和的冬衣還要送給在守城門的兒子保命, 在北地,別說凍爛手腳了, 往年哪個邊鎮冬日沒有凍死幾百人的,

但今年不同,自從他們将軍拿下北梁後,北梁牧民養的牛羊運輸到三城之地買賣,連羊身上的羊毛都是好東西。

用羊毛織的內裏衣衫暖和極了, 只要你在三城之地老實做工, 就不會餓肚子沒錢買過冬衣。

北地羊毛衣供不應求,連軍中還沒備齊, 三城售賣羊毛制品的鋪子上一批清一批,根本不夠賣的。

東邊過來的豪商日日蹲在采購的衙門, 可惜啊, 北地都還不夠分, 哪還有向外售賣的份額。

現在家中老人在外最得意炫耀的就是過年兒女孝敬的羊毛衫, 坐在那村頭上,恨不得熱到能敞開懷,扯着裏面的羊毛衫讓村裏的老夥計羨慕去。

羊毛衫供應不上, 百姓過冬如今也有錢買的別的棉衣和襖子。

一是百姓手裏有錢, 二是北地的棉衣和糧食是府衙統一定價, 以前商賈豪強聯合官府裏的人, 棉衣糧食到了冬日就瘋漲,今年誰家要無視府衙诏令,背地裏悄悄漲價, 被人舉報了,一旦核實衙役直接上封條罰錢。

不但如此,還會上府衙黑名冊!上了黑名冊,有了案底,以後北地的各種生意都受限制!

現在誰不知道北地是下蛋的母雞,處處是商機。

沒有商賈豪強願意上黑名冊,這不老老實實的按照府衙定下的價售賣,當然有暗地裏動手腳的,但現在北地售賣棉衣獸皮的何其之多,你家的不好就去買別家的。

現在百姓手裏有錢,自然就能吃飽穿暖。

況且北地不缺煤炭,以前是百姓看不到也用不起,今年客棧的小二年禮就有好幾筐木炭。

剛來北地的難民和在北地求活路的,一起集中住在難民大房子中。

每個大房間下面都有類似于火炕的地暖,燒上大半夜整個屋子都是熱乎的,白日裏每屋裏有保溫的火爐,擁擠是擁擠了點 ,但絕對不會在冬日裏凍死,

要想吃飽肚子,就得領活乾,乾好了發牌子用工分領飯吃,就比如搓這個羊毛線,家中小孩就能乾。

這些逃難的百姓,哪個沒有經歷戰亂和饑餓,一家人如今能囫囵個整齊到北地的又有幾家……

難民房裏,有個年紀不大的小兒手中在費勁的搓着羊毛,被凍的紅腫的雙手在熱氣籠罩下開始發癢發脹。

他忍不住想去撓,被旁邊的婦人抓住,她輕聲叮囑道:“小三別撓,破了皮血染在羊毛上,管事會不收的。”

小孩立馬不敢再撓了,這可是他們一家人能吃飽的飯錢,他聽見外面的動靜道:“I娘,是不是爹乾活回來了?”

“快過年了,管事說表現好的這幾日都有肉湯喝,聽說過年那天早晨還有肉包子吃呢!”小孩興奮的話不停。

話音剛落,就有漢子從外面走過來,他們将身上統一發放的棉衣上交上去,好在屋裏熱氣十足,脫下也不覺得太冷,難民中他們這些漢子只要身體能動的,基本都會選擇外出上工,不是疏通被積雪覆蓋的道路,就是被帶着去救援壓塌房子的百姓,這些力氣活給的工分也高。

得到的工分不僅能換飯吃,還能在難民房附近的雜貨鋪換東西,針線糖塊,棉衣被褥全都可以拿工分兌換!

“小三,給。”漢子将手裏的糖塊遞給小孩,小孩看見糖塊眼睛亮了,連忙放下手中的羊毛線,将糖塊塞進嘴裏:“唔……爹娘,糖塊好甜啊!”

旁邊婦人瞪了漢子一樣,知道婆娘是心疼工分,漢子消瘦的黑臉憨厚的笑了兩下:“三兒出生後還沒嘗過甜味呢,我看他前幾天看隔鋪老李家的孫子吃糖快饞哭了,沒事,一個糖塊半個工分,這幾日晚上我多幫你搓幾捆就掙回來了……”

“爹,娘,你們也吃……”小孩将嘴裏的糖塊咬成碎塊,非得塞進爹娘嘴裏才願意。

婦人雖然心疼工分,但嘗着嘴裏的甜味,又看了看兒子,愁苦乾瘦的眉眼終于化開,她生了五個孩子,如今就活了這一個,怎麽會不疼愛,只是這世道太難,有個能攢錢的法子,夫妻倆恨不得日夜不停的做活。

這工分和工錢沒什麽區別,等到來年開春,管事說他們這些難民統一安排住在租賃房,那時吃住可沒有管着的了,想要分田地,得在北地生活滿三年,上頭才會安排。

現在他們掙的工分,抵去在難民營的吃喝,剩下的工分可抵銅錢呢。

這些工分是一家人在北地活下去的希望,如何能不看重。

“娘,你別擔心,我會好好搓羊毛線,等明年開春了我就出去找活計,我打聽好了,小孩在城裏送吃食也能賺錢。”小孩小男子漢的拍着胸膛,他仰着腦袋道:“我和二蛋說好了,等我倆長到爹這麽高,就去參軍跟着将軍打仗,到時候立大功讓爹娘分上幾百畝的地當老太爺老太君哩!”

婦人漢子忍不住互看噗呲笑出聲,到底沒有打擊兒子的豪言壯語。

小三眼睛裏有了光彩,他們眼中亦是。

“玉娘,北地太好了,我們一家人以後有活路了……”

——

臨近過年北地熱鬧非凡,各街道人聲鼎沸,坊間店鋪人來人往,臘月二十二,北地各府衙陸續封印,官員小吏人人皆提着年禮回家,最後一批商隊緊趕慢趕的趕至三城之地的貿易街,等到臘月二十四,官府轄內的商業部門休息了,就換不了年底新穎又促銷價格實惠的好東西了。

“都安排好了?”池霄放下手中的折子,檢查沒什麽疑慮,按上自己的大印。

“已經将招賢令的招募發放給各路商豪,除卻咱們北地各郡,其他州縣之地,想要推行招賢令,通過這些南來北往的商賈,是最快速的。”王秉文道,世家大族有自己的商隊和消息來源,但小士族和寒門子弟沒那麽快聽到北地的招賢令。

北地缺人才,卻不缺這世道典型的世家大族出生的子弟,來什麽倆倆合作共享富貴,缺的是能辦實事的官員,寒門子弟上頭無路,沒世家引路,基本斷絕了任官之路,即便求到了,能做的也不過芝麻綠豆大的九品小濁官。

各州倒也有武學門派,卻也要名門背景的門檻。

但北地招賢令說了,無論什麽出身,只要有真本事,通過了北地府衙的考驗,郡守和将軍也是坐的的。

帶消息的商賈豪強比別人更知道北地現在勢不可擋的勁頭!

別管別人了,先給自家兒郎帶來,嫌棄北地荒涼窮酸,直接綁上手腳扔上馬車!

道聽途說還以為北地是以前的窮酸地,北地現在錢和人半點不缺,聲望民心高的可怕,盤下的是整個西北和偌大的北梁,現在再不入股就徹底沒機會了!

那徐家當年北地不過一個不起眼的小豪強,祖上也不是士族出身,徐俠跟着西北镖旗将軍,短短幾年已經當郡丞了!

自家依附當地士族才有口飯吃,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現在還看不透局勢的,不是眼盲心盲,是蠢才是!還這世道,世家大族也自身難保!

可在北地,一個偏遠小鎮都要比南方世家所在的繁華重鎮還要多幾分生機!

有的人早已察覺北地的不同,西北将軍不聲不響拿下整個北梁,帶着一萬邊軍護送天子,又重創了冀州兵,此等兵力已經令人駭然,這足以說明北地有足夠的實力護着轄內百姓。

各地活不下去的百姓最後的抉擇去的只有北地,早在招賢令頒發在各州前,已有有心之士到了北地。

難民營中亦有人看到牆上的招賢令雙目閃爍。

——

北地各鎮百姓渡過個一個安穩又熱鬧的好年。

在北梁,牧民用羊奶和羊毛換來了北地的糧食和茶葉酒水,填飽肚子養活了族人,部落的孩子幾乎全部活了下來,他們跪在地上感謝着長生天和他們的大汗!

新大汗是草原上最勇猛的雄鷹,跟着他的子民能填飽肚子過好日子!

各個部落學着北地傳來的習俗,在新年這一天,端上羊肉和酒水,點燃篝火,和族人載歌載舞的展示嘹亮的歌喉。

他們現在已經不叫北梁,像是大魏一樣被分了七個州府,這七個州府統稱為北戎,北地的戎人。

等到來年開春,萬物複蘇,草原長出汁水肥嫩的青草來,他們要養更多的羊群和牛馬!

——

新年飛逝而去,各地仍是争端不斷,中原和兩位親王依舊在相互試探,各使計謀,唯恐天下不亂。

百姓活不下去,起義軍層出不窮,他們是趁機斂財殺掠的土匪犯人,是被逼得活不下去的平民百姓。

他們拿着手中的鐮刀和斧頭,哪還顧忌着世家權威,早就餓紅了眼,不知多少世家死在他們手中的鐮刀下。

外面的紛争被西北軍牢牢擋在外面,池霄逐漸鞏固在北梁的威望,有心思叛亂的部落被池霄親自收拾後,不是老實是徹底消亡!

大魏成化七年,當今小天子繼位第七年,也是池霄拿下北梁的第三年,這一年,洪虎最終沒有守住并州,讓并州徹底淪為南北鮮卑霸占的牧場,茍權丢失并州,不聽北宮寒的勸告,徹底放棄并州,死死抓住冀州不放,誘惑其他世家在冀州和李氏争權奪勢。

茍權的兵馬和冀州兵争端不斷,小天子夾在中間無能為力,豫親王和陳野王趁機對中原出手連拿兩城,直逼冀州,李堰帶兵抵抗,而茍權為了削弱李氏兵權,選擇按兵不動,北宮寒心灰意冷,選擇辭官回鄉。

但茍權怎會放任北宮寒回鄉,即便茍權多次打壓,也不得不承認北宮寒領兵作戰的能力,但北宮寒多次忤逆他的命令,已然有不敬之心,決不能讓他為別人所用,想走,除非死!

“主公,人已經救下了。”袁岳禀告道。

“嗯。”池霄坐在椅子上點頭,神情并沒有多少波動。

袁桌知道北宮寒要辭官,就知道茍權不會饒了他,北宮寒是愛國義士,也是個領兵指揮的人才。

北地有将軍在,鎮的住,但低下将領還需歷練,多打磨打磨。

北宮寒與其被茍權害了命,不如跟在将軍身邊效力,也不枉他為民為國的心的和一身的本事。

“又是天子送來的密信?”袁桌看到池霄手中扔在桌子在上的信件,問道。

池霄将信件推過去,上面別無新意,給池霄畫的大餅,已經從全程朝野的大司馬,變成倆人一同坐擁天下。

“看來天子急了。”袁卓接過信件仔細看,撫了撫胡須胡子搖了搖頭。

王秉文看過後傳遞給其他人輪流瞧,他深思後道:“朝中傳出後宮又有妃嫔懷有身孕,只是不是來自皇後也不是貴妃。”

李氏急功利切,以為将李家女嫁給天子,就能徹底掌握朝堂,但茍權反手将自自己侄女塞到天子後宮做了貴妃,現在不止朝堂烏煙瘴氣,後宮掙得你死我活,天子年幼登記,如今還沒到舞象之年,就被兩女癡纏留戀後宮,又偷偷與宮女厮混,日日醉生夢死,不管朝堂時事。

甚至天子醉酒後吐出皇家辛秘,道出玉玺和龍麟衛的秘密,不知外人信不信,有人潛入天子宮殿想要拿走玉玺,但被龍鱗衛察覺,後又龍麟衛的一品老者和李華道交手,勝負旁人不知,但天子卻是又被驚吓的連日高燒昏厥。

醒來後,天子再不肯接見妃嫔,渾渾噩噩數日,直到兩位親王打到冀州城門下。

李氏雖然這兩年沒少挑撥陳野王和豫親王相互猜忌出手,但倆人心知只要天子在中原,他倆便名不正言不順的叛王,相互交手也是試探,沒有消磨太多掉兵力。

茍權丢了并州,南北鮮卑投靠陳野王,兵力大增,又不知從何處尋到一位即将突破至一品的高手庇護,舉兵越過并州,直至冀州門戶,豫親王趁機攻打冀州後方,現在冀州前後夾擊。

天子終于吓清醒了,接連幾日像北地送來密信。

宋賢看過信件,不由得唉聲嘆息,當初他們離開冀州,天子手中并非沒有籌碼,身邊的一品高手和兩萬龍鱗衛,哪怕蟄伏保存實力,也不是如今的局面,李氏和茍權計謀歹毒,目的就是養廢天子,偏偏天子明知兩女身份,仍是被眯了眼,自己丢了保命的籌碼!

“燕京方向如何了?”池霄發問。

“青雀将軍送來消息 ,他們的人趕到城外,及時撲滅了大火拿下了叛軍,但抵抗叛軍當地百姓和守備軍損失慘重,十不存一。”王獻文站在池霄身側,将信件拿出來。

聽到燕京城被毀,百姓死傷無數,在座的無比面露痛色,宋賢和謝五郎臉色緊繃,謝家部分族人仍留在燕京,宋家雖說族人全部随天子遷都,又來到北地,但他們世世代代生活在燕京,如今燕京城被朝廷舍棄,差點被一把火燒了,如何不心痛!

各地義軍叛軍層出不窮,這次趁機殺向燕京的是并州悍匪出身的王魯,他曾是在并州牢獄中關押的重犯,瞧着并州大亂,聯合外面的拜把頭弟兄,直接越獄殺出牢獄,将府衙的官員殺的一乾二淨,僅僅半年,就招攬了五千叛軍,帶着這些人在并州燈下黑,一路殺燒搶掠無惡不作。

吃飽喝足後,王魯那雙貪婪的眼睛便盯上了燕京,曾經大魏的都城,多少高門顯貴住的地方,就算被朝廷和世家舍棄,但那地就是大門上的黃漆刮下來也是金色的!

五千窮兇極惡的叛軍殺向燕京城,守城的府尹立馬關閉城門,讓人去冀州方向報信。

自天子遷都,留在燕京城只有兩千守兵,這兩千守兵只得死撐上幾日才能保燕京城中百姓的安穩,只有援軍到燕京城的軍民才有活路!

但送信的人快馬加鞭三天三夜,連天子的面都沒見到,就被打發出去,現在冀州兩方作戰,哪還有兵力支援燕京城,送信求救的人只得去尋大司馬,其他世家知曉燕京被攻打,當即心焦如焚,他們是有家産還留在燕京,一旦城破,就什麽都沒了。

茍權沒有及時答應派兵,而是等着其他世家求上門來,趁機拉攏或者奪取利益,然燕京已岌岌可危,已經等不得。

送信的人急得團團轉,最後被一個平平無奇的小官員拉走,在他耳邊偷偷說了兩句,他驚訝的瞪大眼睛,可是現在沒得選,只得連連點頭。

這個小官員是北地安排的眼線,早在此人報信就有金雕急速飛向北地,待在北地邊境巡邊的大丫得到消息,已經來不及送信給池霄得到命令,先帶兵出發,再傳信回青山縣。

燕京百姓和兩千守兵拼死抵抗,足足撐了八日,到了第八日終于抵抗不住,被破了城門,一把大火點燃了燕京城,也就在這一刻,大丫帶着一萬騎兵趕到,當即下令,剿殺了王魯等五千叛軍,燕京城是保住了,但死去的守軍和百姓停留在破開的城門下。

帶兵守城的将領已經以身殉國,燕京府尹撐着最後的力氣帶着百姓叩謝西北軍,看着遍地的屍身,英勇悲壯的守軍和百姓,大丫扶起府尹:“柳叔父,不必如此,大家都是大魏百姓,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聽到柳叔父倆字,柳淵明頓了頓,仍領着百姓弓下腰身叩謝。

“燕京以北接近并州,燕京的威脅沒有消失,而是在并州。”池霄點了點桌上的沙圖。

“南北鮮卑跟随陳野王,也不可能将并州交給他,北鮮卑自來不老實,沒少對燕京打主意,現在洪虎失手,隔離帶沒了,這次叛軍突襲燕京沒成功,就怕鮮卑會趁機出手。”

“看上燕京?”池霄站起來,這三年池霄身高又拔高了半頭,身體愈加雄壯精悍,像是一頭在山林中巡視領地的矯健狼王,行走之間帶着睥睨天下的霸氣,再沒一絲稚氣!

他指尖點在沙圖的一處,語氣淡漠且帶着不容反駁的威懾力:“那就拿下并州。”

在場的各位沒有絲毫詫異或者反對的神色,北地安靜了三年是時候出手了。

現在并州已經不在朝廷手中

池霄現在名義上是中原朝廷冊封的官職,北梁大片的地盤朝中誰不眼熱,但這三年誰敢下令至北地使喚池霄做事,誰又敢插手北地事宜。

當初招賢令遍布各州,朝中參池霄無視朝廷,膽敢親自任命官員,長公主态度尤為激烈,在殿中大罵池霄浪子野心,和叛軍一丘之貉,但最後朝中無人來西北下罪!

這樣一個手握重兵的雍州牧,堪比茍權和李氏,罵罵兩聲就罷了,誰敢當面指着西北軍的鼻子罵!

連天子都默不作聲。

曾經長公主曾慶幸天子懦弱不堪大用,好掌控的性子,現在卻是恨鐵不成鋼的嫌憎。

當年池霄殺了長公主次子李緒,長公主對池霄恨不得将之碎屍萬段,但現在李氏被兩位親王牽制,決不能在此刻去主動招惹一個手握大軍的大将軍!

池霄帶兵到并州時,陳野王正聯合鮮卑大軍在冀州攻城奪地。

并州留下三萬兵馬駐守,等陳野王得到消息時,池霄已經帶兵貫穿整個并州轄內!

池霄帶了三萬重騎兵,兩萬邊軍,一萬北戎=兵。

三萬騎兵讓鮮卑毫無招架之力,鮮卑族人騎在馬上驚恐的看着同伴被收割着腦袋,大魏兵難道不應該像中原朝廷的兵馬一樣乾柴瘦弱不堪一擊,就算是糧草充足的冀州兵,他們殺上去也能一換二!

這些兵馬竟還有北梁人的面容,現在能有北梁人充軍的兵馬只有西北軍,是北地帶兵攻打并州!

各地聽聞西北軍的彪悍,但除了冀州軍和北梁,無人真實見識過西北軍的長刀有多鋒利,和他們交手的冀州兵和北梁已經沒了,現在當那閃着寒光的長刀滴落着鮮血朝着他們砍過來的時候,一些膽小的鮮卑兵和并州本地住民吓的雙腿發抖,褲子都快尿濕了。

不用西北軍動手,他們被吓的丢掉手中武器連連後退,被西北兵馬圍的團團轉。

“孬貨!”阿薩奇面露鄙夷,早幾百年前鮮卑和北梁是兄弟族裔,因為草場争奪,兄弟族裔漸漸鬧崩,相互吞并,後來鮮卑抵擋不住,其先祖帶領殘部退守至并州,後逐漸被中原诏安,但作為當年的草原鄰居,北戎可太知道鮮卑的嘴臉。

他們是草原上的野狗,打不過的時候爬下來認主子,一旦主子病弱,它們便會趁機在脖子上撕咬一口,狠狠撕下一塊肉來!直到喝出熱乎乎的鮮血來。

南鮮卑王族跪在地上表達去池霄的臣服,他們南鮮卑只追随強悍的主人,熱烈佩服的視線盯着池霄險些冒出火光來,北鮮卑的貴族表情轉換,極快識時務的同南鮮卑一同跪下。

只一戰,池霄就帶兵将并州打破了膽。

大丫帶兵從燕京和池霄彙合,四萬兵馬集合在并州,吓得并州投靠鮮卑的世家豪族心肝膽顫,四萬兵馬瞧着不多,但是四萬手握死地獄長刀的重騎兵怎能不讓人脖頸發涼!

當在外的南北鮮卑首領知道自家老家被掏的時候,驚的差點從馬上跌落下來,陳野王臉色大變,萬萬沒想到池霄會在此刻出手。

這三年北地安靜的過分,各地百姓拼了命的往北地擠,陳野王不在意這些賤民,等到大量百姓逃離,空出來的田地無人栽種,收不上來稅糧,早已為時已晚。

陳野王立即下令調查,發覺惠州各縣商隊源源不斷來往北地,才知北地這幾年有多繁榮,陳野王暗恨自己疏忽,竟然無視了西北的那只狼崽子。

所以他當即下令,惠州各縣商隊不得去向北地,違令者當斬!

随着惠州不斷抓壯丁充軍,去往北地的親屬傳來的消息,越來越多的百姓想要逃離惠州去北地,嚴令斬殺之下,終于止住了這股逃往北地的風氣。

池霄膽大妄為,明面上沒有顯露過什麽争王争霸的狼子野心,曾經伴駕護送天子遷都,盡的是臣子之責,從天子态度能看出,池霄或是先皇留下的手筆,但絕沒有被陳族皇室控制,至少天子沒有控制北地的手段,否則不會夾擊在茍權和李氏之間,做個沒有實權的傀儡皇帝!

若真的想當臣子,那邊好辦了,陳野王本想等着他登基之後,自然有手段将池霄拿捏在手裏,日後偌大的西北和北梁就是他的王土,這等前無古人的功績,他就是史記本冊上的千古一帝!

但萬沒有想到池霄會突然吞并并州,別說幾個鮮卑首領臉色驚變,早年投奔陳野王的鄭氏和石晖神色變得難看。

“沒反抗朝廷,打的是叛軍。”丹松子坐在茍權對面和其下棋,只不過和前幾年相比,他眉頭多了幾道橫紋,曾經烏黑的頭發帶上了些許白絲,他思考過後将黑棋落下,緩緩擡頭:“将軍,那小兒不是沒有争奪的心,他是在等着朝廷自取滅。”

這些年茍權有了老态,背部微微岣嵝,他冷哼将白棋落下,擋住黑棋的出路:“狂妄小兒。”

“将軍,你不該對北宮出手。”丹松子嘆息一聲,吃下茍權的白棋。

看着棋盤上的局勢,茍權霍然站起,黑沉着臉:“難道我還要放他走不成,別忘了當初他得罪石桀,是我下令擋住追殺他的追兵,我救了他一命,讓他一命還一命已是饒了他!”

丹松子此刻也放下手中棋子,緩緩站起來:“将軍,李氏有李華道,天子身邊的一品高手被李華道重創,你雖與天子應下,讓茍氏有一品高手依附,但現在優勢已經喪失,那位一品高手不知能否挺過這朝,一旦他死了,李氏必定會對将軍出手,北宮寒領兵作戰是個大才,同樣他是個二品武者……”

丹松子望着面容僵硬的茍權,抿唇接着道:“将軍,謝氏已經不會再與我們聯手,茍氏只有三個二品,如何能抵抗李氏的反撲,多個北宮寒,至少能多一人牽制住李氏。”

茍權怎會不後悔,他陰沉着臉色不做聲,丹松子知道自己不能再說,心底深深嘆息,如今最先大廈将傾的不是朝廷,而是大司馬……

池霄拿下并州,朝中衆人臉色不一,小天子忽地驚喜站起來:“池将軍當獎!”

池霄現在是天子冊封的将軍,名義上代替朝廷拿下并州,池霄拿下鮮卑的老巢,他們不得不撤兵,大大緩解了冀州的威脅,天子以為是自己信件得到回應,當即表示要再給池霄加官進爵。

他話還沒說出口,就被永樂候攔下,言此時戰役尚沒結束,現在就評軍功為時尚早,天子的話被堵在嘴邊,惱怒不已,随着年齡增長,天子愈加憎恨長公主和李氏等人,擋着朝堂百官的面,堵住他的話就是打他的臉面,實在是令人惱恨!

池霄不知道因為他拿下并州引起來多大的波瀾,跟着陳野王作戰的鮮卑兵共有三萬,知道老巢還有家眷皆在池霄手裏,不顧陳野王的勸阻,帶着兵馬連夜奔襲回并州。

陳野王臉陰沉極了,這些野蠻瘋狗,根本養不熟!

他提供糧草給鮮卑兵,也同意拿下冀州稱帝後将并州連帶着燕京留給鮮卑,正攻打最關鍵的時候,竟然不管不顧跑了!

石晖急道:“将軍,我們少了三萬兵馬,李堰一旦知道鮮卑兵跑了,一定會主動出擊,咱們不能再前進了,先守住攻打下來的城池,日後再圖謀啊!”

陳野王知道事情的緊迫,只得咬牙下令,一片大好的局勢,竟然硬生生被西北軍攪亂!

鮮卑首領若是知道陳野王不但不幫着他們拿回并州,還在罵他們是養不熟的瘋狗,一定是先和陳野王開戰,家中老母和妻小都落在人家手裏,還不去搶回來,再狼心狗肺的鮮卑人也做不到。

大丫帶着兩萬兵馬早就等在城門前。

幾個鮮卑首領握緊手裏的武器,只瞧見城門外滿身血氣行令兵止的西北軍,就知其手中長刀的威力。

阿薩奇和圖蘭拿着長刀騎馬上前,對着鮮卑首領道:“草原上的野狗被我們趕出北梁,怎麽跑到中原當狗也被人攆啊!”

“你!”一個年輕的首領氣的拿起手裏的武器,惡狠狠盯着阿薩奇。

北梁和鮮卑幾百年是兄弟族裔,但厮殺起來的對決不比大梁少,草原物競天擇,你不去搶,牛羊和女人就是別人的,對于鮮卑人,北梁騎兵可不會因曾經是兄弟族裔手軟。

年老的首領盯着大丫,他攔住身後年輕氣盛的首領,他下了馬,單手握拳放在胸口,低頭做了一個鮮卑禮儀道:“貴人,鮮卑無意與北地作對,可否能放過我鮮卑族人。”

對于鮮卑首領立馬滑跪的态度,圖蘭和幾個北戎騎兵噓了好長一聲,鮮卑老首領半點沒顯露出惱怒來。

二丫面無表情盯着他看,其他鮮卑首領立馬翻下馬來,和老首領一樣握拳施禮。

“将軍,您放心,我們首領知曉您的厲害,絕對不會有旁的心思,您看看是不是……”說話的鮮卑貴族大魏話說的極好,幾百年待在并州境內,和大魏百姓相互融合,在語言和習俗上已經逐漸中原化。

鮮卑雖然趁機蟄伏想要等到中原病弱咬上一口,但這幾百年,中原朝廷幾番更替,并州鮮卑族跟随朝廷立下不少汗馬功勞,雖然并州鮮卑人在燕京備受歧視,但卻一樣可入學可做官,這位陪在池霄身邊的鮮卑貴族曾經就在朝廷做官,說話間恭維的話接連不斷,比朝廷中官員還顯露幾分圓滑。

池霄站在城門上擡起眼皮往下看去,飛在空中的迦耶展翅尖銳鷹叫,這不僅是北梁皇室的特征,是草原上是共識為至高無上王的标志。

待在池霄身邊的鮮卑貴族逐漸噤聲,低着頭不敢再言語。

地下的鮮卑首領和族人擡頭望向上方,那只迦耶盤旋圍繞的男人,高高在上的站在城牆上,背對着日光看不到五官神色,卻像是草原上的藐視衆生的狼王一樣,那雙霸氣冒着綠光的獸眸令他們心頭微顫,這一次他們跪下,握拳在胸口上低頭道:“拜見吾等草原王上!”

“拜見草原王上!”三萬鮮卑族人下跪。

無論是池霄,還是下方大丫和三萬騎兵,沒人像是被震撼到,這就是本應該的跪服!

——

池霄拿下并州與北地連成一片,連帶着燕京接在手裏,柳淵明沉默片刻,接下北地任命的旨意,朝廷已經放棄燕京,只有西北軍能護得住燕京。

池霄拿下并州後又按自不動,剛剛歸順的鮮卑,比當初的北梁人還要識時務,老實本分的不像是剛剛歸順的手下敗将,不過北梁和并州情況不同,暫時的安排如舊,除了幾個大方向政令,其他池霄皆交給北地的官員們。

池霄輕易拿下并州,王秉文等人驚喜又忙碌,驚喜的是北地地盤再次擴大,忙碌的是北地又要招收入才,好在這幾年各府衙培養了不少寒門子弟,可以先行派往并州,但徹底定下政策并與當地風俗相融,又不違背池霄意思的,還得有人挑大梁。

這一人池峰主動應下,同時謝五郎推薦一人,那便是留在燕京的謝三郎,想到自己在北戎的痛苦遭遇,謝五郎選擇必須讓謝三郎也感同身受。

不過并州到底不是曾經的北梁,并州之地的鮮卑早已中原化,相比較剛剛接通貿易的北梁,并州的整改既容易又有困難,容易的是并州能輕易接受大魏的習俗和命令,困難的是那些根深蒂固的制度和中原一樣的世家門閥,是難以用政令廢除。

如今只有高壓手段和西北兵馬壓制才能讓并州徹底清洗!

讓并州不得不來一次大換血。

有池霄坐鎮并州,無人敢冒着不要命的風險觸黴頭。

鮮卑族人小心翼翼的跪拜池霄,他們對西北軍忌憚,但對剛剛加入的北梁騎兵沒什麽好臉色,若不是有軍令明令禁止內鬥,鮮卑族人已經北戎騎兵打起來了,雙方恨不得用眼神殺死對方。

阿薩奇嘲笑鮮卑族人骨頭軟,鮮卑族人咬牙切齒罵北梁一樣,還不是被人錘在地上認輸,阿薩奇不以為意,跟着将軍才知道日子多快活,這三年部落裏沒有族人餓死,還沒有其他大部落觊觎,部落裏的牛羊可以拉到城裏販賣歐換取茶葉去酒水,連帶着羊毛都能換不少糧食!

他們部落這三年已經養活了十幾個孩子,不僅多養了一百多只牛羊,還租賃了兩塊肥沃的草地,牛羊吃的肚子飽飽的,以後族人肚子也會吃的飽飽的,他和圖蘭跟随将軍的,待遇更好了,他以後的小孩可以去三城之地讀書識字!

聽到阿薩奇的炫耀,鮮卑族人先從不敢置信到震驚,最後嫉妒的眼都紅了。

怎麽就叫北梁過上先過上好日子了!

不止阿薩奇一人說,其他北戎騎兵無不在炫耀,看到南北鮮卑嫉妒的眼睛,比大口喝上一口羊奶酒還快活!

并州不止鮮卑族人,亦有不少大魏本土的百姓和世家豪強,有些投靠了鮮卑 ,有些關上門躲進家族碉堡裏自産自銷,不聞碉堡外面的事,池霄不管這些什麽世家門閥,什麽存在幾百年的碉堡裏的高門大戶,全都給我出來認人。

池霄雷霆手段,比北梁地界下還狠,一個個老實的不得了。

燕京百姓知道歸北地管,驚喜的歡呼出來,留手在燕京的部分世家親眷就沒那般高興了。

燕京外面有大片大片肥沃的田地,九成在燕京世家手中,有的跟随天子遷都後,只留下奴仆和少許族人看守,有的就像是柳家舉族都留在燕京,亦有的如同謝家那般,分了兩支,一支在冀州,一支仍留在燕京看守家族基業。

謝三郎接到謝五郎信件的時候,北地的任命已經在門口了,他連忙帶人接過任命書,謝家全族已經得到家主旨意,知道謝家最後的押注,不過等看到手中需要整改的政令條款,他和柳淵明對視一眼,心微微提起,這是對燕京的世家出手啊!

燕京周圍将近萬頃田地 ,基本落在各個世家手裏,燕京周圍田地曾經相當值錢,一畝可抵別的地三畝,就算天子遷都,田地的價格并未降下多少,一是世家控價沒人去賣,二是這幾乎都是上等的好田,只有燕郊零零散散的土地落在商賈和百姓手裏。

只謝家就有上千畝,這只是燕京附近,地就那些,被燕京各家瓜分,根基在其他各州的大世家,一家上萬畝地不是說說而已。

池霄也不是上來就把你的土地收了,給你三天時間,沒人認領的田地沒收,認領的按照畝數和一戶人頭交稅,人頭少畝數少交的錢也少,人頭少畝數多交錢多,後面交稅比例基本是翻倍漲,若是家中只有倆人就在燕京有幾百畝地,得交上千貫,還只是一年的。

但若是家中倆人只有二十畝地,收的稅錢比朝廷往年少收一半。

按照父母三代為一戶且男丁女丁不滿十二歲,普通百姓在燕京頂多一戶幾畝地,對于上面的政令無疑是欣喜若狂,但高門大戶可就不一樣了,一年上千貫,幾百畝地的産出也賺不了這些啊!

謝家上千畝地,基本都嫡支手裏,除此之外更多的田契在臨近燕京的并州和豫州。

謝家這種人口繁多,龐門大戶來說,一年要交三四千兩,以前朝廷只按畝收費,一年不過幾十兩,對比之下,世家當然是不願意。

不過不願意那就和西北軍的長刀說去吧!

謝三郎本還想動之以情讓這些留守在燕京的世家看清形勢 ,不想交錢就田地拿出來,按照人頭稅率,一人頭上不超過十畝,一家不超過百畝,基本沒什麽損失,但世家嚣張慣了,他們沒跟着大軍去冀州,沒見識過路上的兇險,沒被破城徹底喪失了所有,仍在維持着世家的體面和威嚴。

西北軍直接抽出長刀拿下,快刀斬亂麻!兩家鬧事不用交稅了,田都給你沒收了!

還有幾個老頑固要去冀州告狀,西北軍揮手一個字請,現在各地叛亂,先活着到冀州再說吧。

直把幾個老頭氣的差點撅過去!

留着看守的奴仆拿不出地契,只嚷嚷着地是什麽侯爺什麽郡主府的,也直接被抄了!

留下仆從臉色慘白,不知道日後如何對主家交代,但沒想到連他們自個也被抄封了,不是被抓進大獄,而是被帶走乾活,只要領了工分足夠了,把自己抵了,剩下的積分不僅能還錢,還能換田地,這些奴仆雖然還惦記着主家,但終是被自由的身份和一輩子渴望的田地誘惑。

當然亦有忠心的奴仆誓死不從,甚至是打算出城透風報信,西北軍打開大門成全他們的忠義。

這世道啊,各有各的活法,謝家既然決定舉家投靠池霄,以身作則,交上了幾百畝的田地,其他世家不交就拿錢出來,錢拿不出來直接沒收田地,這等強盜行為,讓他們敢怒不敢言。

柳家全族在燕京只有百畝,交上的稅銀比往年還少,柳家上下松了口氣。

當初若不是天子遷都,沒人想留在燕京這個沒有前途也沒有重兵保護的地方,柳淵明也不會當上燕京城的府尹,為了抵抗叛軍,家中成年的兒郎都上了城牆,他柳家死了兩個兒郎,全家痛徹心扉,好在最後西北軍趕到,救了燕京的百姓,也救了柳家。

柳淵明看到前來吊唁的池峰捏緊了拳頭,即便近二十年沒見,柳淵明怎會認不得池峰,認不得他當時最敬重的同門師兄,當年最信任的摯友,他親自背着大姐姐嫁給的人!

他眼睛充斥着怒意站起來狠狠揍了池峰一拳:“你還敢來,你給我滾,我柳家人不用你來祭拜!”

“淵明……”池峰被拳頭砸的倒退半步,這些年身子骨被池風硬逼着養生,好歹比前些年健壯些,沒有一拳就被砸暈過去。

“小弟,大伯他……”外面大丫欲言就止,忍不住上前。

“別去,大伯讓咱們留在這裏,就是來認錯的,你我去了這罪就認不成了。”依池霄的身份,柳家人別說打人了,只會顧忌且往外推拒兩家曾經的關系,這憋在心口的氣只有發出來,柳家才會放下當年的怨恨。

柳淵明也是文人,拳頭沒多少力氣,旁邊的柳家人連忙攔住他,柳家人有的認出來,有的不知當年的事情,一時之間不知道是和柳淵明一同罵人,還是忌憚其池峰背後的池霄來。

“老二,帶人将他給我打出去!”柳家老太太将拐杖狠狠的戳在地上。

“若不是你護不住我女兒,護不住钰哥,我可憐的女兒年紀輕輕怎會殒命!钰哥怎會……怎會冒險去豐州報仇!”柳家老太太在失去兩個孫輩後,身子骨勉強撐住,現在看到曾經負了女兒的大女婿,怎能不能恨不怨,險些再暈過去。

“我爹走的時候,說他後悔了,後悔将我大姐嫁給你,更後悔收你為徒。”柳淵明聲音如寒冬臘月的西北風,凍的池峰身子微微顫抖。

他什麽也沒說跪在地上,把頭深深埋在地上,衆人知道這一跪是跪給柳父的,當年池峰是柳父最得意的弟子,才将最疼愛的女兒嫁給他。

柳淵明看着池峰痛不欲生的模樣,不覺暢快,只覺這一幕來的太晚。

當年池家出事,是池宏一門心思縣向上爬,礙了貴人的眼,被收拾一頓,全家都要被流放在西北當軍戶,池峰馬上就要被選官,仍是被一同流放北地。

柳家不過一個小門小戶的世家文臣,四處奔波也沒将池家保下來,柳家只得上下打點,讓池家能活着到北地。

只是這一路太苦,池峰母親謝氏倒在半路,再也沒醒過來,柳氏也徹底病倒,等一家人辛苦到了北地後,才是日子艱難的開啓,柳氏雖是病倒,但并非病無可治,但池家的錢財全被池宏捏在手裏,根本不往外拿出來為柳氏治病,又明知道将軍府是來許羞辱的,仍是不要臉面的湊上去。

池峰為了柳氏的藥錢,将池钰和柳氏留在家中,答應去将軍府做事,等回來的時候,池宏已經再娶了将軍府上伺候老太太的二等丫鬟。

崔氏帶着侄女住在池家,不知是無意還是有意,又或者是得到将軍府的指示,在柳氏和池钰跟前唉聲嘆氣的柳氏生病花錢太多,家中銀錢支撐不起,還明裏暗裏和池宏道,柳氏病重的厲害,在西北什麽活計都不能做,除了浪費糧食就是耗費銀錢,還說侄女張翠香是乾活的好手。

若張翠香是池家人,一定将池家收拾的乾淨利索,這些話日益在池宏耳邊說着,他們剛來北地,住的房屋破舊,說話聲根本就不隔音,無論崔氏是不是故意的,池風去了軍中,池峰不在家,柳氏和池钰日日聽着這些言語,病重的柳氏覺得自己是累贅,日日以淚洗面。

池钰那時還小,只能笨拙擦着母親的淚水告訴她,爹爹絕對不會放棄她們。

柳氏相信池峰的為人,但在病重未免多思多慮,池宏開始嫌棄柳氏母子的拖累,池峰不在家,柳氏和池钰日日遭受着池宏的厭棄和崔氏明裏暗裏的排擠。

等到池峰拿着藥錢回來後,柳氏已經病的起來不來身,池峰拿着藥錢去找大夫,但在貧苦的鄉野間,哪有醫術精湛的大夫,就算是有,也沒有珍貴的藥材吊命,柳氏被告之準備後事,但池峰不肯放棄,跪在将軍府面前求一根參須。

當年要嫁給池霄的馮家女郎,憐惜池峰對妻兒的癡心,讓下人送來一根人參,池峰跪在地上連連叩謝感恩,哪還有當年拒絕回馮家婚事時,那種攀岩不上驚豔絕絕的燕京兒郎風采。

用了人參的柳氏身子逐漸好了起來,可誰知就在柳氏漸好的間隙,她推開房門看見,崔氏的侄女在床上對池峰寬衣解帶,這一幕不僅映入柳氏眼中,她身邊還有一個牽着手的池钰,柳氏捂着心口猛吐一口鮮血,池峰看見柳氏進來,就猛然推開了張翠香,沒等他上前解釋,柳氏吐出鮮血後直直倒在地上。

不過呼吸間,就徹底殒了命!

小小的池钰感受母親手心中逐漸涼下的溫熱,渾身僵硬,開門的一瞬間,他看見吐血倒地的母親,再看向目眦欲裂的父親,還有屋子裏那個對着他偷偷露出得意笑臉的女人,小小的身子抖動起來……

池峰抱着柳氏就要去找大夫,可柳氏早已沒了氣息。

他萬萬沒想到柳氏會被氣的吐血身亡,柳氏不僅是他恩師的女兒,是他敬之愛之,在年少時期一眼鐘情的愛人,痛失愛妻讓他一夜之間頭上染上了白發,當時的他只顧着喪妻之痛,忽略看到母親因為疑似爹爹背叛而吐血身死的池钰。

池峰忍痛處理柳氏的後事,等他察覺時,池钰已經高燒不退,昏迷不醒。

正巧柳家不放心流放在北地的親家,不放下女兒,柳淵明不顧千裏帶着家中囑咐來到北地。

可進了池家的木門,見到的便是姐姐的靈堂和高燒不醒的外甥。

張翠香跪在地上說她不是故意的,她待在自己房間中,是池峰走錯了房間,她吓得推拒間被聽見動靜進來的柳氏看見,不是故意害得柳氏吐血……

這些聲音聽在柳淵明耳朵裏,如同尖銳的刀在割的耳朵滴血,他沒有選擇相信一個外人,他忍着失去姐姐的悲痛,抱着侄子去郡縣中看了病,等到侄子高燒退下,從他口中得知那日的真相,柳淵明如何不恨,柳家如何不怨!

池峰當年不在家,不知道池宏的所作所為,但池钰小小年紀,全部記在心中,無論是崔氏池宏,還是張翠香,甚至池峰都是害死母親的兇手!

池钰不願看到害死母親的女人,不願看到日日嫌棄他們母子的祖父和繼祖母,那個家裏到處都是母親心口吐出的血,死死抓住舅父的衣衫,再也不肯回池家,

柳淵明便忍着怒火将池钰帶回了燕京,花錢在府衙名冊上池钰的名字劃掉,後面寫上了病逝。

後來的池峰不是沒有察覺問題,那一根人參可能才是害死柳氏的原因,是馮家,從始至終在踩池家的骨頭,高高在上的戲耍他,是馮家女記恨當年池峰拒絕婚事,所以使用後宅手段害死了柳氏。

池做後面的推手,給池峰被下了藥,綁着他娶了張翠香只為了将軍府那像是扔狗骨頭那般的施舍和羞辱。

池峰在喪妻失去兒子後,再次遭受親父的重創,脊背再也沒挺直過。

那支人參被柳氏用了大半,剩下的在柳氏死後便沒了蹤影,池峰懷疑過是崔氏拿走,但沒發現那半支人參的蹤影,或許早就被崔氏或者将軍府安排的人扔掉!

他為了調查妻子被害的真相,十幾年來留在将軍府的養馬場,可是身份不同往日,養馬場在城外,按照他的身份,無故不得離養馬廠,他甚至連将軍府都進去不了,他恨自己的無能,恨自己是個廢物,曾經挺拔驕傲的脊梁,再也直不起來,愧疚和痛苦日夜折磨着他。

他甚至想不管不顧下藥毒死将軍府裏的所有人,可那些下人和旁支孩童是無辜的,甚至一旦他下藥不成,連累的是二弟,那時候的池風已經結婚生子,孕育了第一個孩子池琥。

這不得不讓他忍住心底的仇恨和瘋狂,像個廢人一樣渾渾噩噩的活在世上!

他終是為了池家人,負了妻兒!

池峰和池钰知道是馮家做下的惡,但他沒有像池钰一樣,日日夜夜聽着崔氏和張翠香的陰陽怪氣,暗地裏罵他和娘是礙眼的累贅,沒有像池钰一樣在柳氏死後看到張翠香偷偷的笑。

不知道跪求人參後,馮家女郎用上等絲綢的手絹捂住面部,等他走後,才冷哼一聲甩開手絹回了将軍府。

後來池钰長大後,有了成年人的思考,知道不僅馮家下的手,同樣有張翠香和崔氏故意參在其中。

在得知池峰娶了張翠香,并生了一子後,如何不恨!

池钰恨池峰,恨池家,他選擇改名換姓換了柳姓,從此以後池峰再也沒有他這個兒子!

“池峰,是你害死我長姐,是你害死了他!”柳淵明聲音冰冷中且帶着怨恨,他指着池峰的鼻子罵道:“我可憐的姐姐,她是被別人毒殺的,池峰你這輩子都對不起她!”

池峰聽到柳淵明說柳氏被毒殺的,就知道池钰已經猜出來是誰背地裏害死了柳氏。

這幾十年,他一直讓兇手逍遙法外,是他無能,讓池钰小小年紀就背負着殺母的仇恨,不顧生死的去冀州報仇,他悔恨的閉上眼睛,眼中淚水滑落眼角,不斷磕頭認罪,頭上被磕出鮮紅的血跡。

柳淵明走過去把池峰拉起來往外推,不讓他污了柳家的靈堂:“你現在這副嘴臉給誰看,你知道我姐是被誰害死的,你還娶了幫兇生兒子,你給我滾,你沒臉留在這裏!”

“什麽!”大丫在外面驚的手指發麻,她和池霄身為武者,自然五感要比普通人要好,站在院子外,仍是聽得清楚。

大丫知道大伯娘心思不正,貪婪耍滑,又是個勢利眼,怎麽也沒想到她當年參與了謀害柳氏的事情來。

“你說什麽!”池峰猛地擡起頭,死死掐住柳淵明的胳膊。

看池峰的樣子,柳淵明想笑出來,笑他是個傻子,可他眼眶猩紅:“你不知道,你竟不知道,你不在家時,是她和你父新娶的妻子在钰兒面前,在我姐姐面前,說他們是廢物,是累贅,是你後娶的婦人故意上了你床,就是為了刺激我姐毒發身亡!”

池峰當年在家很少,在強逼着娶張翠香之前,就見過她兩面,一次是他第一次領了工錢從将軍府回來,第二次是他走錯了房間,撞了張翠香換衣衫。

他當年在府衙中去問過大夫,有種人參是泡過藥的,這是內宅中婦人背地裏才用的陰司,只有大戶人家才會有,因為就算是人參普通人家也用不起,泡的藥同樣是養生的藥材,可經過特殊法子調至後,就會變的大補又大毒,一旦用了,或許會給病人提上一口氣,但時間長了,就會毒素累積,遍布全身,一旦有風吹草動,便會徹底倒下。

他以為當年柳氏吐血身亡,是他的錯,是他無意走錯房間才害死了柳氏,可若這一切都是算計……

他當時确實是走錯了房間,大房的屋子在北面裏間,不知為何在陪池宏喝了一杯酒後,去了南邊廂房的方向,現在想來房間裏的布局何其相似,更甚者連門口的挂件都是一樣的

池峰牙齒都在抖動,眼裏充斥着無邊的恨意,對張翠香和崔氏的,可更多的是池宏,池宏年輕時不是常人,否則也不會一界平民當上了校尉,他日日在家,如何看不出崔氏的手段,他明知如此,還順水推舟,最後更是給他灌了藥硬逼着娶妻。

因為池宏了解池峰,池峰當年最大的缺點是他被柳父教導的太好,心中有善,背負為人父為人子的責任,只要池峰娶了張翠香,還有了孩子,就算再厭煩抵觸,也絕不可能不管不顧,讓池家留着她們娘倆一口飯吃!

池峰渾身骨頭都在顫抖,是池宏親自拆了他的骨頭和脊梁,讓他二十年來為将軍府乾活,把幫兇留在身邊二十年的時間,如果柳氏用靈,看見他養着張翠香母子,會不會恨得掐死他!

不怪池钰這些年恨他,不認他這個父親!

作者有話說:

寶們,修文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