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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隴川處于九川之北,相較于瞿川和禹川的宜人氣候和優美風景,此地一年當中有九個月份皆是天寒地凍,白雪長覆。
入了隴川地界,夾雜着細雪的寒風便迎面襲來,一景一色截然不同。
凍雲在天穹裂開,微弱日光将覆滿白雪的地域映出暖黃的光澤。灰白穹窿下的山脈呈現出鋸齒狀褶皺,大片樹林被壓成墨色的苔藓,點綴在蒼茫平原上,天與地仿佛在逐漸閉合。
數道冰河如折斷的劍器橫貫荒原,斷裂分流處堆積着上游沖下的凍僵霧凇。風掠過時揚起細碎冰晶簌簌作響,在空谷間幽幽回蕩。
好冷!
凜冽寒風細雪打在臉上,葉驚水忍不住在心內驚呼,立即調動靈力給身體取暖。
柳開意和謝斐岚也與她有同樣體感,在未察覺之際已然用靈力做好保暖。但祝宛柔修為不足以自如運用靈力,身體冷得控制不住地發抖。
臉上是另一種冶麗模樣。細雪沾于長睫,開合間如珠花垂墜,盈盈動人。眼睛和鼻尖被凍得通紅,與雪白的臉相映,如同海棠花開。
只有那張纖美的唇在冰寒之中染成深绛色,才讓人驚覺她是冷成這副模樣的。
不能讓祝宛柔凍着了。
葉驚水的手下意識摸向兜中的儲物袋。可剛摸上去就又放了下來。
她才想起自己并不知曉這隴川竟是如此冰天雪地之境,根本沒有準備禦寒的衣物。
柳開意很快從自己的儲物袋裏取出一件雪白狐裘披到祝宛柔身上:“阿柔,快披好。這裏冰天雪地的,小心着涼了。”
祝宛柔偷偷看了眼坐于腓腓前背的謝斐岚,見他沒有反應,便伸手抓住狐裘,緊緊包裹在身上:“謝謝你,大師兄。”
柳開意又溫柔道:“要是覺得冷了就靠在我身上。”
祝宛柔輕輕點頭,卻沒有那樣做。
葉驚水看在眼中,覺得他們師兄妹的情誼十分感人,甚感欣慰。
腓腓的聲音此時下方伴着冷風傳來:“主人,到了。”
幾人越過腓腓項背往下方瞧去。觸目所及皆是一片白茫,如雪海縱流,分不清何處是何處。
正茫然之際,忽聞身後傳來問話:“敢問是玄眇宗謝掌門麽?”
幾人不約而同回首,見身後跟着一群與鳳鳥外形相似的巨大靈獸。一名年過半百,穿雪青衣袍的短胡子男人坐在靈獸前頭,牽住套在靈獸身上的牽繩。他的身後還坐着幾個面相年輕,穿着相同衣袍的男女。
而出聲詢問的,正是這名短胡子男人。相問的同時,他已經駕着靈獸坐騎追上腓腓,與它并肩飛行。
此種外形如鳳鳥的靈獸坐騎性情溫和,與人為善,名曰錦鹂。其特點是身形巨大,全身羽毛呈暗紅色,長尾顏色會根據能力高低而有所不同。
觀這幾只錦鹂的長尾皆為赤紅,應是四階坐騎。
雖說錦鹂的确适合當坐騎,但因其行蹤無常,馴養又花銷極大,并非什麽宗派都能承擔得起。
瞧這數只錦鹂的排場和他們身上的衣飾,不用去問便知他們非歧天宗弟子莫屬。
謝斐岚側目相看,笑意盈盈:“正是。道友是……”
“區區不才難登大雅之堂,掌門喚我公糾便好。”他說着,拿眼打量了葉驚水和柳開意一會兒,又道:“謝掌門竟親自來此一會,對門下弟子委實體貼入微,關懷備至。”
別以為葉驚水聽不出來他明面在誇謝斐岚,背地卻有“玄眇宗竟人丁凋零到需要堂堂掌門的謝斐岚帶隊”之意。
果然他此話一出,旁邊那些歧天宗弟子都在偷笑。
謝斐岚卻不以為意。依舊态度謙和,進退有度:“公糾道友過譽了。我宗不比歧天宗人才輩出,自是需親力親為。想來諸位皆是宗門翹楚,到時還請多多賜教。”
一番話說得誠摯有禮,又給足了對方面子,倒讓那些竊笑聲止住了。
不等他們做出反應,謝斐岚輕輕拍了拍腓腓的頸側。腓腓意會,加快了飛行速度,眨眼間就把那幾只錦鹂遠遠甩在身後。
錦鹂再适合當坐騎也遠不如腓腓稀貴,能力更是比不過。腓腓有意加快速度,它們想追也追不上去。
“之前演武大會未能近觀,如今細看謝掌門,他長得可真俊。”
“不僅實力強大,為人又謙遜有禮,真想和他結成道侶。”
“就你想,我也想。”
“別忘了玄眇宗以前是怎麽污蔑季師伯的,我們與他們勢不兩立。”
“季師伯都飛升那麽久了,何必緊咬不放?再說謝掌門又與此事無關,他多好啊!”
“你們這些世家子弟就是妒忌他長得俊,修為還比你們高。”
“啧啧啧,真是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我看你們都被美色沖昏腦子了!”
“……”
謝斐岚毫無征兆地打了一個噴嚏,不知為何背後竟隐隐覺出莫名寒意。
柳開意注意到他的樣子,問:“阿斐,你覺得冷?”
謝斐岚搖頭否認。還未說話,腓腓猛地向下方俯沖,穿過層層凍雲,穩穩落在一個山谷之中。
寒霧在谷間彌漫,帶着如刃般鋒利的冰冷。白雪皚皚的山巅之上,七重檐角的建築群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白光,完全瞧不清真切的模樣。懸于半空的鐵索長橋縱橫在山與山之間,既不知如何攀爬上去,也不知從何而下。
祝宛柔以手遮眼眺望,發出疑惑:“那是……聖冥宗?”
柳開意來之前做了功課。他告訴祝宛柔:“沒錯。如你親眼所見,這便是聖冥宗敢把人叫來的緣故。”
借着天象與白雪作為屏障,讓人分不清上面的建設到底是真是幻。就算闖入者敢冒險,也會苦于沒有向上攀爬靠近的方式。
自不必說聖冥宗肯定也會在這山谷之中設下陷阱結界,不讓人輕易察覺闖入。
至于聖冥宗的人要如何出入宗門,興許他們有自己的辦法。
山谷此時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有些衣飾顯眼的,能認得他們出自何宗何門。有些沒怎麽見過的就全然看不出出身。
除了仙門中人,當中也有不少散修。
“聖冥宗連散修都請來了?”柳開意巡睃四周,摸着下巴猜測道:“這是想連鍋端起,一網打盡?”
葉驚水也跟着他四處環視探究:“我見其它門派來的弟子看着都不錯,但遠比不上演武大會時的水平。”
“三師叔說得有理。”柳開意附和:“倒是沒見到聖冥宗的人。”
“豈止聖冥宗。我見盈淵宗,歧天宗和元玉宗的人都還未到,興許要再等等。”
腓腓已經化成小團子,坐在謝斐岚肩上,和他一起聽這二人說話。
謝斐岚本想開口加入他們,這時卻有七,八人從近處迎面朝他走來。
他們身上穿着顏色和款式都各不相同的道袍,應是出自不同宗門。年輕的和祝宛柔差不多大,年長的畜着半白胡須。
他們同時對謝斐岚拱手行禮:“演武大會一別,謝掌門風采依舊。”
謝斐岚也拱手回禮,笑面迎人:“原是洛長老,楚長老,和溫長老,久見。”
葉驚水悄悄湊到柳開意身邊,低聲問他:“這些人是……”
柳開意也貼近葉驚水耳邊,小聲回答:“應是其他門派的人。阿斐脾性好,易相處,是所有小宗門都想拉攏的人物。”
葉驚水恍然大悟。
“沒想到你竟親自來了,這次秘境之行果然不簡單。”
“這可如何是好?我等宗門弟子多有不濟,若有危險必不能自保。”
“謝掌門,入了秘境之後不知可否照拂一番?”
謝斐岚脾性再好,也不能這樣明晃晃地強人所難,把自己的利益踩在別人頭上。
葉驚水原以為謝斐岚會拒絕,不想他卻笑意盈盈地答應了:“好說。”
到底是謝斐岚好說話,還是他想借機當好人給自己揚名?
一路上已有不少人主動過來跟謝斐岚搭話,他似乎并不需要借機揚名。
聽到謝斐岚的話,衆人立即喜笑顏開,又奉承道:“還是謝掌門能體諒我們這些小門小派的難處,多謝謝掌門。”
“謝掌門乃雜靈根出身,自是最能體會我們的不易。豈是其它人能比的?”
奉承也不會奉承,說什麽雜靈根?偏生踩在別人的痛處之上。
葉驚水實在看不過去,聽不下去,于是上前道:“幾位長老,臨淵秘境千年一開,裏面定有不少天材地寶。你們可要跟緊我們,否則就撿不到什麽便宜了。”
一群人目瞪口呆地盯着葉驚水,很快明白葉驚水意有所指,登時氣惱得漲紅了臉。
想罵她,又不敢罵——他們記得葉驚水這張臉,是那個差點殺了歧天宗弟子,幸被謝斐岚及時擋下的兇殘劍修。
如謝斐所願,葉驚水的大名在演武大會之後傳遍了整個修仙界。
雖然這個出名與謝斐岚設想的有些不太一樣。
一說她是季郁郇的前道侶,被抛棄後轉修無情道,修為不在季郁郇之下。
一說她是個嗜戰如狂,冷血無情,使劍兇殘的女劍瘋。她的兩個劍靈更是随身侍奉,惹誰都千萬不要惹她。
葉驚水雖說總待在宗門內,每日不是看話本就是去藏劍閣賞玩她的寶貝。但她還是能從出去買話本的踏月嘴裏聽到些消息。
她如此光明磊落,千仞無枝,說誰嗜戰如狂,說誰女劍瘋?
皆是毫無根據的胡說八道。
不過葉驚水也就在心裏罵兩句,并沒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只要她能安安穩穩地過活,外面傳她是個什麽樣的人都與她無關。
葉驚水主動前來替他解圍,謝斐岚心裏莫名泛甜。
他盡量克制自己浮動的心緒,不動聲色地擋在葉驚水面前,溫聲道:“諸位長老見諒。阿水她心直口快,并無意冒犯。”
葉驚水聞言,覺得自己确實多管閑事了,乾脆退到柳開意身邊不再插話。
祝宛柔看着眼前烏泱泱一片人,還不時有打量她的怪異目光投過來,不禁生怯,悄悄地攥住了柳開意的衣袖:“大師兄,我……有些腿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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