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祝宛柔将食盒輕輕交至葉驚水手中，便向葉驚水道別。她走得很慢，背影看起來有些郁郁寡歡。

葉驚水目送她遠去的身影，心想祝宛柔是不是也被司徒晔昀的強大吓到了，看起來沒什麽精神的樣子。待孫師姐傷好了，得讓她多關心關心自己的弟子。

葉驚水拎着食盒邊想邊推門進屋，屋內陳設一如既往沉悶無趣。她把食盒放到方桌上，便走至書架前饒有趣味地巡睃上面的書冊。

清一色的修煉心法，劍譜和進階秘籍，半本閑書都沒有。這些書冊的書面顏色斑駁，深淺不一，都被翻舊了。她随手拿出一本翻開，裏面寫滿了批注和心得感想。

“心随意動，劍從心意，吾觀劍在，我亦劍，劍亦我……”葉驚水自言自語地翻了幾頁：“這是悟出的劍意？雖說資質差，但領悟力不錯……”

不知翻看了多久，她才把書冊放回原處，往方桌旁邊坐下。可光坐着又頗為無聊。

她瞥了眼方桌上的食盒，心想不知謝斐岚何時回來，與其讓這些食物放涼不如送進她的肚子裏？

謝斐岚辟谷之後還繼續吃這些五谷雜食，她偶爾想滿足一下口腹之欲也不為過。

這麽想的時候，手已經情不自禁地掀開了食盒的蓋子。裏面放了一碟東坡肉，一盤炒三絲，和一碗白飯。

葉驚水剛把飯菜端出來，便響起推門聲。沒等她把“罪證”消滅，一身風塵的謝斐岚恰好邁進屋內。

他與雙手還端着東坡肉的葉驚水面面相觑，神色略微怔愣。

被當場捉包的葉驚水有些尴尬地朝他笑了笑，假裝自然地把碟子放下，說：“我估摸着你快回來了，便提前把這些吃食端出來……”

謝斐岚關了門，走至方桌旁筆直坐下，擡眸靜靜地望着她，輕聲詢問道：“這是你準備的？”

葉驚水被盯得心虛，忙別過目光，答道：“是宛柔給你帶的晚膳。”

完全沒料到謝斐岚回來得這麽恰巧，葉驚水連找借口的時間都沒有。又見他一身風塵，似乎是趕回來的，懷疑他特意叫自己過來興許不僅僅是為了聖冥宗一事。

謝斐岚眼神閃過一絲失落，很快又被冷淡的情緒覆蓋：“我不餓。阿水若想吃的話便拿去吃。”

葉驚水把飯菜放回食盒裏：“我也不餓。”當着謝斐岚的面，她怎麽好意思吃別人特意留給他的晚膳。于是連忙轉移話題：“掌門尋我來是為了聖冥宗一事？”

謝斐岚淡然地應了一聲，神色肅莊：“演武大會以此種方式結束，對玄眇宗而言委實不算好事。丹藥既已被奪走，再追究下去亦非上策。你切莫一意孤行，以身犯險。”

原來是怕她單槍匹馬殺上聖冥宗去奪回上池玉心丹才要特意叮囑她。

她并非傻子，豈不知雞蛋碰石頭的後果。只要不是她的寶貝被搶，她才不在意其他的。她此前那麽積極要找出聖冥宗的人，也只是想把鑽進家裏的老鼠趕走罷了。

“掌門放心，我有分寸。”

謝斐岚又道：“玄眇宗也應盡快做好除魔産準備。只是……”他頓了頓，有些遲疑地開口：“以玄眇宗此時的實力，怕是經不起大戰之争。”

傳承千年以上的大宗門，只有寥寥幾人算得上戰力，确實拿不出手。真與那些魔道打起來，一滅一個準。

不過說這些給她聽有什麽用，她只是區區一名閑人。

謝斐岚低下眼眸，睫毛微顫：“阿水，為了今後着想，你須得多帶門中弟子外出歷練。明日起就去常新堂做任務。而你今夜開始，與我一道修煉。”

葉驚水瞪直了眼睛——果然不是單純聊聖冥宗的事，這也是他把她叫來的目的。

帶弟子做任務就算了，還要陪他修煉？

這是有多見不得她清閑無事？

葉驚水決意據理力争：“掌門，我早言明自身修為已至極限，無望進階。與其找我，門中何人不可？”

謝斐岚神色淡然，語氣也很淡，口吻卻透着不容置否的冷硬：“阿水的意思是想讓我代替你去教習弟子？”

這是什麽邏輯？她不想修煉怎麽就變成讓他去教門中弟子了？

真會強詞奪理。

可他是衆人仰望的存在，只要他願意，衆人肯定前呼後應，努力表現。她随即打蛇上棍，言語誠懇地說道：“有掌門親自指點，衆人進階指日可待。”

謝斐岚的話鋒忽而一轉：“那位聖冥宗宗主似乎認識你。”

葉驚水又是一愣。

也難怪謝斐岚會這麽說。

那位聖冥宗宗主無視了在場所有人，唯獨向她搭話，問她的名字。她那時沒多想，以為是自己離他比較近，才被他多看兩眼罷了。

現下想想的确有些怪異。

“我沒見過他，并不認識他。”

“阿水不好奇這位被你前道侶一劍穿心的人物？”

她當初封印混元魔神時沒見過司徒晔昀，閉關後也未曾參與過剿滅魔宗的行動。那是與她完全無關的人物，事到如今有什麽可好奇？

而謝斐岚故意提起季郁郇，又是為了什麽？

“不知掌門何意。”

謝斐岚徑自起身，未再言語。

葉驚水不解地望向謝斐岚，試圖從他平靜的臉上找到些蛛絲馬跡。可謝斐岚已經背對她，往門外邁步。

法袍如霜，長發微揚，織出一身冰雪寒松般的冷漠疏離。

她聽到他一聲輕嘆。

“我想變得更強。阿水，就當是陪我練劍。”

葉驚水最後沒說什麽，還是跟着他去了鴻峰。不知是心中對他仍有愧疚還是被他那樣的請求觸動了心弦。

至少，陪他練劍總比和他一起修煉好得多。

……

葉驚水不知道自己何時回到融陽洞府，又是在何時睡下。等醒來時發現自己竟倒在床邊，身上還穿着衣服。

也不知道祈星什麽時候來的，蜷縮着小小的身體睡在她腳邊。散開的烏黑卷發像被子似的鋪滿身上，像極一只陪睡的漂亮小黑貓。

葉驚水起身推了推祈星：“祈星，醒醒。”

祈星慢悠悠爬起身，揉着惺忪的眼睛：“小葉兒？”

“你怎麽在屋裏？”沒記錯的話，昨日她怕聖冥宗還有後手，特意囑咐踏月和祈星死守在藏劍閣，無論發生何事都不能離開那裏才對。

祈星聽到葉驚水發問，擺出一臉可憐委屈：“我擔心小葉兒嘛。昨夜等了你許久不見你回來，可急壞我了。去尋你又怕與你錯過，只好在屋內等你。沒想到你一回來便直接倒在床邊睡去，怎麽叫都叫不醒。”

葉驚水想起來了。

謝斐岚帶着她鴻峰切磋，打了成千上萬個來回。她累到不行想放棄，謝斐岚卻根本不給她機會。

打完一局又開一局，完全不知疲倦為何物。

可憐她連開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更別說重提過去了。

就這樣被謝斐岚折磨到天色将亮，她才被放了回來。

許久沒這麽累過，她一回來連床都來不及爬，直接倒地睡去。更不可能注意到祈星的存在。

葉驚水揉揉祈星毛茸茸的腦袋說：“我沒事，你先回藏劍閣陪踏月。”

祈星抱着葉驚水不松手，殷勤道：“我要陪着小葉兒。”

“不用，我一會兒還得出門。”

“去哪兒？我也去。”

她總不能對祈星說謝斐岚放她回來是因為要讓她帶衆弟子到常新堂接任務，晚上還要去清心閣報道吧？

以祈星護主的個性，絕對會去找謝斐岚麻煩。

找掌門麻煩的後果是什麽？她這個劍靈主人想都不敢想。

“自然是做長老該做的事情。不做事怎麽有錢買珠寶玉石給你？”

祈星一聽葉驚水是為了他而忙碌，心情頓時輕快起來。他蹭蹭葉驚水的下巴，撒嬌道：“小葉兒待我最好了。”

把祈星哄走，葉驚水便弄來木桶熱水沐浴。清洗完換了一身新衣裳，便認命地去找人。

昨日一役，玄眇宗內也有不少弟子受傷，今日能跟着她去常新堂的人并不多。

葉驚水有時覺得謝斐岚真是不當人。

他自己愛修煉便罷了，還要拉上她當墊背。表面一臉笑盈盈，內裏卻完全不顧衆人死活，硬讓她帶着衆人去歷練。

不過經過打擊，弟子們倒是變得更加積極上進，勤奮用功。他們說身為仙門中人卻被魔宗壓着打太丢臉了，他們得把丢的臉面撿回來。

得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她就不該心疼他們。

如是這般過去半月有餘，聖冥宗卻一點動靜都沒有。

暴風雨來臨之前往往都風平浪靜，越是平靜反而越令人不安。

可葉驚水卻沒精力去思考聖冥宗有什麽目的。夜夜被迫陪着謝斐岚修煉，她能有片刻清閑已是奢侈。

是夜，她又來到鴻峰的冰寒瀑，一眼便找到立在瀑布旁，不斷揮劍的謝斐岚。

冰寒瀑飛濺而下的水簾四下散開灑落，染濕他單薄的中衣。他卻完全不在意，雙手持劍，神色專注地不停揮動。汗水沿着他的額角，手背淌落也不願停下半刻擦拭。高高束起的長發随着動作飄擺，不時露出勁瘦秀颀的後頸。

葉驚水數過他每日揮劍的次數，将近十萬次。除了揮劍，他還打坐冥想，與她切磋，研讀劍譜，更要分神處理門中事務。

以往別人說他勤奮，葉驚水還沒什麽實感。如今親眼所見，不禁嘆為觀止。

謝斐岚，恐怖如斯！

十萬次揮劍似乎結束了，謝斐岚收劍入鞘，一身清爽地遙遙望向葉驚水：“阿水，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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