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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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驚水睜開眼睛,入目是間陳設喜慶鋪張的屋子。窗門貼滿囍字窗花,四方紅燭搖曳,映出垂挂的紅色珠簾,金線繡成花鴛鴦圖案的被褥整齊鋪在床上。
她穿着紅綢似焰的鳳冠霞帔端坐床邊,金線銀線交織成精致的龍鳳呈祥刺繡圖案。寬大的圈金袖袍下是一雙塗了蔻丹,戴着戒指玉環與龍鳳手镯的手。
踏月劍!
她的劍在何處?
不對。她應該奇怪的是這裏是什麽地方,自己又為何這種裝束?其他人在哪裏?
葉驚水正待起身,屋門忽然被打開,吹進一陣陰森古怪的冷風。随着冷風而來的是四名穿着紅襦裙,梳多鬟髻的女子。
四名女子面無表情,眼神空洞,唇色慘白,裸/露的皮膚呈現出如瓷器般怪異的青白色。整個身體枯瘦暗沉,樹皮似的溝壑縱橫,瞧不出年輕還是蒼老。身上更是沒半點活人氣息,像具人形的行屍走肉。
她們手裏端着金銀珠寶,瓷器漆器,绫羅綢緞,筆墨紙硯等東西進來,空洞的眼晴沒有焦點地面向葉驚水所在的方位,一錯不錯地“盯”着葉驚水,如傀儡般動作僵硬地朝她彎身,伸出手裏的漆盤。
她們……是人嗎?
不管她們是什麽東西,先下手為強總沒錯。
葉驚水嘗試運轉周天,凝聚靈力,卻猛地發現體內的靈力消失了,任憑如何催動都毫無反應。經脈也像被重重枷鎖束縛,阻塞不前。她又嘗試了幾次,靈力仍如石沉大海,完全沒反應。
葉驚水擡起雙手掐了一個劍訣,卻什麽都沒有發生。她的本命劍仿佛與她完全割舍,無處可覓。葉驚水又不死心地試着運轉靈識傳音,同樣毫無動靜。
她心下一沉,立即閉上眼睛仔細感受。神識如蒙厚紗,連身前幾尺的範圍都無法感知,身體五感像回到凡人時期那般沉重遲鈍。
別說修為,連靈氣都不存在。
葉驚水意識到自己的修為靈力在這個洞天裏被禁锢,本命劍也被封印住了。即是說她現在與凡人無異。
而面前這幾個詭異奇怪的女子就是她解除禁锢的唯一線索。
她深吸一口氣,起身迎向她們:“你們是什麽?”
四名紅襦裙女子不語,見她起來便動作統一地轉身,往屋外走去。
這是要帶她走?
葉驚水決定跟去瞧個究竟。
出了屋子,葉驚水才得以看清外界,腳下不禁止步。
高牆如屏,拱橋如月,長石小巷高低錯落,店鋪鱗次栉比,放眼望去竟是個十分普通的古樸都城。
然而整座都城卻感受不到任何活人生氣,只有陰冷森然的風在吹擺招幌。四周靜寂得仿如時間在此定格,停滞不前。唯有街道兩旁站滿的男男女女能讓葉驚水感受到她确實存在于這個空間。
這些男男女女穿着同樣的紅色襦衫,全身枯瘦暗沉,裸/露的皮膚呈現出如瓷器般怪異的青白色。眼神空洞,如同木偶般機械地拎着手中花籃撒花。青石板上鋪滿了灑落的各色花瓣,一路延伸至遠處的白玉宮殿。
那四名紅襦裙女子踩在青石板路上,領着葉驚水向那座白玉宮殿緩步前行。
葉驚水抿了抿唇,收緊廣袖下的雙手,沉默地跟在四名紅襦裙女子身後。
滿天的花瓣沿路落在她身上,與那身豔紅似火的鳳冠霞帔相襯,映得她清麗的面容多了三分嬌媚七分昳麗。
這一身紅色嫁衣過于刺眼,讓她忽然憶起了久遠的從前。
她向來偏愛淡雅顏色的衣物,只在與季郁郇的結契大典上穿過唯一一次鳳冠霞帔。
那日百花盛放,群鳥銜環,霞光如織,無數绫羅絲縧在半空翩舞成陣。盛空之下,萬劍齊鳴,人聲鼎沸,整座山峰皆被绮麗景象包裹。
葉驚水踏着彩蓮花海步步登上玉砌高臺,雲際翻湧在竊藍天幕之下,搭建起的參天玉柱圍在高臺周圍,散發出彩色光華。
季郁郇面容冷豔,氣質高雅,一身白衣法袍飄逸勝雪,禁欲清冷得仿如神祗下凡。他筆直地站在高臺石座前,越過漫天霞彩遙遙望向她。
那雙清冷眼睛難得含了幾分欣慰期許,讓她忍不住奔往,牽上他朝她伸來的手。
可世事無常,誰能料到後來種種?
兩人終是情淺緣薄。
昨日萬般皆成空,往事如煙不可追。
葉驚水回神,發覺她已不知不覺走到白玉宮殿的殿門前。
此宮殿用玉石砌築,通體瑩白潤澤,在陽光下泛出柔冷的光輝。漢白玉雕鑿的石階蜿蜒入內,檐柱浮刻着各種精美獸紋,上面點綴的水晶琉璃如同一雙雙野獸蟄伏的眼瞳,時刻虎視眈眈地審視着入侵者。殿門鎏金匾額用篆體刻出“無盡宮”三字,筆鋒如刀斧斫字,蒼勁有力。
葉驚水踏入宮殿之內,滿室人影綽綽,華美炫目。
玉石地面晶瑩剔透,玉璧上點着琉琉宮燈。珍珠長簾垂幕,七色虹光鋪染。绫羅絲縧于半空盤旋飄舞,漫天飛花落霞,腳下彩蓮花海鋪至高臺玉座,映照高臺玉座前的人影如夢如幻。
那人背對着她,站得筆直。墨發披肩散開,襯出一身白色流雲紋法袍勝雪飄逸。
葉驚水恍惚間又回到與季郁郇的結契大典之上。
四名紅襦裙女子步上玉座,将手中漆盤放至高臺案幾,跟着悄無聲息地沒入那片綽綽人影之中,等着一對新人開啓結契儀式。
葉驚水張張嘴,季郁郇的名字幾乎脫口而出。然而此時,玉座前的人倏然回頭,越過重重長簾紗幔遙遙望向她。
他身形清瘦高挑,戴着一張麒麟獸形面具遮掩面容,動作有些柔弱卑怯。
他不是季郁郇。
葉驚水猛然回神,出聲喚他:“陳燱?”
陳燱眼中閃過一瞬驚豔,随後像見到救星般急忙應道:“是我。驚水,這裏不對勁。我的修為靈力全都消失了,而且怎麽都無法離開此處。”
看到陳燱安然無恙,葉驚水放心了一半。她安慰道:“我與你一樣。想來是這個洞天有禁锢靈力的禁制。不知你如何來到此處?”
陳燱搖頭回道:“睜眼便在此處。想離開卻像被一堵無形的牆壁阻擋,完全無計可施。”
葉驚水還想多打探些情報,卻突然感到身後有數十雙手将她推向陳燱。她不由回頭,看到數十張面無表情的青白色臉龐,以及推搡她的枯瘦雙手。
陳燱快步過去扶住踉跄向前的葉驚水:“驚水!”
葉驚水由陳燱扶着穩住身形并向他道謝。突地瞥見案幾上擺着一座面盆大的七色玲珑塔。金色符文浮現盤繞塔身,塔頂端放一只琉璃杯,杯中卻空無一物。
眼熟的物事。
葉驚水大概知道他們需要做什麽了。
“陳燱,你有道侶麽?”
突兀的問題讓陳燱愣了一剎,才不甚其解地羞赧答道:“沒有。”
“你與我結契吧。”
陳燱聞言更加怔愣,不知所措。
不等他回答,葉驚水補充說明:“這裏的擺設像在進行結契儀式。或許我們假裝結契騙過他們才能離開此處。”
陳燱似乎有些失望地說道:“原是如此。哈,我也明白。自己修為如此低微,怎能妄想與你結契。”
聽他這妄自菲薄的話,葉驚水拍拍他的肩膀,寬慰道:“別這麽說。結契端看雙方意願,與修為高低無關。”
隔着面具,葉驚水看不到陳燱的表情,但覺得他應該是笑了一下。
“你說得有理。我們需要如何做?”
“将血滴進玲珑塔頂那只琉璃杯裏就行。”
陳燱點頭,拿起其中一個漆盤裏的金剪,劃向自己手指。血從劃開的傷口溢出,他及時把血滴入琉璃杯中。
葉驚水也拿起一把短刀,毫不猶豫地劃開手指。正當她準備把溢出的血滴入琉璃杯時,殿外突然傳來一聲大喝:“慢着!”
葉驚水與陳燱同時擡首望去,竟是謝斐岚。
謝斐岚的衣飾裝束無任何變化,倒是跟在他身後的一群人更為惹人注目。他們穿着清一色的松花色長衫,與那些紅襦衫的男女一樣全身枯瘦暗沉,皮膚青白,眼神空洞。
只有謝斐岚一人,卻不見俞夢音。她又在何處?
葉驚水張嘴想喊謝斐岚,卻見謝斐岚疾步而來,面色冰冷如霜,濃眉緊鎖。他長手一撈,将她扯到自己身邊,聲色俱厲道:“結契是大事,豈容你如此兒戲對待?”
葉驚水似乎從未見過謝斐岚真正生氣時是何模樣。原來他真正生氣時是這種樣子……
葉驚水一時被他強大的氣場攝住,說不出話。
陳燱見謝斐岚如此生氣,急忙替葉驚水解釋:“斐岚兄,你別誤會驚水。她這麽做只是為了能離開這裏。若要責怪便責怪我,不要生她的氣。”
葉驚水跟着點頭:“對,這是迫不得已。”
謝斐岚仍舊面色不虞,但還是溫和地笑着對陳燱說道:“我知曉。”
“你知曉?”
謝斐岚深深嘆了口氣,說:“我來此阻止你們結契亦是不得不為。阿水,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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