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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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在話本世界裏,此情此景該是驚悚詭秘的一幕。
杳無人煙的深山夜晚伸手不見五指,四周的蟲鳴蛙叫卻熱鬧得有些詭異。冰寒的瀑布自上而下傾洩飛濺,聲勢浩大如遮天畫幕,映着高懸的月亮折射出慘淡凄厲的白光。
在這又黑又暗,只有慘白光線的瀑布下竟然端坐着一個人。那人身板挺直,雙手交疊,盤腿坐在飛瀑之下,竟是在打坐。
冰寒瀑布如劍刃直劈腦袋,又似有千百萬顆石頭重重砸落在身上。那人卻無知無覺,一動不動地坐在正當中,被飛濺下來的水流沖擊劈打都沒有半分動搖。
半夜三更,誰會在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山瀑布下面坐着?
那瞧着不像人,反倒像鬼怪。
葉驚水站在岸邊,将手上的夜明珠往瀑布那頭湊近了些,正努力辨認瀑布裏的到底是人是鬼還是別的什麽東西。
辨認了半天,才覺得那人像是謝斐岚。
周圍的視線很暗,葉驚水瞧不真切。瀑布砸落湖面的聲音又很大,她只得朝着瀑布大聲喊道:“掌門——!是謝掌門嗎?”
坐在瀑布下的人像沒聽到葉驚水的話,一點反應都沒有。
葉驚水又喊了幾聲,對方仍是沒反應。
葉驚水心想該不會真是看錯了?那不是謝斐岚……甚至還可能不是人。
葉驚水舉着夜明珠又往瀑布靠近了幾步。
直到飛濺起來的水花沾濕她的裙擺,她才停下腳步繼續喊道:“掌門,謝掌門?”
浸在瀑布裏的人似乎終于聽到了聲音,猛地睜開眼睛。
時間仿若一瞬靜止。
在這靜止的一瞬,那道人影已經穩穩落在葉驚水面前。頭發和身上的衣物早已被靈力烘乾,清爽潔淨。
這麽近的距離葉驚水才能看清他的面容。
夏日炎炎,山瀑之下卻冰寒無比。
單薄的素色中衣緊貼在謝斐岚身上,清晰勾勒出他寬厚的肩膀和緊實的腰腹。平日半绾的長發也被高高束起,露出勁瘦秀颀的脖子。敞開的衣襟下鎖骨線條優美,浸過水的肌膚冰瑩玉潔。
可惜附着在皮肉之上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疤卻将這份清冷無暇的美感破壞殆盡。
謝斐岚與葉驚水站得很近,近到她擡頭就能聽清他的呼吸聲。夜明珠的光暈将他的面容照得瑩白,如霞光般绮麗。
沒見過這樣的謝斐岚,葉驚水有些發怔。
這在志怪話本裏,他估計就是那種專門誘惑行人的美豔男妖或男鬼了。
葉驚水意識兩人距離太近,連忙退開兩步,臉上不知為何有些發燙。
——這麽近的距離才更能體會到他比她高出許多。葉驚水再次深切地感受到謝斐岚已然長大成人,不再是當初那名稚童了。
謝斐岚垂眸看葉驚水。他的聲音冷漠,沒有半分笑意:“這麽晚了,阿水特意來此尋我有何要事?”
這樣的說辭口吻……不就是她曾經對他用過的态度和說辭?
葉驚水确定了,他是真的記仇。
“我也沒想到掌門這麽晚了還在這裏修煉。”
“修為不會平白增漲,自是需要每日修煉,不可懈怠。”
“……誰大白天不修煉,專挑半夜在瀑布下面修煉?”葉驚水小聲咕哝,卻被謝斐岚聽得一清二楚。
“白日事務繁多,只有晚上才得片刻閑暇。”
她當面說他閑話,他居然沒生氣,還這麽好心地解釋了?
“掌門不睡麽?”
“有兩個時辰足矣。”
雖說修仙者的睡覺方式與凡人不同,甚至還能在打坐冥想中提升修為,但只有兩個時辰還是太少了。他……就這麽喜歡修煉?
葉驚水的目光又落在那些傷疤上。
每一道都書寫記錄了他經歷過的生死險地,劫後餘生。
他一定吃了很多很多的苦,不斷苛求自己勤奮修煉才能突破體質上限,達到合體境。
這種刻苦用功的上進心的确值得宗門內其他人學習。
不知道這些傷還會不會疼……
謝斐岚見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些傷疤上,充滿了好奇和疑惑,便随口問她:“你想摸摸看?”
聽到他的聲音,葉驚水猛地搖頭:“沒有,不想。”
謝斐岚眯了眯眼,一反常态地拉過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前的傷疤上:“如何?”
他的體溫與水的冰寒完全相反,燙得手疼。葉驚水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聽到他在問她,葉驚水的腦子有一瞬間茫然。
摸到的傷疤縱橫交錯地盤踞在光滑灼熱的皮膚上,有長有短,有寬有窄。像完整的玉璧被摔碎後胡亂拼湊好似的,突兀的疤痕永遠留在上面,殘缺不堪,毫無美感。
問她如何……
她應該趕緊把手收回去,不要到處亂摸。
葉驚水腦子雖清楚,但手還是無意識地描摹着那一道道不同的傷疤。她的動作很輕很柔,謹慎專注,生怕弄疼了謝斐岚。
少了衣物阻隔,輕柔的觸感一寸一寸直接傳至周身感官,酥麻微癢。謝斐岚注視着葉驚水的動作,心神微晃,眸色漸深。
輕如飛羽地觸碰讓他不禁低吟了一聲。
以為自己用力了,葉驚水急忙問:“還會疼麽?”
謝斐岚心中猛地一顫,霍然握住她的手,嗓音低沉:“現在雖不疼,但再摸下去恐怕就會了。”
葉驚水:“?”
“想得到一樣東西勢必需要付出一些代價。”謝斐岚克制住自己湧動的心緒,松開她的手,側過頭不去看她:“不過是些舊傷,無礙。”
等等,剛才是怎麽回事?
葉驚水手中尚有謝斐岚灼熱的溫度殘存,像火燭的蠟烙在了腕上。
她覺得兩人此時的氣氛有些奇怪,似乎有些不該存在的情意呼之欲出。
以她閱本無數的經驗來看,這樣相處下去似乎會發生不太妙的事情。
她退後幾步讓自己保持清醒,與謝斐岚隔了一段距離才道:“我來找你确實有要緊事。”
謝斐岚掐訣将放在不遠處的衣服收回手中,迅速穿戴好,又恢複了平時那副端正板直的模樣。
“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回清心閣。”
葉驚水不放心地多嘴了一句:“你還沒結束修煉的話我也可在此等你修煉完再說。”
謝斐岚看着葉驚水真誠的臉,忽而笑道:“這筆賬我先記下,待來日定向你讨回。”
等等,什麽賬?
她明明都說了可以等他結束,他怎麽就走了?
這分明就是硬往她身上安莫須有的罪名!
葉驚水又氣又沒辦法,只能咽下這口氣追着謝斐岚回到清心閣。
謝斐岚邀葉驚水進屋,葉驚水才有機會知道他的居所長什麽模樣。
打量完屋內,葉驚水下了結論——謝斐岚果然很喜歡修煉。
謝斐岚在書案前坐下,道:“難得你會主動尋我,我對你的急事十分好奇。”
葉驚水站在他對面,單刀直入道:“事關演武大會和玄眇宗。”
謝斐岚聞言一笑。
她雖時常将事不關己挂在嘴邊,但卻不曾真的置身事外。
她自己都沒有發現這點麽?
見他在笑,葉驚水還以為謝斐岚當她是無聊才到處找事做,不禁置氣道:“我在說正事,你笑什麽?”
“只是欣慰阿水心系宗門罷了。”
“……”
哼,她差點就信了。
等她說完,看他還笑不笑得出來。
“玄眇宗混進了聖冥宗的人。”
謝斐岚沉吟半晌,問她:“是蕭道友告訴你的?”
葉驚水驚訝地反問:“你怎知?”
“無意間聽到了你們的話。”
是在他攔住她的那個時候?
“我與她是老相識,相信她的話。若真有聖冥宗的人混進來,演武大會恐會生變。”
“可知他們所為何來?”
“上池玉心丹。”
“……是麽?”謝斐岚只是低喃了兩個字,似乎對他們為此而來一點都不意外。
玄眇宗再不濟,還是有不少比這顆丹藥更有價值的法寶。聖冥宗卻獨獨追着這顆丹藥而來,不清楚前因後果的人自然會感到意外。除非……
謝斐岚也知曉那個時候的事情。
葉驚水問:“要停止演武大會麽?”
“此事還有何人知曉?”
“除了錦湘姐姐,暫時只有你我。”
謝斐岚思忖良久,才道:“一切如常,演武大會照舊。”
“不管聖冥宗?”
“你若能即刻将聖冥宗的人全找出來,我自然有另一種做法。”
葉驚水稍微品會便明白了他的意圖:“不管他們是因為你想引蛇出洞?”
“演武大會有那麽多高階修士把守,除非他們有十成把握,否則不會輕易暴露身份。等演武大會決出勝負,他們自會行動。”
“可不趁早将他們找出來,玄眇宗就會被他們摸透。介時他們要對玄眇宗發難豈不易如反掌?”
“那便勞煩你每日巡邏,防範任何可疑之人窺探宗內機密。”
她就不該嘴碎。
“憑我一人之力恐怕防不勝防。”
“你有這份心便好。我也會讓其餘長老加強結界,以防萬一。”
“……”
見葉驚水不說話又不表态,謝斐岚擡眸看她:“還有問題麽?”
“輕敵是大忌。我們尚不清楚對方有多少人,都是些什麽修為。萬一……”
“他們也不知我們已有所警覺。無論如何,先以演武大會為重。”
葉驚水對謝斐岚的決定頗為不服。
雖說他這樣的安排是最好的辦法。但明知聖冥宗的人就潛伏在宗門,她卻要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靜待時機……
實在如坐針氈,怎麽都不安心。
次日的演武大會葉驚水也無心觀看。就連孫莠和任一春跟她搭話,她也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入夜之後,孫莠擔心葉驚水是不是心裏有事便去尋她,準備開導開導她。
葉驚水卻覺得孫莠來得正好。
她把孫莠拉到內室的榻上坐好,又設下隔音的結界,先是聊了些陳年往事,才引出最後的問題:“師姐,三百多年前靈界動亂的事,為何從未聽你們提過?”
孫莠驚道:“你知道了?”
葉驚水颔首。
孫莠長嘆了一口氣,說道:“到底還是被你知道了。我們瞞着你只是不想你受到影響。你因封印魔神受了重傷,正是閉關恢複的關鍵時期。以你的性子若是知曉他為了徒弟棄你于不顧,又放棄所有逃亡在外,哪怕走火入魔你也定會出關向他問個清楚,讨要結果。”
“你傷勢恢複又成功破境出關後,他和語舟已然飛升數十載。我們更沒有必要舊事重提,掀你傷疤,讓你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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