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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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這話裏有話的溫和嗓音,不用看便知來者何人。
真是陰魂不散。
葉驚水心中不禁腹诽——還追到這裏來,掌門這麽清閑無事麽!
謝斐岚施施然站在屋外,身姿筆挺如松,自有威儀。
丁巧薇起身行禮:“掌門好。”
謝斐岚應了一聲,仍站在屋外,等任一春發話。
任一春啧了一聲,罵道:“要進就進,不進就別來。”
謝斐岚笑臉溫和,如歲寒暖陽,拂柳春風。他邁步進屋,喊任一春:“師叔,久疏問候。見你康健無恙,精神矍铄,我安心了。”
任一春冷哼道:“別跟我客套,沒事少來打擾我便算你懂事了。”
謝斐岚笑着應了一聲,又把目光投向葉驚水:“阿水,怎麽跑來師叔這裏?是這裏的茶好喝些麽?”
“掌門還要管教我去哪裏,跟誰一起喝茶?未免過分。”
“自然管不着。”謝斐岚走到她對面坐下,朝她使了個倒茶的眼神。葉驚水迫于謝斐岚的“威壓”,不情不願地替他倒了一杯。
謝斐岚此人行如風,站如松,坐如鐘,舉手投足間有式有度,是個嚴于律己之人。雖看似一絲不茍,但待人接物又頗為寬厚仁和。
确是個掌門的完美表率。
不知他就寝時是不是也卧如弓?
“之前跟你說的事莫再耽誤,須盡快上路才是。”
“我覺得那件事未必非我不可……”
謝斐岚低頭抿了一口茶,依舊滿臉溫和笑意:“藏劍閣一個月需要多少銀錢維護?”
葉驚水聽到“藏劍閣”這三個字就知道他又要以此為要脅!更可惡的是她竟只能接受威脅,委屈求全:“我今晚收拾好,明日一早便出發。”
任一春又敲了一下忍不住發笑的丁巧薇:“你什麽都沒看到也沒聽到,專心看火。”
丁巧薇眨着眼睛吐了吐舌頭,表示知道。
謝斐岚又問:“要帶上哪幾位弟子?”
葉驚水雖然沒有收徒的意思,但上她日課的劍修也已算是她的弟子了。
葉驚水道:“我一個人就好。”
謝斐岚:“不行,此番出門也是種歷練。你為人師長,當學會陪同襄助,助其成長。”
“我看宛柔和巧薇就挺好,能帶上她們?”
猝不及防被叫到名字,丁巧薇猛地一愣,難以理解地望向任一春。
任一春的臉百年不變,總是一副別人欠錢沒還的生氣模樣。丁巧薇吃不準任一春心裏在想什麽,只好繼續聽葉驚水和謝斐岚的談話。
謝斐岚把問題抛給任一春:“師叔,你願意讓巧薇跟着阿水去臨仙鎮麽?”
縱然乖張如任一春,也不能把掌門的話全當耳邊風。
何況有機會去歷練并非壞事。丁巧薇有葉驚水在身邊照看,自不用擔心會像鏡雨秘境那時一樣有性命之憂。
任一春道:“懶得管,她想去就去。”
看來任一春并不反對。謝斐岚又問丁巧薇:“巧薇,你想不想去?”
見任一春同意,丁巧薇反問:“有報酬麽?”
“……自然是有。”
丁巧薇聽到有報酬,立馬應下:“我去。”
他們怎麽如此乾脆?葉驚水難以理解。
這豈不是挖坑埋自己麽?
失算了!
“想來小師伯也願意讓宛柔跟着你去歷練,此事就這麽說定了。”
葉驚水心道誰說不是?之前孫莠總為他說話,現下他如此開口,她的好師姐又怎會拒絕?
和垂頭喪氣地回融陽峰的葉驚水一樣,去蓮溪谷的謝斐岚心情也算不上多好。
柳開意身體還在恢複期,只能暫居在孫莠的住處。
藥廬門廊上的紫藤花開得燦爛,淡雅清香時時萦繞,不時引來蝴蝶飛舞。
謝斐岚站在門廊下,枝葉繁花下透出的斑駁光線映在他的法袍上,泛出柔美的流光。襯得他面容也生出幾分美豔。
孫莠正站在梯子上,将紫藤花一串串剪下,放到祝宛柔遞過去的笸籮裏。
祝宛柔不時偷看謝斐岚,幾次想對孫莠說話,卻欲言又止。
還是孫莠率先開了口:“跟着驚水去歷練是好事,我自不會阻攔。只是……演武大會快到了,擔心他們會趕不及回來。”
“若趕不及回來,我親自去接他們。”
裝滿笸籮後,孫莠便順着梯子落回地面:“你是掌門,不要總往外跑。”言畢又對祝宛柔道:“阿柔,剩下的我自己來。你去收拾收拾,明早跟你師叔一道走。”
“好,我這便去。”祝宛柔乖順應道,放下裝滿紫藤花的笸籮,回自己住處了。
孫莠瞧祝宛柔走遠,道:“在徒兒面前我不好編排你這個掌門。只是你又何必如此逼迫驚水?她若不願便随她去罷了,免教她怨憎你。”
謝斐岚搖頭苦笑:“小師伯是覺得她仍為情所困,故此嬌縱她妄為?”
“不至于。她雖有自己主張,但一向是個重情義之人。這樣的人難以輕易斷情。或許她會記不得你,也有此因。”
“我已……未再挂懷此事。”
“真是如此才好。”
“師尊是天之驕子,不該止步于此。怨我也罷,恨我也罷,我只願她……能早日得道飛升。”
孫莠無奈嘆息:“你不與她明說,她又怎知你苦心?”
謝斐岚兀自失笑。
明說的話,葉驚水就會與他更加親近麽?他清楚葉驚水的性子,怕只會弄巧成拙。
孫莠其實心裏也清楚。葉驚水若真不願意,誰又能折斷她那根傲骨?
謝斐岚不願在此事多言,岔開話題問:“開意恢複得如何?”
“若非攔着不讓他下床,估計他早跑下山去潇灑快活了。那孩子可沒宗門大師兄該有的持重威嚴。”
“我去看看他。”
謝斐岚進屋上樓,來到柳開意暫居的屋子。
柳開意正倚在床頭,百無聊賴地翻着一本心法看。見謝斐岚來了,俊朗的臉上掩不住喜色:“阿斐!”
謝斐岚撩起衣袍,端正板直地盤腿坐在足承上:“你的氣色好了許多,想來不日便可痊愈。”
柳開意重重地嘆道:“我早痊愈了,二師叔卻總說沒有。你看我現在生龍活虎,妖獸都能打死三只。”
“你是宗門大師兄,自然要慎重些。小師伯也不願你有什麽三長兩短,讓下面的弟子跟着擔心。”
“我還能不清楚自己的身子?整日悶在蓮溪谷更容易憋壞身體。唉,只有阿柔照顧我,我不好跟她說些有的沒的。你也不來陪我聊聊。”
謝斐岚無奈地笑:“是我疏忽了,抱歉。”
“自你當上掌門後總是很忙,無法再像從前那樣把酒言歡了。光聽一句抱歉我可不會放過你。”
“你待如何?”
“待有機會,我們再和巧薇阿柔兩人一道去山下聚聚。聽聞珍珠樓來了不少異域歌姬,個個身懷絕技,十分厲害。”
“總去那些三教九流之地,難怪一點長進都沒有。你如何對得起大師伯?演武大會将至,又如何領導其餘弟子?”
“不要拿我跟你比較。你是過分勤勉努力,又有丹藥相助,才能突破修為上限。像我們這樣的還需慢慢來。你瞧,師尊他老人家也是到了那麽大年紀才得道飛升,何況幾位師叔也還沒修煉到你這種程度。唉,像季郁郇那樣年輕的天才修者,萬年難遇。”
提到葉驚水的前道侶,始終帶着溫和笑意的謝斐岚頓時沉下臉:“天才又如何?不過是個僞君子。”
身為葉驚水之徒,謝斐岚會讨厭棄葉驚水于不顧的季郁郇實屬情理之中。
柳開意問:“說來你與三師叔怎麽回事?我見你們之間關系疏遠,又未及細問。莫非她不願認你這個弟子?”
柳開意慣會察言觀色,一語便道破了答案。謝斐岚也不驚奇,淡笑出言:“無妨。我自會處理與她之間的事。”
“若三師叔知你是為了她才精進至此,肯定對你刮目相看,感動不已。”
“我從未想過以此作文章,也不想讓她有所顧忌。”
柳開意盯着謝斐岚,一臉道:“可惜你生不逢時,不然與三師叔定會是對人人欽羨的道侶。”
“人人欽羨麽?”
他想要的不僅如此。
“開意,你之前說鏡雨幻境裏看到的景象是內心深處最渴望得到之物和執念所化,你是如何打破幻象自救的?”
柳開意沉默片刻方道:“若一切都能按照自己心中所願實現,又怎會還有那麽多生離死別,求之不得?正是世道多艱險,方存求真之心。過于順遂反顯虛假,不是麽?”
“過于順遂反顯虛假?”
“那是個執念越深陷得越深的幻境。興許我本就沒什麽執念或特別想要的東西,才能很快走出幻象。”
原來如此。謝斐岚明白了自己為何會看到那樣的幻象。
自始至終,他的執念從未變過。
只要是為了這個執念,不管歷過多少次雷劫,遇到多少次極限他都可以撐過去。
對葉驚水的執念,便是他的道心所在。
葉驚水……葉驚水……幾百年間,這三個字在心裏碾轉研磨,百轉千回,早已磨爛咽碎成為身體的一部分,無法磨滅分離。
若非她喚醒他,他是否真的能走出那個自己編織的,囚/禁住自己的幻境?
柳開意見謝斐岚神色不佳,問他:“……你在那裏看到了什麽?”
謝斐岚擡頭看柳開意,碧綠色的眼瞳有一瞬的恍惚。
他自嘲一笑:“你想知道?縱然那是離經叛道,有違人倫之事?”
柳開意沒料到謝斐岚會這麽說話,一時怔愣住了。
片刻後才琢磨出謝斐岚話裏的意思,他拍拍謝斐岚的肩膀表情凝重道:“身為師兄,我合該責罰你。那是你能肖想之事麽!身為朋友,我卻只能道一句,你是真敢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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