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迎面而來的是位沒有撐傘，樣貌姣好的女子。她穿一身與相同的衣袍，梳着随雲髻，別在發間的蓮花玉簪與額間的蓮花花钿相互映照，十分和諧。

腓腓将腦袋搭到地上，緩緩道：“你來得不是時候，主人剛去休息了。”

“無妨。我是聽說驚水在這兒才過來的，她人呢？”

“你來此路上未見到她？她已回去了。”

“她真是神龍不見首尾，我這便往回尋她。”女子說完頓了頓又問：“阿斐他沒事麽？”

“尚算無事。”

“真難為他了。一春是那副模樣，我又幫不上多少忙。不過讓他別太憂心。既然驚水出關了，宗門裏就多一份助力，問題總歸都會解決。”

“這些話你自己去跟主人說。”

“腓腓對阿斐那麽好，一定會跟他說的，對不對？”

腓腓得意地呼出一口氣：“自然。”

“若祈星有腓腓你五分乖巧，阿斐便能少操心些。”女人嘆了口氣，“此事還須得跟驚水說道說道。”

腓腓眨眨溜圓的金色眼睛說：“真有人能管得住那位祖宗，主人也不必整日頭疼。”

女子無奈一笑：“本性難移，也只能盼他收斂些罷。”

回到融陽洞府，葉驚水徑自坐回內室的軟榻上，一手抱着水晶盤子一手摘葡萄吃。

踏月跟進來後，她擡眼問踏月：“他為何說我是他師尊？”

踏月低首道：“不知。”

葉驚水知道踏月不會說謊，心裏更是困惑。她雖在謝斐岚面前敷衍過去了，可不弄清楚來龍去脈她仍心下難安。

“……你對他有多少了解？”

“他原是外門弟子，擁有最不可能修仙的四靈根資質。後來不知如何修煉竟完全突破了築基期，在演武大會上脫穎而出，被趙掌門破格收為內門弟子。”

僅憑一次演武大會就能成為內門弟子，确實很破格。

“這麽說來，他應該算是師兄的徒弟。”

“他入內門之後并未拜任何人為師，故才有他是某位長老的弟子傳言。”

葉驚水給自己斟了茶，準備飲下時聞此一言，驚訝道：“沒拜任何人為師，自己修煉便入了合體境？”

踏月點頭。

四靈根乃至五靈根的資質因其屬性駁雜，無法專精，不利修煉。即便進入煉氣期，能到達築基期的可能性幾乎為零。而在衆多修仙者眼裏，擁有這種靈根資質的人無異于是個與修仙無緣的廢物。

謝斐岚卻僅憑此等資質便成為合體境的大能，其中有何秘辛雖不可知，但有這麽一個先例存在，不難怪那些想修煉卻無門道之人要拜入玄眇宗向他學習修煉方式。

葉驚水終于明白現在的玄眇宗為何會多了那麽多人。

他年紀輕輕就能接任玄眇宗的掌門也是理所應當。在玄眇宗輩分只是次要，階級地位都得按修為高低來排序。

“興許他才是不世之材。”

“主上心有疑惑為何不當面向謝掌門問明白？”

“這個嘛……”葉驚水抿了一口茶：“若一言不合我便忍不住動手豈不壞事？”

“明白了，主上是想殺掌門。”

葉驚水平白嗆了一聲：“踏月，你有時真是……語出驚人。莫要妄言，殺他于我何益？”

她不僅不能殺謝斐岚，還得護着他。若他死了，宗門肯定會把她推出去當那吃力不讨好的掌門。她本無事一身輕，又何必自找麻煩？

況且以她此時的修為又怎會是謝斐岚的對手？

踏月沉默了片刻道：“主上曾說這是在避免風險。”

“……忘掉它。好了，我想一個人靜靜，你回藏劍閣幫我看着我的寶貝們。”

“好。”踏月說完便離開內室。

葉驚水也不打算繼續把心思放在謝斐岚身上，她拿起八仙桌上的話本閑閑地看起來。

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那些世俗瑣事便随塵散去，怎樣都好。

她正看到精彩緊張之處，屋外卻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師妹，師妹在嗎？”

聽到聲音，葉驚水心下嘆了口氣——真是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你直接進屋罷。”

聽到葉驚水的回答，屋外的人便伸手推門而進。在外室沒看到她又徑自往內室裏走來：“你出關不來看看你孫莠師姐就算了，還平白失蹤十多日，現在怎地又窩在洞府看話本？”

孫莠的樣貌姣好，額上畫着蓮花花钿，随雲髻上別着一支蓮花玉簪，與舊時別無二樣。

葉驚水敷衍道：“閉關許久卻無任何進展，無顏去見你。”

孫莠自顧自坐到軟榻的一角，看着手持話本，連一分目光都吝于給她的葉驚水道：“你當初選擇閉關真的是想要提升修為麽？”

“……”

見葉驚水仍沉迷在話本中對她愛搭不理，孫莠伸手奪過她手上的話本：“師姐是真不習慣你這性子。以前那個葉驚水哪裏去了？”

被奪走話本的葉驚水也不惱，伸手又拿起一本新的準備翻開。孫莠見狀忙把手上那本丢掉又搶去她手裏那本：“驚水！……你還在介懷郁郇之事麽？”

聽到這個名字，葉驚水下意識挑了一下眉頭。她整理好衣裙坐起身，淡然道：“師姐，那麽久的事我已經放下了。”

“真的放下了？”

“我已然頓悟。從前的我以除魔衛道為己任，總想去拯救天下蒼生，活得太累。到最後連自己的道侶都留不住……”

葉驚水是在孫莠拜師之後隔了好幾百年才入的師門。那時候的師門除了趙弘景和幾個師兄弟之外，只有她一名女弟子。葉驚水的到來讓孫莠很開心。她終于有個能天天待在一起，聊私密話的師妹了。

何況她這位師妹還是個名滿天下的不世之材，讓她這位師姐也跟着臉上沾光。

只是這位師妹為人認真，行事正經，不是個能開玩笑的人。也就完全沒辦法實現她想象中兩人一起親密談天的心願。

話雖如此，這位師妹還是願意親近她的，不時會向她訴訴苦，問問意見。她也視葉驚水為親生妹妹，很是疼愛。

“師妹，這不是你的錯。”

“我知曉。你看，我現在這樣什麽都不用顧慮，自在活着多好？”葉驚水忽然伸手扯她的衣袖：“師姐，宗門裏有你和師弟，還有謝掌門在，就讓我當個閑人好不好？”

以前的葉驚水何曾像這樣向她撒嬌？孫莠只覺得心疼。

年年月月過去許久，如今大抵已無人記得當初的葉驚水與季郁郇是多麽天造地設，驚才絕豔的一對璧人。

當她被季郁郇抛下感到失意之時，又忍受了多少外界的閑言碎語？

或許正因忍受不了，才選擇閉關逃避也未可知。換作是自己，一朝從雲端落入泥潭，性情大變也實屬尋常。

“自此事後你乍然變了性情，師姐還未習慣你便又一直閉關不出直至今日……你若真的想開了，師姐自然支持你。說來我還特意将你這一身衣裳留為長老的衣裝，就是想等你出關給你一個驚喜，師姐是不是很疼你？”

葉驚水眯眼笑着抱住孫莠：“嗯，我知道師姐你對我最好。”

孫莠委實沒想到曾以為不會實現的心願居然在葉驚水性情大變後實現了。這麽親密無間的模樣才是她想象中的師姐妹。

“不過你想當閑人這件事師姐怕是無能為力。你知現下宗門裏多少人？”不等葉驚水松開或回答她，孫莠繼續道：“粗略估算約有千人以上。你可知這麽多人一日的開銷有多少？即便做任務，接委托，入秘境取寶物，仍是入不敷出。”

“……師姐，你何時對宗門的歲計如此上心？”莫非不僅她變了性子，孫莠也跟着變了性子不成？

孫莠擡手捏了捏葉驚水的臉：“我如今管着宗門裏的歲計，自然清楚。你那個乖僻的師弟也有實職。位高則任重，你身為長老也別想逃掉。”

難怪謝斐岚讓她去“教誨”門中弟子，原來是給她派任務來着：“師姐，我可否再請教一個問題？”

孫莠看着她，示意她問。

“宗門弟子都這麽多了，為何宗門還那麽窮？”

孫莠露出一副痛不欲生的神色：“還不是因為我們的好師兄趙掌門。當初他說要廣結善緣，擴收宗門弟子時我就該與你一起反對。”

“踏月說那時的确沒什麽人想入玄眇宗。”

“那時你的事……”孫莠不想繼續掀葉驚水的傷疤，話鋒一轉道：“是師兄他飛升，阿斐成為掌門之後才變成這樣。突然多出那麽些人，原本就不富裕的宗門更是雪上加霜。別的且不說，弟子們去歷練的支出就是個大窟窿。光靠我們幾人還有師兄那個大徒弟可沒辦法完全解決問題。”

“是麽？我不花宗門的錢，宗門也不用給我月俸，此事我幫不上什麽忙。”

孫莠意味深長地盯着葉驚水，展顏笑道：“師妹，宗門正值危急存亡，你的藏劍閣有那麽多寶貝，合該拿出來救救急。”

原來是打她藏劍閣的主意。葉驚水毫不猶豫地拒絕道：“不行，那些都是我的命！”

孫莠就知道葉驚水會這麽說：“你是劍癡這點倒是沒變。逗你玩兒，我知你不舍那些劍。宗門暫時也還未困難到那種地步。”她拉過葉驚水的手又道：“不過希望你能幫阿斐這點卻是真。他年紀尚輕，要管束宗門這麽多人，必是辛苦。你身為他的師尊，要好好待他才是。”

孫莠都認為謝斐岚是她徒弟？真是天大的誤會。

“我怎不知收過他這個徒弟？”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