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1 章
關燈
小
中
大
水突然灌入鼻腔,葉驚水控制不住地吐了一口氣。随着氣流逐漸堵塞,喉嚨裏也跟着嗆進了水,已經沒法再呼吸。
葉驚水掙紮着向水面游去,卻發現謝斐岚不知何時消失了。
水中光影斑駁陸離,許多見過沒見過的畫面如同折子戲般一幕一幕從葉驚水身邊掠過。
葉驚水的手不經意間碰到其中一幕,便不由分說被一股無形的巨大引力吸入那場景之中。
耳邊響起混亂的吵雜聲,眼前的事物搖搖晃晃,葉驚水才發現自己的神識附在一塊玉佩裏面。玉佩随着主人奔跑的動作快速晃動,颠簸得讓人頭暈想吐。
“小殿下,快躲好。不管一會兒你看到什麽,千萬別出聲。”
聽玉佩主人的聲音似乎是個年輕男子。他終于停下腳步,将懷裏抱着的一個小孩子塞進了米缸裏。
身穿錦服的男娃生了一張讨巧的好看臉蛋。一雙碧綠眼瞳澄淨明亮,鼻尖那顆小痣還未完全長開,顏色淺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可葉驚水一眼便認出他是謝斐岚。
此時謝斐岚的臉還是白白胖胖的,十分可愛。只是臉上挂着與模樣完全相反的恐懼神色:“謝将軍,不要丢下我。”
男人胡子拉碴,身上沾滿了血,神态也極其疲倦。他擡手揉揉謝斐岚的腦袋,安慰他:“小殿下,聽話。我很快會回來,你要躲好。”
男人身上到處都是傷口,另一只手裏握着的劍還在滴血,完全沒有說服力。
謝斐岚知道男人在說謊。可他不想成為男人的累贅,只好懂事聽話地說道:“謝将軍,你一定要回來接我。不要死。”
男人朝他笑了笑道:“嗯,我答應你。”
随後,他把蓋子蓋上,匆忙離開。
男人前腳邁出屋門,後腳就有一群身穿甲胄的士兵追來。
男人迅速将人引開,遠離了謝斐岚的所在。
謝斐岚一直等,一直等,都沒等到男人歸來。
神識附在玉佩上的葉驚水卻知道,男人已經回不去了。
他把那些士兵引開後,又被另一群士兵包圍,陷入死局之中。
他拼死殺出重圍,卻因失血過多而倒地不起。縱然如此,他仍舊守口如瓶,無論那些士兵如何折磨逼問都沒有透露出謝斐岚所在。
男人死後,葉驚水的神識猛地被強行拉扯,脫離玉佩,附身到一個扳指上。
葉驚水又看到了謝斐岚。
此時的謝斐岚長大了些許,卻再沒有了初見時的白胖。他的華服早已破爛不堪,臉上被污泥弄髒,蒼白臘黃,瘦弱得一陣風就能将他掀倒。
無依無靠的他徘徊在長街之中。街邊那些衣着褴褛,骨瘦如柴的難民像看到了希望般蠢蠢欲動,目露青光,望着他像望着一塊夢寐以求的肉糜。
然而有人已先他們一步捉住了謝斐岚。
一只戴扳指的胖手正肆無忌憚地摸着謝斐岚的臉,貪婪尖細的男音響起:“這孩童長得不錯,我要把他帶回去供我玩樂。”
謝斐岚驚恐絕望地掙紮,張嘴就往男人手上咬了下去。
一身肥肉的男人感到吃痛,頓時松開了手。
他扯過謝斐岚的衣領,氣急敗壞道:“小畜牲,竟敢咬我?把他給我按住,我要當街把他給辦了!”說着,他差遣身邊的手下按倒謝斐岚,動作粗暴地扯開謝斐岚身上的衣物。
謝斐岚害怕極了。他拼命掙紮,拼命呼救:“不要,不要碰我,你這下作之輩!”
可沒有人去救他。
周圍皆是難民,戰亂和饑餓讓他們自身難保,連情感都變得麻木。對方又是身穿绫羅綢緞,有權有勢的貴人,他們也抗衡不了。
謝斐岚不想死,也不想被人作賤。他仍在不斷掙紮,聲嘶力竭道:“不要碰我,不要!救我,救救我——”
葉驚水不忍心再聽下去。
突然有人橫空而出,将那些手下連同男人一起踢開,立定在男人與謝斐岚中間。
葉驚水随着男人滾落的身體而晃動,直到他摔在地上,葉驚水才看清來人是誰。
竟是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疾惡如仇的葉驚水。
她想起來了。
這是她跟謝斐岚的初次相遇。
權貴逃跑,她的神識也跟着逃,并沒有看到最後。可就算沒有看到最後,她也知道葉驚水會對謝斐岚說些什麽,做些什麽。
眨眼間,她的神識又從扳指脫離,幾瞬之間便附身到一柄木劍之中。
她還沒準備好,木劍便重重摔在地上。等注意到時,謝斐岚已經被人推倒在地。
嘲笑聲讓她很快弄清楚了現下是個什麽情況。
幾位穿着同樣道袍的年輕男女對謝斐岚指指點點,滿是譏诮的話語自他們口中道出。
“真是笑死人,你一個廢靈根的凡人也想修仙?”
“別做夢了,你連入外門的資格都沒有。”
“還妄想當劍修,真是自不量力。”
“不要死皮賴臉地來找麻煩,否則別怪我們對你不客氣。”
少年時期的謝斐岚長高了許多,也褪去了那副細嫩幼小的模樣。他的五官輪廓逐漸分明,但還沾着幾分未脫的稚氣。
他默默擦掉臉上的灰塵,拾起木劍起身,锲而不舍地拱手行禮:“請幾位道友賜教。”
幾名修士沒料到謝斐岚臉皮如此之厚,根本沒把他們的嘲笑當回事。看來不給他點教訓,他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不管幾人修為如何,謝斐岚的凡人之軀終非幾人對手。被他們狠狠修理一頓後,謝斐岚鼻青臉腫地倒在地上痛苦呻/吟,連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下次不要讓我們再看到你。”
“廢物就該有廢物的樣子,別妄想能攀登仙途。”
“快走吧,被他纏上也是晦氣。”
幾人罵罵咧咧離開,很快消失了身影。
謝斐岚躺在地上,望着天空,怔怔出神。
“師尊,我真的沒辦法修仙嗎?”
無人應答。
葉驚水感受到他握緊了木劍,吃力地掙紮爬起來。他全身無一處安好,不是這裏紅腫一片,便是那裏青紫一塊。
新傷疊舊傷,看來不是第一次被這樣欺負了。
“不會的。如果是師尊,她一定會叫我別放棄。”他低頭摩挲着手裏的木劍,低聲道:“既然沒辦法拜入仙門,當散修也行。”
看着謝斐岚堅定又執着的模樣,葉驚水于心不忍,又有些不知所措。
他明明可以放棄,為何那麽傻呢?
她當初救他,并非想讓他修什勞子仙,而是希望他能自由自在的活下去啊!
神識再次強行脫離,瞬息之間便附身在一棵古槐樹上。
她一眼便看到謝斐岚被幾名修士圍住,氣氛劍拔弩張。謝斐岚手裏緊緊攥着一袋子的上品靈石,警惕地看向他們。
“你一個散修,竟敢跟我們搶東西!把你手上的靈石交出來,可饒你不死。”
“你們以多欺少有違道義。況且入了秘境,大家各憑本事,我拿到的東西為何要給你們?”
幾人聞言,不禁恥笑他:“他說他是憑自己的本事?”
“哈哈哈,一個廢靈根,能有什麽本事?這些上品靈石怕也是使了見不得人的手段,從別人那裏搶來的。”
“別跟他廢話了,大家一起上!這些靈石我們之後平分。”
這幾人的修為比謝斐岚高,謝斐岚沒有勝算。不出葉驚水所料,謝斐岚果然輸了。上品靈石被幾人搶走,他也受了不輕的傷。
謝斐岚倚靠在葉驚水附着神識的這棵槐樹下,一點點擦掉身上的血漬。直到血擦乾淨了,他才從懷裏掏出兩顆上品靈石,自言自語道:“還好護住兩顆。咳咳咳……要去采些藥材治傷了,不然沒辦法參加後天開啓的秘境。”
葉驚水聽着他的話,眼中有股熱流湧出。心口緊緊揪成一團,對他的遭遇感到無比心疼。
為何要如此執着?已經遍體鱗傷了為什麽還不放棄?
他不要命了嗎?!
她的神識附在槐樹上,枝葉便化成了她的手腳。她想用枝葉碰一碰謝斐岚,還沒動手便又瞬間附入一束劍穗之中。
葉驚水聽到了妖獸的嘶吼聲,也看到了與妖獸對峙的謝斐岚。
謝斐岚已完全褪去少年稚氣,深邃五官染着幾分異域國度的妖冶绮麗。身形挺拔端正,氣宇軒昂,已有幾分掌門之姿。
只是此刻的他面色蒼白,嘴裏剛吐出一大口血,壓彎的劍身正勉力支撐起他的身軀。
妖獸身長十丈,全身淬火,長尾拖地,四肢覆滿鱗甲。
這是秘境裏才有的妖物,還是極為罕見的火螭。
火螭出現之處,皆會降下天災,故火螭也被當作是災難的根源,讓人避之唯恐不及。
但火螭身上的護心玄晶可以用來煉制珍稀武器。若遇到火螭,幾乎所有修士都想碰碰運氣。
可火螭的戰力與雷蛟不相上下,并非易取之物。
再觀謝斐岚此時修為,不過是個築基後期。對上五階的火螭,簡直就是在以卵擊石。
就在葉驚水思考之際,謝斐岚身形已動。他握着長劍,掐起劍訣,劍陣再起。
近在咫尺,葉驚水深切地感受到火螭與謝斐岚打鬥時激起的戰意。
火螭獸如其名,脾氣暴躁,招式也非常火爆直接。
論修為,謝斐岚自然不是火螭的對手,幾十招下來他已然落了下風。可縱然肋骨已斷,手心淌血,他也強撐着一口氣,迎頭而戰。
他的血沿着劍柄沒入劍穗之中,葉驚水感受到血液浸染帶來的溫度,恨不得能馬上阻止他。
可她也明白,這些都是謝斐岚的識海記憶,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無論她做都什麽都沒辦法改變過去。
她只能旁觀。
雖說謝斐岚的修為或許不如火螭,但若以命相搏,他或許也有幾分勝算。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